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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 暗 的 尽 头 幼年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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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深秋的第一场寒流,在昨夜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整座城市。清晨,莫夏是被隔壁病房老爷爷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惊醒的。那声音洪亮而极具穿透力,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激起层层回音,仿佛永无止境。莫夏蜷缩在白色的被子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不仅仅是因为骤然降低的气温,更是那声音里透出的、属于衰老和病痛的无力感,让她心生寒意。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形态各异的冰花,像是冬天随手画下的抽象画。透过冰花融化的缝隙望出去,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都裹紧了厚重的外套,缩着脖子,像一个个移动的、臃肿的包裹。枯黄的树叶被凛冽的寒风卷起,在空中打着绝望的旋儿,最终无力地贴附在湿冷的人行道上。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一切都是单调白色的病房里住了多久了。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变得模糊而粘稠。她只清晰地记得刚被送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爸爸买的、如今已沾染了洗不掉暗褐色血迹的黑领白底连衣裙,那抹刺目的红,是她记忆里最后一道鲜烈的色彩。而现在,她身上挂着的是一件略显笨拙臃肿的深蓝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妈妈曾经戴过的、那条厚厚的米色羊毛围巾——爸爸说,这是妈妈留下的。莫夏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发现,原来时间的流逝,是可以凭借身上衣物的薄厚来粗糙估算的。季节更替,衣物增减,而有些东西,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血色的黄昏。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爸爸提着简单的行李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的乌青像是用墨汁渲染过,但看向莫夏时,眼神却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莫夏瘦削的肩膀,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莫夏。”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莫夏在心里无声地感慨,却没有多少喜悦,更像是一种麻木的解脱。这些日子,她每天都遵照爸爸的话,去和一个名叫彭桉的、长相干净帅气的“大哥哥”聊天。护士姐姐们温和地告诉她,这是在接受“心理治疗”。莫夏并不完全明白什么是心理治疗,但她很喜欢和彭桉待在一起的时间。尤其是经历了刚入院时,被推进一个巨大的、会发出轰鸣声的机器里进行各种检查的“抗争”之后,这种仅仅是说话的“治疗”,显得如此平和。
而且,每每和彭桉聊天时,她总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暖意。他会耐心地听她讲任何琐碎的事情,不会用那种探究的、异样的眼神看她,也不会打断她偶尔的沉默。他的办公室里有柔软的沙发,窗台上摆着绿植,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几乎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然而,在这所医院里,除了彭桉,她不喜欢其他几乎所有人。医生、护士、甚至一些病友和他们的家属,他们总会在不经意间向她投来那种复杂的目光——混合着好奇、怜悯,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审视。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关于“那个和尸体待了两天的小女孩”的窃窃私语,像无处不在的灰尘,飘散在走廊的空气中,让她感觉浑身像是爬满了蚂蚁,坐立难安,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爸爸很快办好了出院手续。他走到莫夏身边,用一种格外“小心”、带着过度“关心”的眼神仔细看了看她,然后嘴角努力向上牵起,形成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莫夏冰凉的小手,那只大手温暖而粗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拉着她,一步步走出了医院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将身后那片充斥着药水味和低语的白色世界,暂时关在了里面。
其实,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莫夏已经逐渐被迫习惯了各种投向她的眼神。最初被爸爸送来医院时,因为她被查出吸入了少量煤气,被安排在呼吸内科,接受了几天高压氧舱的治疗。医生说,幸好只是轻微中毒,身体并无大碍。真正让大人们忧心忡忡的,是随后警察和医生拼凑出的事件轮廓——一个刚满六岁的女孩,与两具冰冷的尸体,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了将近四十个小时。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所有听闻的成年人感到脊背发凉,他们几乎一致认为,必须给这个孩子进行精神或心理上的干预和辅导。
起初,莫夏的爸爸和舅舅态度非常坚定,他们认为莫夏没有任何问题。她年纪还那么小,而且在事件发生后与警察的初次谈话中,她也清晰地提到,事发时她一直听从妈妈的话,乖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并没有亲眼目睹任何可怕的打斗场面。他们坚信,孩子的忘性大,时间会冲淡一切。
然而,在事发一个月后,爸爸去幼儿园为莫夏办理长期停课手续时,与任老师的一番谈话,让他内心的坚定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任老师带着忧虑告诉爸爸,莫夏曾在幼儿园里,对一个男同学的鞋子进行了“恶作剧”——在里面放了沙子,还倒了消毒水。这本身或许只是孩童间的玩闹,但让任老师感到不安的是,莫夏在事后,没有流露出任何像其他孩子恶作剧得逞后通常会有的、哪怕是一丝窃喜、慌张或愧疚的情绪。在任老师印象里,莫夏一直是个过分安静和乖巧的孩子,她起初以为这只是个意外。本想第二天找莫夏问问清楚,但莫夏第二天就没再来上学。于是她便在班上提了这件事,希望有知情的孩子能说明情况。
结果,等了一整天,直到放学时分,才有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出来,说莫夏不是在恶作剧,而是在替他打抱不平,因为那个被捉弄的男孩之前故意撕坏了他的玩具。任老师这才了解到,开学初孩子们之间确实发生过一些冲突。
任老师在最后,用一种带着深深困惑的语气对莫夏的爸爸说:“我觉得吧……莫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即使要帮朋友出气,通常也会选择当场告状或者更直接的方式。像这样隔了几天,选择用这种……嗯……近乎冷静的方式‘报复’,而且事后能如此不动声色……真的不太常见。一般孩子,可能过一会儿自己就忘了。”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爸爸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疑虑的涟漪。他开始回想莫夏近来的沉默,那种超越年龄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而最终彻底击溃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来自于负责妻子案件的郭警官带来的新发现。
郭警官之前已经告知过他们法医的结论:莫夏妈妈是由于被尖锐物品刺中要害,导致失血过多,在事发当天下午五点左右不幸去世;而莫夏的舅妈,本身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在事发后又服用了大量安眠药,最终因药物中毒于六点十五分死亡。关于莫夏,医生从抽血化验结果推断,她至少有三十多个小时未进食,加上郭警官与莫夏的初步交谈,他们倾向于认为莫夏是在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进入现场,被惨状惊吓过度导致昏迷。
但这一次,郭警官带来的消息,让当时在场听取案情通报的所有人——爸爸、舅舅、还有几位亲戚——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震惊。郭警官调取了小区及周边路段的监控录像,清晰地显示,在事发当晚,莫夏曾独自一人离开家,在外徘徊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并且去了他们以前的住处。
最关键的是,按监控时间推算,在她出门之时,她的妈妈已经倒在血泊中。然而,从监控画面里看,这个六岁的小女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哭泣,没有慌张,步伐甚至称得上平稳,就那么独自走着,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
这意味着,当莫夏再次回到那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家中时,她清楚地知道家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活人的回应。她并非是在无知无觉中昏迷,而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在那个环境里……睡了过去。直到后来可能因吸入少量泄漏的煤气,加上长时间未进食,身体机能达到极限,才最终陷入昏迷,直至第二天舅舅和爸爸出差归来发现。
至于为什么爸爸和舅舅在外地一直打不通家里电话,调查发现,是因为家里的座机听筒被拿起后没有放好,一直处于占线状态。而电话听筒上,清晰地留下了莫夏的指纹——她曾试图打电话,却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没有拨出任何一个号码。
就在郭警官陈述到这里时,莫夏慢悠悠地从病房附带的小隔间里走了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里面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物品。瞬间,房间里所有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莫夏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集中地接收到来自所有在场成年人的“注目礼”。那些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她能从里面分辨出浓得化不开的怜悯和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感到刺痛的东西——那是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恐惧!
爸爸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眼眶迅速泛红,湿润,下一秒,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将还愣在原地的莫夏紧紧地、几乎是勒进骨头里般搂入怀中。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充满歉疚的语气,在莫夏耳边破碎地低语:“对不起……对不起,莫夏……是爸爸不好……爸爸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一直没有真正关心到你……没能好好听你讲话……”
莫夏被爸爸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颈窝里。她心里一阵抽痛,伸出细瘦的胳膊,努力想回抱住爸爸。她抬起手,用那比自己小手大了足足一号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袖,笨拙地、轻轻地擦拭去爸爸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爸爸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泪水,双手捧住莫夏的小脸,目光直视着她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地肯定和带着恳求的语气说:“告诉爸爸,把一切都告诉爸爸,好吗?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是啊,该说了。
莫夏在心里默默地想。她深知,上一次对妈妈的隐瞒,间接造成了多么无法挽回的后果。即使大人们刻意回避,用模糊的词语搪塞她,她也早已从电视剧里,从大人们凝重的神色中,明白了“葬礼”的含义。昨天,爸爸为她和哥哥夏橘皓换上的那一身沉重的黑色衣服,就是为了去参加妈妈的葬礼,去做最后的、永久的告别。
黑暗,如同一张巨大而无形的、冰冷粘稠的黑色丝绸,从那个傍晚开始,就轻柔又残酷地笼罩下来,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那个曾经还会因为害怕而大哭的、幼小的灵魂。他们都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一个看似普通的孩子,在短短一季之间,变得如同冬至的寒风般,冷冽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是啊,她曾经也是那个在阁楼里被舅妈大声训斥后,会立刻吓得嚎啕大哭的普通孩子。
仅仅一个季节而已。
她慢慢地、平静地开始讲述。将她那为数不多、却沉重无比的秘密,全盘托出。
那扇因该死的好奇心而被推开的阁楼门;那只永生永世嵌入她记忆碎片里、泛着幽冷青绿色光芒的玻璃帆船;那盏因一只扫把而“无辜牺牲”的墨绿色琉璃台灯;那些伴随着窗外银杏树叶永无止境的沙沙声、与夏日里从不停歇的令人烦躁的蝉鸣,那些独自与黑暗抗衡的阁楼时光。
在叙述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声音异常平稳,没有起伏,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原来,黑暗的尽头是沉默的、被迫的适应。是在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中,灵魂为了自保而衍生出的、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是在漫漫长夜里,最终学会与阴影共存,将所有的嘶喊与眼泪,都内化成了无人能窥见的、一片死寂的荒原。
原来黑暗的尽头不是光明,而是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