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尘寰》秋月酿蜜

5、红妆 她想回家。

　　那姑娘还在兜兜转转，花了半个时辰，还未能将一具尸体拖出乱葬岗，急得跺脚，江颖索性懒得顾忌，就地生起火来，烤了烤身上湿气，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顺便等等看，看这姑娘到底要把尸体拖到什么地方去。

　　折腾这大半夜，他也饿了，从附近农田里，掏出几块红薯，丢进火里，烧得甜香四溢。

　　贺翎挑眉道：“你一个贵公子，倒是不拘束，偷东西偷得得心应手。”

　　“你是真道长，我是假君子。”江颖笑得洒脱。

　　十岁那年，为了活下来，比偷红薯更过分的事，他做得多了，他自认自己一开始，就算不上什么正派人。

　　江颖烤好红薯，丢给贺翎，这道长倒也不拘束，接过去啃了。

　　江颖自己啃完一个，满嘴香甜，坐得无聊，打趣道：“你说，这时候要是有路人经过，看到我们，会不会吓个半死？”

　　贺翎沉声道：“我觉得，你自己会先吓个半死。”

　　于是江颖又想起自己第一眼见这女鬼时，尖叫出声，不禁赧然。

　　他胡乱转移话题道：“贺翎，你现在不收伏我，不怕我以后为祸苍生吗？你看啊，你再怎么厉害，寿命都只有那么一丁点……”

　　“我信你不会。”

　　贺翎只答了短短五个字，江颖却莫名有些感动。

　　江颖伸出一只手，调笑道：“你们道士不是会算命吗？反正无聊，不如你给我算算看？怎么样？”

　　贺翎假意映着火光，瞟了一眼，冷静道：“天煞孤星，命途多舛。”

　　他本是想诓一诓江颖，江颖却好像当真了，极认真地分析道：“我猜也是这样，我记得我一出世，就见了战场血腥，我的兄弟姐妹就没有留下的，后来点化我的那位道长，也多年没来找过我，可能就是顾忌我的命格吧……”

　　神情间，似有落寞。

　　贺翎不曾想他会这般，一时竟有些心乱，喃喃道：“我骗你的。你的命数特别好，真的……”

　　江颖噗嗤一笑，捧腹道：“我才是骗你的！命什么的，我可从来不信。”

　　“你这妖，当真狡猾。”

　　江颖心满意足地眨眨眼，伸出手，笑道：“好吧，这次你认真看看。”

　　贺翎映着火光，细细端详。

　　那眼神，似在鉴赏美玉般，看得江颖心里酥麻麻的。

　　贺翎半天都什么没看出来，他眨眨眼，再看去，依然什么都没有。

　　若要形容起来，大概是江颖的命格有如白纸，一片空白，揣摩不出任何内容。

　　“我修行这些年，未曾见过你这种命数。”

　　他仔细思索，师父的古籍里记载过这种情况：一种可能，是无中生有，即这个生命体本不是六界存在的，超脱一切，没有任何转世轮回的记载，所以命格看起来一片空白。另一种可能，则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原本的命格，以求逆天改命。

　　后者所消耗的法力极大，非一般神仙能做到，且一旦被发现，按天规会被贬谪下凡。

　　这两种可能性，似乎都不可能发生在眼前这个废物蛇妖身上。

　　江颖笑道：“喂，别吓我，你这副神情，搞得好像我真的是什么天煞孤星一样。”

　　贺翎舒展眉睫，浅笑道：“不是，是我看不透你的命数。”

　　江颖回呛道：“你这道长，可真没用。”

　　两人打着言语官司，江颖又是尖叫一声，贺翎扭头，只见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立在他身后，神神道道的，她花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把第一具尸体拖出了乱葬岗，又来拖第二具。

　　贺翎摇头叹道：“你能不能有点底气？做妖哪有你这么窝囊的？”

　　江颖撇嘴：“我虽是妖，却无甚法力，与凡人无异，怎么不能怕？”

　　贺翎无语叹息，片刻之后，又将一只手覆在了他的眉心，缓缓注入灵力，柔声道：“你记着，妖类只有修炼成仙，才能免受天劫，不然每隔几百年被雷劈一遭，很麻烦的。下一次雷劫，不出十年，你须得加紧修炼了。”

　　“要修炼成仙，一要法力，二要功德，三要机缘。”

　　“前者简单，寻洞天福地也好，闭关修炼也好，借助秘籍也好，用灵丹妙药也好，和我们道士的修炼法门差不多；后者则要你行善积德，积攒功德。至于机缘，你遇见我，就是最大的机缘，我会助你。”

　　江颖懒懒道：“一定要成仙吗？妖遭天劫……也不一定会死吧。”

　　贺翎老神在在：“妖遭天劫不一定会死，但是你这样懒的，一定会死。”

　　江颖：“……”

　　他吐了吐舌，笑道：“死便死吧，反正我本就不该存于世，在世上每一日，都是赚来的，倒不求能成仙。”

　　贺翎不管，走上前去，在他身前盘腿坐下。一伸手，按压住了他的小腹，循循善诱道：“最基本的修行，就是将你的呼吸复归本元，吸气时，小腹鼓起，呼气时，小腹收回。”

　　江颖试了试，怎么都觉得别扭。

　　不过可以感受到，贺翎自眉心倾注的灵力，让他一阵舒畅，小腹微热。

　　他看着贺翎那张恍若天人的脸，略微有些走神。

　　这微妙的情绪也影响了贺翎，他收了手，如梦初醒：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身为斩妖除魔的道长，却在这里教一个妖该怎么修炼？若他日，江颖真的修炼有成，成了为祸苍生的妖物，自己岂非罪过？他心中默念了一百遍罪过，同时又有些纳罕：为什么在这蛇妖面前，自己会失去判断力？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贺翎讪讪道：“反正，你自己琢磨着就是了，记得要做个好妖怪。有些妖法力修炼到一定程度，不怕天劫了，就兴风作浪为所欲为，这种妖，是要被我师父做成花肥的。”

　　江颖乐了，嗤笑道：“你师父是谁？我猜，不是什么风眠师尊吧。”

　　贺翎挑眉：“你怎知不是风眠师尊？”

　　江颖嚣张道：“我打着谪仙观的名号，做了江小公子，你们掌门却从未追究，想来此人，信奉无为而为，比我还懒。他这么懒，怎么可能教出你这种极其能抬杠，在剑法上钻牛角尖的关门弟子？”

　　他说的是实话，贺翎无可反驳，敛眉道：“天机不可泄露。”

　　江颖白了他一眼，抖抖身上的灰，站起来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那红衣姑娘已经消失了。

　　他疑惑道：“那姑娘呢？”

　　贺翎缓缓抬眸，漫不经心道：“在你身后。”

　　江颖惊得一跳，转身看了一眼，可不是在他身后！

　　一张脸惨白兮兮的，睁着两个空洞的眼睛，这一眼，吓得他脚下重心不稳，“噗通”一下往后倒了下去，直直地压在了贺翎膝盖上。

　　不止如此，他慌乱中随手一抓，还把贺翎道袍的衣襟扯了下来，裸.露出半边雪白的臂膀。

　　“……”

　　“你这妖，起开！”

　　江颖忙不迭起来了，干咳两声，认真端详着这红衣姑娘。

　　她咿咿呀呀，想说什么话却说不出，胡乱挥舞着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爪”，双掌合一，放到脸庞旁，比了个睡觉的手势，比完，又恢复了那副焦急神态。

　　江颖看不懂，她更急了，空洞的双眼里，流下血泪。

　　贺翎冷不丁说道：“她想回家。”

　　江颖思考一番，了然道：“而且，她还想带这些人回家。”

　　这姑娘想来是搬了半天，搬不动这么多，来求助于他们。

　　贺翎走上前来，看着这姑娘，温柔道：“你想来死了很久了，魂魄留存于世，寄居在这枯朽残躯里，定是心有执念。我现在超度你，你转世为人去吧，你放心，我一定会送这些人回家的。”

　　江颖的关注点却偏了，撞了撞贺翎，嬉笑道：“你可以超度，怎么不早说？拖到现在。”

　　贺翎正色道：“当然是要先观察一番。”

　　那姑娘摇了摇头。

　　江颖蹙眉道：“她想要的不止是回家。”

　　想来这抛出尸体之人有难言之隐，若能送这些尸体回乡，或许能解开这个谜团。

　　江颖望向贺翎，问道：“我在话本里看过，就是那个……哎，你知道赶尸吧？这十六具尸体，咱们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赶尸将把他们的魂魄召回来，就能一路送他们回家去，对不对？你会吗？”

　　贺翎：“我会。”

　　江颖开心了，隐隐还有点兴奋。

　　贺翎看向他，正经问道：“不过，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颖：“谪仙观的小道士？”

　　贺翎：“不，不止是，我是谪仙观的大师兄，掌门的大弟子。”

　　江颖知自己惹上的不是小角色，心虚道：“那又怎么啦？”

　　贺翎：“谪仙观是南楚国帝庙，观中弟子定期要参与帝王的祭天仪式，以及各种礼法。所以按规定，弟子们从相貌到品行，都要极其端正洁净，尤其是司礼的我。赶尸这种事，会沾染晦气，自然是被禁止的，”

　　江颖：“……所以你们只是摆着看的？”

　　贺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江颖默默腹诽，这都什么破规矩？

　　他转念一想，笑道：“既然晦气事不能做，为什么你要陪我来乱葬岗？”

　　贺翎：“因为我要盯着你这妖，免得你做坏事。”

　　好像没什么毛病，江颖挑了挑眉。

　　这红衣姑娘心有执念，不愿安息，江颖只得寻了个山洞，将她安置下来，承诺第二天会来找她。两人就此下山去，第二日一大早打听一番，才问了几个人，刚巧就听说上京城这两天来了一赶尸匠，眼下就在城外义庄歇脚。

　　江颖找去，果然在山阴处寻到了一义庄。这间义庄很简陋，小到只有两三间屋子的面积，可是里里外外，挤满了棺椁，装的都是客死他乡的异乡人。

　　江颖忍不住感慨：“京畿之地，战火不曾波及，尚且如此，真不敢相信其他打过仗的地方是怎么样。”

　　说话间，他眉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态度。

　　贺翎看着，有些讶异：蛇本性贪婪狡猾且冷漠凉薄，可是眼前人，却并非如此，他这妖，竟比自己这个该护佑苍生的道长还要热心。

　　江颖又道：“世道乱，死人多，难怪随便一问，就能问到赶尸匠的行踪。”

　　两人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

　　江颖正纳闷呢，就听到身侧一具棺材里传来了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枯茅草上划过，他一惊，本能性地躲到了贺翎身后，紧紧扯住了他的道袍。

　　贺翎：“……”

　　“你记住你的身份！”

　　贺翎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身为斩妖除魔的道长，竟有这么一天，要去保护一只妖，一只弱小可怜，只会扯他衣裳的妖。

　　“哦。”江颖只好站出来，看过去，只见那棺材里爬出来个老人，身材佝偻，一身衣衫破破烂烂，浑身挂满辟邪的铜铃，江颖伸手晃了晃，那铜铃并没有什么反应。

　　江颖凑到贺翎耳畔，小声问道：“哎，我是妖，你说这辟邪铜铃怎么没反应？”

　　贺翎：“因为你还不够格。”

　　江颖郁闷，心道这铜铃也是个看人下菜的，八年的小妖怪，它都懒得吱个声儿。

　　老人头发雪白，且瞎了一只眼，用一只浑浊的右眼狐疑地看着他们，问道：“谁打搅老夫睡觉？”

　　这位神情阴鸷的老人，想必就是百姓们提到的那赶尸匠了，江颖虽然害怕，还是上前去，端端正正作了个揖，说明来意。

　　这老人自称“梁公”，听说报酬不菲，欣然答应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