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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灰 色 记 忆 幼年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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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傍晚,天空是一种混杂着灰与橙的暧昧色调。妈妈走在去幼儿园接莫夏的路上,步履比平日略显匆忙,心里还惦记着早上女儿后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和那双躲闪的眼睛,他务必要去找学校打探个清楚。就在离幼儿园不远的一个拐角,她意外地碰到了牵着洋洋的洋洋妈妈。
曾经住在同一条街上,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时常凑在一起玩耍,两位母亲自然也有些交情。只是近来各自家中事务繁杂,已许久未曾像这样在路上偶遇。
“莫夏妈妈!”洋洋妈妈先打了招呼,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洋洋妈妈,接孩子啊。”莫夏妈妈也停下脚步,报以微笑,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难以挥散的疲惫。
两个大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本该就此别过。忽然,洋洋妈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略显迟疑地拉住了正要转身的莫夏妈妈的手臂,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郑重。
“莫夏妈妈……”她欲言又止,眼神里透着明显的难为情,“唉,我知道最近……无意间也听到了一些邻居的碎言碎语……知道你们公司最近有些难处。本来不该多嘴的,但有个事情,我思前想后,觉得最好还是跟你说一下,是关于小莫夏的……”她顿了顿,急忙补充,“你别多想,两个孩子关系好,以前也经常串门玩的,我也算看她长大,心里是喜欢这孩子的……”
洋洋妈妈是一名小学数学老师,平日里待人接物温和有礼,虽然两家交情不算深厚,但几次接触下来,莫夏妈妈能感觉到她绝不是一个搬弄是非、多事之人。此刻她既然开了口,那必然是真有让她放心不下的事。
“没事,我懂得,您直接讲吧!”莫夏妈妈打断了她的铺垫,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洋洋妈妈低头看了眼正仰头看着她们的洋洋,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了些声音说:“是前几天放学路上,就开学第一天,洋洋忽然没头没脑地跟我讲,说莫夏在受什么惩罚,好像……好像是有什么‘小黑屋’似的。我刚开始没在意,心想是孩子们游戏里的说辞,或者看了什么动画片瞎编的。可这几天,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反复琢磨,你们家莫夏……那孩子不像是个会乱说话、编故事的性子啊……这么一想,心里才真的有了点后怕,想着要是见到你,一定得跟你提一下!”
“小黑屋”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莫夏妈妈的心脏,让她瞬间联想到了早上莫夏那身无法解释的伤痕和支支吾吾的沉默。她的呼吸一滞,脸色微微发白。
这时,旁边的洋洋仰着小脸,用一种天真又带着点崇拜的语气插话道:“是莫夏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她在为自己犯的错误接受惩罚,不能告诉妈妈!我觉得她特别厉害,像公主一样勇敢!”
“洋洋!别乱说!”洋洋妈妈轻轻拉了女儿一下,脸上带着歉意,转回头对莫夏妈妈说道:“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可能就是孩子间的玩笑。但我觉得,最好还是你跟莫夏问问清楚,别真有什么我们大人不知道的事情,让孩子受了委屈。”
莫夏妈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勉强维持着镇定,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了……谢谢你,洋洋妈妈。最近……最近确实是对她疏忽了,我回去一定问清楚。”
回去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夕阳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却无法驱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妈妈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看看女儿,也没有伸手去牵她。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以妈妈为中心扩散开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而寒冷。
莫夏敏感地察觉到了这异常的氛围,她偷偷抬眼去看妈妈的侧脸,那紧绷的线条和紧蹙的眉头让她心里发慌。她的小手不安地蜷缩着,不敢去碰触妈妈垂在身侧的手。
快到舅舅家楼下时,妈妈忽然猛地停住了脚步,松开了原本虚握着或许根本没有握的小莫夏的手。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落在莫夏身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莫夏!你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莫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住了,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妈妈从未用这样冰冷、生硬的语气同她讲过话。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死地咬住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整个缩进胸腔里,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
“没什么?”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抬起头看着我!”
莫夏不敢抬头,她好怕看到妈妈眼中此刻的愤怒,更怕在那愤怒背后看到对自己的失望。她知道,就在刚刚,她对妈妈撒谎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最亲爱的妈妈撒谎。
妈妈看着她这副鸵鸟般的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决绝。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她,抬步就往楼道里走,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和一句如同最后通牒的话,掷地有声:
“那你就自己想好了再跟过来!你要是不想说,那就一直呆在那里吧!不要跟我走了!”
看着妈妈毫不犹豫离去、即将消失在楼道昏暗光线里的背影,莫夏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这是第一次,妈妈把她一个人丢下,不管不顾。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巨大恐慌攫住了她,她好怕妈妈真的从此就不要她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秘密,什么承诺,什么惩罚,用尽全身力气,像一颗小炮弹般向着妈妈的背影冲了过去,在妈妈即将关上单元门的前一刻,死死地拉住了她的衣角。
“妈妈!妈妈!”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哽咽而断断续续,艰难地吐露了真相,“我说……我说……是我不小心……弄坏了舅妈……不,是……是弄坏了然然哥哥的东西……舅妈很生气……打了我……”
妈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秋夜的凉意和心碎的颤抖。她没有立刻安慰,而是继续追问,声音低沉而紧绷:“那‘小黑屋’呢?‘惩罚’呢?又是怎么回事?”
莫夏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小脸上写满了错愕。原来……原来妈妈都已经知道了!原来她独自忍耐、苦苦坚守了这么久的秘密,妈妈早已洞悉!
她撅起嘴,带着一丝被“揭穿”后的委屈和茫然,小声问:“妈妈……你怎么……怎么都知道?”
妈妈蹲下身,双手用力地握住莫夏瘦小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痛心,有焦急,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莫夏,你听着,妈妈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所有的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妈妈!如果你现在不说……”妈妈的语气刻意加重,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妈妈就真的……再也不要你了!”
这句狠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莫夏所有的心理防线。她“哇”地一声彻底哭了出来,积压了整整一个暑假的恐惧、委屈、隐忍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语无伦次的哭诉,汹涌而出。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个误入的阁楼,那只精美的青绿色玻璃帆船,它的破碎,舅妈狰狞的面孔,日复一日黑暗禁闭的惩罚,那些落在身上的抽打,还有那些夹杂着悲伤与怨恨的斥责……
奇怪的是,在将这些沉重的秘密一字一句倾吐出来的过程中,莫夏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一只被塞得太满、几乎要爆炸的瓶子,忽然之间被人拔开了紧塞的瓶盖,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黑色情绪,随着她的诉说,化作泪水与言语,一并呼啸着奔涌而出,让她虽然哭泣着,胸口那块巨石却仿佛松动了一些。
进家门前,妈妈忽然用力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疏离,而是带着颤抖的温暖和深深的悔恨。妈妈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在她耳边用极轻极轻、几乎像是破碎的声音低喃:“是妈妈错了……是妈妈对不起你”
莫夏在妈妈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看着妈妈同样湿润泛红的眼眶。那一刻,她感觉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妈妈回来了。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丝幼稚的懊悔:如果早知道说出真相就能换回妈妈的拥抱和温柔,她应该在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妈妈让莫夏先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起来呆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莫夏顺从地照做了。她回到那个淡绿色的房间,放下书包,从连衣裙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今天收到的、来自“小王子”的礼物——那张写着拼音“结婚证”的卡片,又将之前洋洋送她的那张两个女孩躺在草地上的画,一起珍重地放进了那只从自己家带来的、已经有些掉色的饼干盒子里。这里面,装着她童年仅存的、为数不多的温暖色彩。
她刚把盒盖轻轻盖上,外面就隐约传来了妈妈和舅妈的说话声。起初声音还不大,但很快就变成了激烈的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像沸腾的水,尖锐地刺破房子的宁静。还夹杂着一些叮叮当当、像是碗筷餐具被重重摔打或敲击的刺耳声音。
莫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她想出去看看,想去找妈妈,但想起妈妈严厉的嘱咐,又不敢违抗,只能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用力地跺着脚。
突然——!
一声巨大的、清晰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破碎声从厨房方向传来!那是玻璃或者瓷器被狠狠砸在地上、粉身碎骨的声音!
莫夏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就像上次那只青绿色玻璃帆船碎裂的声音,只是这次,更加猛烈,更加决绝!
就在她再也无法忍耐,伸手想要拉开门把手的一瞬间,她先是听到了舅妈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那叫声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像是逃命一般,朝着阁楼的方向奔去!
然后,一切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度不祥的死寂。
莫夏屏住呼吸,等了几秒,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她悄悄地、一点点地拧开门把手,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侧身溜了出去。
客厅和餐厅里没有人。整个家安静得出奇,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只破碎的杯子一同带走了。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下、一下,固执地敲打在下方的不锈钢水盆里,发出规律而空洞的“咚……咚……”声。这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被放大,敲打得人心头发慌。
平日里这个时间,应该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有电视机播放动画片的喧闹声,甚至偶尔会有舅舅下班按响的门铃声……此刻,一切属于“家”的、惯常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都安静得过于反常过于诡异。
她踮着脚尖,一步步挪到厨房门口。
然后,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妈妈躺在厨房冰冷的地砖上,身下,是一滩正在缓缓蔓延、刺目惊心的鲜红色液体!妈妈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一动不动。
莫夏倒吸一口凉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她强迫自己咽了口唾沫,那动作艰难而干涩。她慢慢地蹲到妈妈身边,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地推了推妈妈的肩膀,又用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声音轻轻呼唤:“妈妈……妈妈……”
妈妈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个被丢弃的破旧娃娃。
莫夏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的座机电话旁,用颤抖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电话号码。她按得很慢,很用力。可是,按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惊恐地发现,她只记得妈妈的手机号码。
而妈妈,此刻正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阁楼上传来舅妈像是完全崩溃的、语无伦次的哭喊和尖叫,中间夹杂着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反复嘶喊着:“我的药呢?!我的药放在哪里了?!!”
莫夏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深深地、机械地呼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她缓缓地放下了电话听筒,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然后,她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小小木偶,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地向大门外走去。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走。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刚看到的可怕一幕只是一场幻影,仿佛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她走回了以前的家,那个她日夜思念的、真正的家。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院子周围拉起的、刺眼的黄色警卫带,以及大门上交叉贴着的、盖着红色印章的白色封条。它们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宣告着此路不通。
她茫然地跨过那些代表着“禁止”的障碍物,走到紧闭的门前,开始用力地、执拗地敲打着冰冷的门板。她相信,爸爸和哥哥一定在里面,他们只是没听到。
她敲了很久,很久,小手拍得通红,直到力气用尽,也没有任何人来应答。她累了,默默地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依旧面无表情,呆呆地望着院子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望着那些在秋风中肆意疯长的荒草。
忽然,对面邻居家二楼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好奇地看向她:“莫夏?是你吗?我是罗浩!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怎么都不见你……”
莫夏像是被注入了活力,瞬间站起身,对着那个窗口,用尽力气大声喊道:“罗浩!你知道我爸爸和哥哥去哪了吗?!”
罗浩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说:“我妈妈说……妈妈说那里已经不能进去了,被警……”
话还没说完,一只大人的手猛地从窗户里伸出来,粗暴地将罗浩拽了回去!紧接着,窗户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着厚厚的玻璃,莫夏依然能隐约听到罗浩妈妈尖锐而急促的指责声:
“谁让你跟她说话了?!谁让你理她的?!谁知道他们家犯了什么事才变成这样?!不许再跟她讲话了!听到没有!!!”
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希望,也随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彻底破碎了。
莫夏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个孩子无法承受的沉重和茫然。她回想起放学路上,妈妈说的那句“如果你不说,妈妈就再也不要你了”,心里忽然涌起一片无边无际的怅惘和冰凉。
她想,这次,妈妈可能真的……再也不要她了。
从这片承载着破碎记忆的“是非之地”离开,当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如同血丝般顽强地黏着在天边,迟迟不肯散去时,莫夏在这片看起来格外悲凉凄冷的暮霭笼罩下,踏上了返回舅舅家的归途。
纵使她内心有万般不情愿,千般不喜欢那个地方,但此刻,天地之大,她却发现,自己竟然别无选择。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投射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灯光照在这个还未满六岁的女孩身上,将她瘦小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异常瘦长,扭曲着,变形着,像一个沉默而悲伤的鬼魅,紧紧跟随着她。
她路过一面商店的玻璃橱窗,橱窗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她停下脚步,怔怔地从中打量着自己的影像。她看到自己还穿着爸爸昨天送她的、那件洁白崭新的连衣裙,只是裙摆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灰尘和污渍。她看到了一张毫无波澜、甚至看不出一丝恐惧和悲伤的脸,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灯光和深沉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幽深、空洞,瞳孔里仿佛也浸染了这无边的黑暗。
那影像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和不安。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虔诚地祈祷、发誓:如果能让时间倒流,能让这一切回到妈妈蹲下来问她话的那个瞬间,她愿意接受任何更残酷的惩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像她读过的童话里的小美人鱼那样,最终化为海上无声无息的泡沫,她也绝不犹豫,绝不后悔。
然而,世事从不如人所愿。
当她再次站到舅舅家的门口,映入她眼帘的,是窗户后面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没有一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仿佛这栋房子也随着白天的悲剧一同死去了。
她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被无边无际的、绝望的灰色彻底笼罩、吞噬。纵使此刻,放眼望去,城市的四面八方,有万千温暖的灯火在闪烁,勾勒出家的轮廓,散发着团圆的气息,可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无可挽回地,走向那片唯一的、冰冷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
她慢慢走到妈妈身旁,用自己小小的臂膀抱住了最后一丝温暖。
她的童年,在这一天,被过早地涂上了再也无法褪去的、沉重而绝望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