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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连 衣 裙 幼年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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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澈与温柔,穿透淡绿色的窗帘,悄然洒落在房间一角。莫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便被窗台边一个醒目的白色影子吸引了过去——那是一件悬挂着的连衣裙,在晨光中仿佛自带柔光。
她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是爸爸买的那条裙子!纯白的底色,庄重而精致的黑色小领子,领口处系着一个完美的黑色蝴蝶结,裙摆舒展,像一朵等待绽放的花。昨天它还被珍重地放在手提袋里,此刻却已被精心熨烫、悬挂,等待着它的主人。
“妈妈!”莫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抑制不住的惊喜,她扭过头,看向正走进房间的妈妈,“我今天……可以穿爸爸买的这条裙子拍毕业照吗?”
妈妈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抚摸着裙子的面料,那动作里充满了怜爱。“就知道你想穿,”她柔声说,“昨天你一睡着,妈妈就帮你洗干净、晾好了。来,妈妈帮你换上。”
莫夏高兴得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妈妈没有在早晨这样陪伴过她,没有用这样轻柔的动作帮她换过衣服。无数个清晨,她醒来时身边总是空荡荡的,只有窗外不变的银杏树与她为伴。
她顺从地站起身,配合着妈妈帮她脱掉昨天穿了一天的、有些皱巴巴的秋衣。当秋衣被褪下,露出她单薄的后背时,妈妈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莫夏……”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手指悬在半空,目光死死锁在女儿的后背上,“你……你身上的这些印子……是怎么弄的?”
只见莫夏那白皙瘦弱的脊背上,交错着几条淡紫色的、微微凸起的条状痕迹,边缘还带着些许未完全消退的青黄。那分明是……被打过后留下的淤痕。
莫夏小小的身体骤然紧绷,她像一只受惊的蚌,迅速将自己蜷缩起来,深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趾,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妈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她蹲下身,试图与女儿对视,声音放得更轻,却掩不住那份焦急:“告诉妈妈,是不是在幼儿园……有小朋友欺负你了?还是……发生了什么?”
莫夏依旧固执地摇着头,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她不能说出来,那个阁楼的秘密,那个关于莫然哥哥和破碎玻璃船的誓言,以及舅妈那双时而温柔时而疯狂的眼睛……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喉咙口。
妈妈看着女儿这副抗拒沟通、将一切心事重重封存的模样,心里明白了大半。她知道莫夏的性格,敏感又倔强,若是她不肯说,再怎么问也是徒劳。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自责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拿起那条洁白的连衣裙,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为莫夏穿上。细腻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崭新的触感。妈妈又拿起梳子,站在莫夏身后,为她梳理那头柔软的黑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疼她。她给莫夏扎了一个精致的公主头,配上这条裙子,镜子里的小女孩,瞬间褪去了往日的灰暗,像童话里走出的、不染尘埃的小公主。
妈妈双手扶着莫夏瘦弱的肩膀,看着镜中女儿那双依旧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愧疚:“对不起,莫夏……是妈妈不好……妈妈这段时间……太忙了,忽略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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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里,充满了拍摄毕业照前的喧闹与兴奋。莫夏正站在走廊边,看着窗外,思绪却飘回了早上妈妈那个自责的眼神和后背隐隐作痛的伤痕上。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喂!Summer!我昨天跟你说话,你怎么走了?”
莫夏忽然惊醒,转过头,看到那个熟悉的男孩正叉着腰,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站在她面前。“啊,是你啊,”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调侃叫道,“小王子!”
男孩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叫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红了起来。“咳……我叫季泽棋...”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尴尬,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用彩纸精心包装好的、方方正正的小卡片,递到莫夏面前,“这个……这个是我做的礼物,你收好啊!千万……千万不可以丢了!”
莫夏接过那张还带着男孩手心温度的卡片,入手是硬纸板的质感。她翻看了一下,上面用彩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花边,中间似乎写着字。她抬起头,带着几分质疑:“你会写字?”
男孩立刻解释道,语气带着点小骄傲:“是我求爸爸帮我写的!我自己描了好几遍呢!”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盯着莫夏的眼睛,几乎是威胁地说:“你一定要收好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给别人送礼物!如果丢了,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莫夏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得想笑,又有点感动。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卡片,里面是用铅笔认真书写的几个大字和拼音。她认识的汉字不多,但勉强能辨认出主要内容。看着看着,她小声地吐槽了一句:“为什么字体漂亮的summer后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moxia?肯定是又把我名字记错了” 不过,她看着男孩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懒得再纠正他了。她将卡片对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连衣裙唯一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放好卡片,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整个人顿在了原地,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像是在脑海中快速规划着什么。
男孩费解地看着她突然的静止,刚想开口问问她在干什么,莫夏却突然动了!她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腕,压低声音说:“跟我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一路小跑,躲到了游戏室门口!
“在这里等着我!”莫夏用一种近乎“秘密行动”的语气,神经兮兮地对他讲完,然后迅速蹲下了身子,像一只警惕的小猫,先是机警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敌方”视线后,开始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向游戏室里面的沙坑区域挪动。
她移动到“目的地”——那片孩子们最喜欢的沙坑旁,再次转头,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视了整个游戏室。很好,老师们都在外面组织拍照队伍,这里空无一人!她伸出小手,用力地抓了一大把干燥细碎的沙子,用手紧紧攥着,感受着粗糙的颗粒感。然后,她又以同样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墙边的鞋柜旁。
她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小鞋子中快速搜寻,很快,锁定了一双红白相间、看起来相当崭新的运动鞋。没错,就是这双!那个壮男孩今天穿来的鞋!莫夏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她迅速地将手里紧握的沙子,尽数倒进了其中一只鞋子里,还晃了晃,让沙子均匀地铺散在鞋底。
这还没完!做完这个,她又转头望了望门口,确保男孩还乖乖地等在那里望风。然后,她拿起鞋柜旁边放着的一瓶公共消毒水,用力拧开瓶盖,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略显刺鼻的液体,尽数倒进了另一只鞋子里!
看着消毒水迅速渗透进鞋垫,莫夏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空瓶子放回原处。结束这一切之后,她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少许沙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了一个计谋得逞的、带着些许报复快感的坏笑。
“夏莫!快出来!有人来了!”
一个明显故意压低的男孩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虽然音量很小,但能把她的名字叫反的,也只有他了。
莫夏立刻收敛笑容,再次矮下身子,灵活地沿着原路溜回了游戏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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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阳光正好。任老师和摄影师忙碌着为每一位小朋友安排拍摄毕业照的位置。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难耐,总有人打打闹闹,乱走乱跑,老师们不得不反复维持秩序。
莫夏安静地站在自己被安排好的前排位置上,像一尊精致却无生气的小雕像。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她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她还在苦苦思索,一会儿回家后,该如何向妈妈解释后背上的伤痕?妈妈会不会责怪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乖的、只会惹麻烦的孩子?这种担忧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忽然,有人在她的后背极其轻柔地拍了一下。莫夏下意识地转头“又是你!”
那个男孩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后的位置,此刻正对着她,瓷着一口白花花的牙,笑得像个毫无心机的傻瓜。
莫夏看着他这副纯粹开心的样子,原本沉重的心情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快乐石子,涟漪荡开,驱散了些许阴霾。她忍不住,也跟着轻轻地、真心实意地笑了。
男孩看到她笑,眼睛更亮了,他忽然凑近一点,小声地、真诚地说道:“我觉得……你今天穿的这条裙子,好漂亮!”
莫夏这才从刚才沉重的思绪中暂时被拉了出来。她低下头,第一次带着欣赏和喜悦的心情,仔细地看着自己身上这条崭新的连衣裙。纯白的颜色,柔软的布料,精致的黑色细节……爸爸真好。这是属于她的,干净、美好的颜色,不是令人窒息的绿色。
就在这时,任老师抱着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走了过来。那个被莫夏捉弄过的男孩光着双脚,袜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裤腿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样子狼狈不堪。当任老师抱着他路过莫夏面前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在穿着洁白连衣裙、显得格外安静乖巧的莫夏脸上停留了片刻。
莫夏平静地回望着老师,眼神清澈无辜。然而,当任老师转身继续为那个大哭的男孩寻找站位时,莫夏的嘴角,难以自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带着满满满意和冰冷的弧度。
男孩俯下身,在莫夏的耳边用气声悄悄地说:“喂,你看……这不就是那天,故意弄坏我‘小王子’玩偶的那个坏人吗?”
莫夏得意地转过头,看向身后一脸懵懂、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小王子”,她抿了抿嘴唇,然后调皮地、带着一丝小恶魔般的狡黠,朝他挑了下眉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宣告:
“没错。这是我给他的惩罚,也是给你的……‘回礼’!”
毕业照的拍摄,终于在老师们连哄带吓的震慑下,“圆满”地完成了。这张珍贵的照片,定格了童年某一刻最真实的混乱与微妙:照片里,有那个哭得停不下来、光着脚的壮男孩;有被他惊天动地的哭声吓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的女孩们;有听着摄影师口号,努力挤出僵硬假笑的男孩们;而在照片的某一角,还有一个露着一排洁白牙齿、仰着头笑得无比灿烂的小男孩,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专注地、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与纯粹,停留在前排那个穿着洁白连衣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仿佛藏着整个星空秘密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