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久 违 的 幸 福 幼年记忆 ...
-
清晨的光线带着初秋特有的清透,穿过窗帘的缝隙,在莫夏的眼睑上跳跃。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妈妈正坐在床边,眼神里带着许久未见的温柔和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莫夏醒了?”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天放学后,妈妈亲自去幼儿园接你。”她顿了顿,伸手将莫夏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久违的亲昵动作让莫夏鼻子微微一酸,“我们一起去给哥哥过生日。爸爸……”妈妈的声音更柔和了,“爸爸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就放在海洋馆那边,等着你去拆呢。”
“爸爸”这个词,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莫夏心里漾开巨大的涟漪。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连日来的阴郁和委屈像是被一道强光驱散,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法抑制的光彩。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安静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期待和欣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这段时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容。她用力地点着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内心汹涌的快乐。
去幼儿园的路上,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虽然才开学不久,但大班的气氛已然不同。教室里明显能感觉到空了不少座位,许多熟悉的小面孔不见了踪影。莫夏本身就不是善于交际的孩子,以至于到现在,连自己班级里大部分同学的名字都还没有记全。而唯一的好朋友洋洋,在开学的第一天,就那样郑重地和她告了别。
她听大人们隐约谈起,很多家长因为孩子即将步入小学,生怕他们“输在起跑线上”,早在入学前一年就纷纷给孩子报了各式各样的拼音班、识字班。这股悄然蔓延的焦虑,像一阵风,吹散了许多原本应该在此度过最后一年无忧时光的孩子。或许是因为预见到后期会有更多的小朋友相继离开,今天,温柔的任老师站在讲台上,用一种既期待又不舍的语气宣布:“小朋友们,明天我们要给大班的所有宝贝们拍毕业照哦!大家要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来!”
毕业照?莫夏对这个概念还有些模糊,但那似乎预示着某种结束,和某种新的开始。她正望着窗外发呆,思绪飘向了下午即将见到的爸爸和礼物,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夏莫……这个……这个给你!”
莫夏在一阵恍惚中被惊醒,转过头,看到的是那个前几天在操场上一起奔跑、自称是“王子”的男孩。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毛糙的彩纸,脸上泛着明显的红晕。
“我?”莫夏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纠正道,“我不叫夏莫啊,你叫错啦!”
男孩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眼神有些慌乱地躲闪着。看来,他是真的记错了!
莫夏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难得地起了点捉弄的心思,她摊了摊手,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说道:“不能因为我的英文名叫 Summer!你就连中文名也给我改了吧!”
男孩一阵慌张,手心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指节都有些发白,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嗯……因为,因为老师经常叫大家的小名或者英文名……我……我也不常听到老师叫你全名……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淹没在周围小朋友的喧闹里。
莫夏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哧”一下低下头,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地说:“好啦好啦,你随便叫吧!”
得到了“赦免”,男孩仿佛鼓足了生平最大的勇气,他猛地伸出手,将那张紧紧攥着的彩纸几乎是“塞”进了莫夏的怀里,动作别扭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这个这个是我前几天和爸爸一起做的……你今天放学后,能来我家做客吗……哦,对了我叫季泽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后面的话语更是轻得像耳语。
然而,就在这时,莫夏的目光越过男孩的肩膀,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站在教室门口的高大而熟悉的身影!那个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完全吸引。她甚至没有听清男孩后面支支吾吾的自我介绍,也没有低头去看怀里那张被硬塞过来的、画着歪歪扭扭图案和拼音的“结婚证”。她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方向的小鸟,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径直朝着教室门口那个身影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
爸爸!是爸爸来了!
她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进爸爸的怀里,那双温暖有力的大手立刻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莫夏紧紧地搂住爸爸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带着熟悉烟草味和风尘仆仆气息的肩膀上,贪婪地呼吸着这令人安心的味道。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第一时间哭着问爸爸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她,为什么把她和妈妈丢在这里。她那从小就被磨砺得异常敏感的心,在看到爸爸略显憔悴的面容和眼底深藏的疲惫时,就仿佛明白了一切。有时候,沉默的理解,比任何追问都更能抚慰人心。
爸爸在任老师那里简单登记后,便牵着莫夏的小手,离开了幼儿园。那只宽厚的手掌传来的温度,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莫莫,”爸爸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爸爸先带你去海洋馆找妈妈和哥哥,好吗?他们都在那里等着我们,一起给皓皓过生日。”
“好!”莫夏的头点得像波浪鼓,清脆的应答声里充满了雀跃。她觉得此刻牵着的这只手,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仿佛之前那一个暑假所承受的所有委屈、恐惧和孤独,与这一刻的团聚和温暖相比,都变得微不足道,不足挂齿了。
---
温暖的教室里,男孩独自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毫不犹豫跑开的背影,以及那张因为莫夏奔跑的动作而飘落在地上、甚至被不小心踩了一个浅浅脚印的“结婚证”。那上面,有他和爸爸一起认真画的花边,有他笨拙却用心写下的拼音名字,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一颗用红色彩笔画的、小小的爱心。
一股混合着失落、尴尬和被忽视的怒气涌上心头。他生气地跺了跺脚,不是因为莫夏,更多的是气自己。气自己在书包里小心翼翼地装了这么多天,像守护一个天大的秘密;气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结果却连话都没能说完,连这份承载了他所有“郑重其事”的礼物,都没有成功地送到她的手里!
他不甘心地看着地上那张变得有些皱巴巴的纸,最终还是没有弯腰去捡。他猛地转身,冲到正在整理教具的任老师面前,急切地问:“任老师!夏……Summer她怎么走了啊?”
任老师一向喜欢这个聪明又有时会有点小固执的男孩,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解释道:“她的爸爸来接她了呀,可能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男孩立刻仰起头,更加着急地追问:“那……那她明天还会来吗?明天拍毕业照,她会来的吧?”
任老师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了然地笑了笑,肯定地点点头:“嗯,会的。明天所有小朋友都会来的。”
听到这话,男孩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没能送出去的“心意”,依旧像一块小石头,硌在他的心口。
---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妈妈带着玩得筋疲力尽的莫夏回到了舅舅家。回来的路上,莫夏一直小心翼翼地抱着爸爸送给她的礼物——一个装着崭新连衣裙的漂亮手提袋。那是一条她渴望了很久的、缀着黑色蝴蝶结的连衣裙,不是绿色,而是像天使一样干净的白色。她一路上都在反复打量着,眼睛未曾有一刻离开过,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到家后,妈妈第一时间拨通了电话,语气是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轻快:“嗯,到了到了……你放心,一路上就盯着你买的裙子,喜欢得不得了!等下我就给她试试……好了,你们也小心点,挂了。”
妈妈放下手机,转头一看,不禁失笑。只见小莫夏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那么和衣蜷缩在沙发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裙子的手提袋,已经沉沉睡去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
是啊,今天下午在海洋馆,她和哥哥夏橘皓玩得那么疯,看海豚表演时尖叫,在海底隧道里追逐,还和爸爸一起吃了大大的生日蛋糕……消耗了那么多精力,此刻要不困,那才有点反常呢!
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开她怀里的袋子,为她盖好柔软的被子,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用极轻极轻、仿佛耳语般的声音说:“睡吧,我的宝贝……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般缓缓铺满天空,为喧嚣的世界盖上了沉寂的“被子”。然而,在这片静谧之下,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蠢蠢欲动的情绪与潜在的危机,仿佛也在此刻被黑夜滋养,悄然滋生。
而在那间阴暗的、承载了太多悲伤与秘密的阁楼里,几缕清冷的星辉与惨淡的月光,如同某种命运的引线,顽强地穿过窗户的缝隙,洒下金丝般柔细的光束,幽幽地缠绕在每一件蒙尘的物件上。那盏之前被扫把打碎、散落一地的墨绿色琉璃玻璃灯碎片,在此刻的微光下,被照得格外耀眼。每一片锋利的碎玻璃,都像一只只冰冷的、充满怨怼的眼睛,折射着凄冷的光,一闪,一闪,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要向这沉寂的黑夜,向全世界无声地宣告——这里,曾被掩盖的一切,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