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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骗子 他做江湖骗 ...

  •   三人赶回乱葬岗上时,那红衣姑娘还在山洞里,抱着膝盖,在原地乖乖等待。见他们归来,她起身,挤出一个美丽的笑容,眼是空洞的,脸上还有昨日哭过留下的血痕,有些诡异,有些恐怖,可江颖能感受到,她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江颖有些动容,柔声道:“若这姑娘不死,定会嫁得一如意郎君。”

      他掏出素白锦帕,悉心将这姑娘脸上的血痕擦干净,又半蹲下来,帮她把红绣服上的灰尘派干净,动作温柔至极。

      贺翎和梁公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三人将尸体运下山,和红衣姑娘一起安置在义庄,约定天黑动身。

      江颖洗浴后换上干净衣裳,赶去将军府,同锦书告别,因为这案子要保密,所以他只透露说要去外地,归期未定。

      江锦书一脸隐忧,为他收拾了秋衣,备了干粮,又把钱袋塞得满满的,方才安心了些,反复嘱咐道:“知书,你身子骨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秋凉了加衣服要及时,每到一个驿站,就给阿姐发封平安信,记得啊!”

      江颖笑道:“阿姐,你怎么跟老母亲似的?”

      锦书低垂眼眸道:“母亲去得早,自是应该长姐如母。”

      江颖就那么随口一说,未曾料到勾起伤心事,一时有些无措,安慰道:“阿姐,别多想。”

      贺翎一袭白衣,背着双剑,立于一旁静静观望,突然开口道:“燕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江颖愕然,随即莞尔一笑。

      “是啊,有贺道长在,我不会有事的。”

      燕祈亦上前,笑道:“贺道长剑术高超,有他相陪自然是好,我就不派兵送你了,这玉符给你,若缺钱,可随意找钱庄支取银子,也可做各城池通关之用。早些回来,凤国公家的女儿太傅看不上,姐夫帮你另择佳人。”

      江颖出了将军府,走出老远,还听到姐夫燕祈喊道:“知书!早些回来,我们一起过中秋!”

      江颖心里一暖,远远地跳起来,招手算是应答,却不防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竟又是贺翎扶住了他。

      梁公虽是独眼,手脚却伶俐,将这十六具尸体归置得妥妥帖帖,用绳索锁紧了。入夜后,他催动咒语,果然有好几具尸体还了魂,抬起手指,直勾勾地指向西方,其意不言而喻,西方,即是故乡。

      江颖小声同贺翎说道:“这老头子,有两把刷子。”

      此夜星辰灿烂,月光皎洁,一行人沿人烟稀少的小路往西去。梁公远远走在前,以铜铃引魂,江颖则和贺翎断后。那红衣姑娘紧紧相随,她发冠上的金流苏叮当作响,和着梁公腰间挂的辟邪铜铃,在静谧山林间传得很远,有些诡异。

      贺翎:“你轻点,别把我衣服扒下来。”

      江颖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扯紧了贺翎的道袍,拽得他走路磕磕碰碰的。

      贺翎浅笑:“你既然害怕,何苦非要跑这一趟?”

      江颖讪讪地缩了手,嘴硬道:“谁怕了,我可不怕!”

      然而过不了一会儿,他一双手又不听使唤,攀上了贺翎的衣袖,贺翎只笑他胆小,却并不推拒。

      一行人夜间赶路,白天隐藏在庙宇或山林里,略作休息,可谓风餐露宿,如此五天,到了鹿川地界。江颖受不住热汗潮湿,入城寻了家客栈,叫那伙计烧水,以备沐浴。

      水汽氤氲中,连日来的疲惫褪去,江颖舒服地揉了揉肩,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吵嚷,似乎是客人嫌屋子风水不好,老板忙不迭哄着,那客人咄咄逼人,非要退钱才肯罢休,老板最终妥协,赔着不是说免单。

      江颖暗自发笑,笑着笑着,脑中如电光火石闪过。

      那客人的声音,他听过!且印象深刻!

      江颖随意裹了件紫纱衣,便冲了出去,眼见走廊那头,一戴着斗笠的黑衣道长,正推门要进雅间。

      “师父!”

      黑衣道长没有露脸,冷漠道:“你是哪位?”

      他一直觉得疑惑,猜想自己是不是碰上了明澈道人本尊。又疑惑,那羊脂白玉佩是江玉书认亲的凭证,至关重要,为何会落入元明澈手中?他们什么关系?难不成江玉书真被元明澈收为了徒弟?

      不等他发问,答案就蹦到了他眼前。

      一二十岁左右的清瘦男子,裹一袭白纱袍,姿容俊俏,探头问道:“道长?菜要凉了。”

      江颖:“师父,是我啊,十年前在战场上……”

      黑衣道长:“你认错人了。”

      江颖不甘心,取出贴身收藏的白玉佩,分辩道:“你不记得了?这玉佩是你送我的。”

      黑衣道长无甚反应,那男子却瞪大了眼睛。

      “玉书?”江颖试探性问道。

      男子眼神里错综复杂,有惊愕,有感动,有惶恐,有疑惑,他重重地点头,可看了一眼黑衣道长,又摇了摇头。

      江颖心下已了然。

      这许多年,江府的寻亲告示贴满各州道府,燕祈每征战一地,就会派人去寻。这都能漏网,唯一可能性是,玉书本人在刻意回避认亲,自己当年编的谎话,可能是真的,江玉书被自己这便宜师父看得死死的。

      那黑衣道人见瞒不住,才凑过来,小声道:“乖徒弟,为师有空再去找你。”

      江颖:“你真是明澈道人?”

      “那当然。”黑衣道人说罢,关上了门。

      江颖尚未回过味来,转身,只见贺翎站在走廊那头,兴冲冲跑过去。

      “贺翎,我好像见到我师父了……”

      贺翎侧着脸不看他,端肃道:“把衣服穿好。”

      江颖这才发现,自己随意披着的紫纱衣,已微微敞开,白净紧实的胸膛前,有没来得及擦拭的水珠,闪着光。

      “额,好。”

      他裹好衣裳,隐约觉得,贺翎眼中有了波澜。

      江颖微微一笑道:“看来,江玉书真是我师兄。”

      贺翎:“他不是。”

      江颖抬眸,忽听得身后门响,江玉书走了出来,目光炯炯,沉声道:“我听说过你。”

      “听说过,为何不回家?”

      江玉书抿嘴笑:“八年前,听到关于你的传说,我才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已经回不去了。”

      江颖皱眉:“为何?”

      江玉书眉间落寞道:“我自四岁时被拐子带走,辗转流落秦楼楚馆,此生凋敝,纵然回去,父亲顾及家族清誉,必不会认我。”

      虽不想承认,可江颖心知,他说得对。

      江太傅是个顾惜清誉的人,凤卿歌也算人品贵重,只因出身宦党,江太傅就参奏他几十年,不愿与之联姻,由此可见一斑。若说他为了清誉,不认江玉书,完全有可能,江玉书即便有信物,也根本回不去了。

      江玉书笑得豁然:“不过,你师父是个好人,他为我赎身,我们同行八年,情如师徒,江公子不必担忧我。”

      江颖略感欣慰,取出玉佩递给玉书,黯然道:“我那便宜师父,真是糊涂,当年随手就把这么重要的信物送我了,实在抱歉。”

      江玉书摇头:“你替我收着吧,我知道的,师父素来糊涂。”

      江颖:“他真的是明澈道人吗?”

      玉书莞尔:“当然不是。”

      “可我看谪仙观的金像,和他一模一样。”

      贺翎凑上前来:“当年谪仙观雇人修金像的时候,你师父就是工匠之一,他把图纸换了,所以金像铸造成了他的模样。这些年他自称元明澈,用斗笠遮着脸,没钱的时候就露脸,玩玩幻术,骗信徒的钱,我注意他很久了。”

      江颖哭笑不得:“所以,我这便宜师父,其实是个江湖骗子?”

      贺翎:“他做江湖骗子,倒敬业得很,做戏做全套,连名字都改了。”

      江玉书脸色赧然,没有反驳。

      江颖看向贺翎:“你有想过抓他归案吗?”

      贺翎摇头:“本来想,但是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贺翎冷着脸不答,扭头便走,江颖不死心黏上去。

      贺翎心道:谁让他是你的师父呢?骗人钱财,拿去行侠仗义,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江玉书问询了一番家人状况,得知众人安好,神色安然。江颖要带他偷偷回家,见见家人,却被拒绝,嘱咐道:“玉书,你本是千尊万贵的太傅公子,如今跟着我师父这江湖骗子,颠沛流离,真的甘愿吗?你若愿意回京,名分父亲不可能给,可别的,他一定会给的。”

      江玉书气度淡然道:“我不走,我若对一个人好,不求回报,能细水流长陪在他身边,已经很好。”

      江颖:“这……”

      江玉书声线温柔道:“当年我流落勾栏,是他赎了我。你们别看他狡猾世故,招摇撞骗,其实,他是最有侠肝义胆之人。这些年,他见你在太傅府过得好,也还安分,所以不曾去寻你,并不是忘了你。”

      玉书说完,又安慰江颖道:“你也不必愧疚,你能进太傅府,日后代我在父母膝下尽孝,我很欢喜。”

      他说完,笑着坦然离开了,被人贩子剥夺掉的锦绣人生,被江颖取而代之的名分,他似乎都不在意,一颗道心,皆付给元明澈,哪怕他只是个胆大包天的江湖骗子,追随他只会颠沛流离,也愿意用余生报恩。

      江颖立于原地,有些失神,身后离开的贺翎,也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

      梁公出门置办东西了,只有贺翎陪江颖吃饭。

      江颖看着烧得红红的红烧肉,一拍脑门,若有所悟:“不对!当初我是喝了那道长一口血,才化形的,他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贺翎:“你被他骗了。我猜你生来就是妖,天赋异禀,不需要修行就直接化了人形,恰好那时候他也在,所以他骗了你做徒弟。”

      “怎么会……”

      “不然当年一窝蛇,怎只有你活了下来?”

      江颖神色复杂。

      心心念念寻了八年的神仙师父,竟然真是个骗子!不过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去指责,自己不也是个小骗子吗?

      入夜,三人出了城,继续赶路。

      夜色如水,静谧无声,唯有铜铃,阵阵叮咛。

      贺翎陡然开口:“我原想,你这妖为何这般没用,又这般嚣张放肆,现在明白了。”

      江颖还在想玉书的事,纠结要不要在信里告知锦书,闷声应道:“为什么?”

      贺翎:“想来是学的你师父。”

      “你!找打!”江颖飞身打他,贺翎稳稳闪避,一张冰山脸难得地露了笑容。

      他不曾拔剑,行云流水般,随意几掌,便拆招将江颖手脚缚住,笑道:“阁下功夫,有待磨炼。”

      江颖甩手,冷嘲热讽道:“是,你功夫好,可你是个凡人,顶多活一百年就得死,投胎转世,从头来过,比我要苦得多!”

      贺翎笑意更深,松开手道:“那我可得记住,死之前先收了你。”

      江颖怏怏:“你这道士好没意思,天天拿这话威胁我。”

      贺翎终于不再笑,认真道:“他教不了你,以后修炼的事,我来教你吧。”

      话一出口,贺翎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颖之神情错愕,亦不输他。

      两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江颖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异样的脚步声,他一惊,躲到贺翎身后。

      “是我们。”元明澈和江玉书在黑暗中追上来,解释道:“嗨!你们也是往西的吧,咱们一块走,有个照应!”

      一行走尸,纷纷扭头,盯着他看。

      “噢哟!是死的啊!”元明澈惊呼,闪身后跳。

      贺翎笑笑,侧身在江颖耳畔悄声道:“我说你是学的他,你还不信。”

      江颖摇摇头,见元明澈走上前来,道:“徒儿啊,师父最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让我跟着蹭饭?也不枉我赠你玉佩之恩。”

      江颖只留了必要的盘缠,将全部的钱给了元明澈,他笑嘻嘻的,找梁公搭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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