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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芳 草 碧 连 天 幼年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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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幼儿园,弥漫着即将放学的躁动与归家的期盼。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莫夏正收拾着自己的小书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师办公室走了出来——是洋洋和她的妈妈!
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了上来。莫夏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像一只敏捷的小鹿,大步跑了过去,停在她们面前时,还微微喘着气。她先是有礼貌地对着洋洋妈妈点了点头,小声问好:“阿姨好。”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转向洋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焦急:“洋洋,你下午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你。”
还没等洋洋开口回答,她的妈妈温柔地伸出手,摸了摸两个小女孩的脑袋,脸上带着一种莫夏看不太懂的、混合着怜爱和些许歉然的复杂神色,轻声说:“洋洋,要好好和好朋友告别哦。妈妈去门口小卖部给你们买雪糕吃,好吗?”说完,她便转身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告别?”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莫夏的心湖,漾开不安的涟漪。她看着洋洋,洋洋主动拉着她的手,两人走到操场边上,靠着冰凉的铁质栏杆坐了下来。莫夏急切地追问:“洋洋,你妈妈为什么要让你和我‘告别’啊?你要去哪里吗?”
洋洋的小脸上也写满了失落和无奈,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地:“妈妈给我办了退学手续……她说,我们从明天开始,就不来这个幼儿园了。”
“……哦。”莫夏应了一声,随即,像是胸腔里积压了太多太重的东西,她深深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从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口中发出,显得格外沉重和不相称。她望着操场上奔跑嬉笑的其他孩子,眼神有些空洞,轻声对洋洋,也像是对自己说:“洋洋,我最近……经常觉得很难过。和爸爸、哥哥分开,很难过;妈妈常常不在家,很难过;每天都要去那个小黑屋接受惩罚,很难过……现在,听到你说你以后也不来幼儿园了,我也觉得,好难过。”她将自己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向唯一的朋友袒露了一丝缝隙。
“小黑屋?”洋洋突然站了起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莫夏,你为什么每天要去小黑屋啊?那是什么地方?”
莫夏低下头,看着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声音更低了:“因为……我弄坏了舅妈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我不想让妈妈知道,妈妈她已经很累了……我觉得,我自己犯的错误,就应该自己接受惩罚。”她说到这里,甚至努力挺了挺小小的胸膛,试图模仿出一点电视里看到的、那些承担责任的公主们的姿态,“就像……就像电视里的公主们一样!”
洋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公主”这个词显然触动了她,她惊呼道:“像公主们一样?那……那我感觉你很厉害哦!”孩子的世界里,与“公主”挂钩的行为总是带着一层浪漫的英雄主义色彩。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画纸,“呐,这个给你!下午在任老师办公室没事干,我偷偷画的!”
莫夏接过来,轻轻展开。画面上,两个简笔画风格的小女孩,手拉着手,并肩躺在碧绿如茵的草地上,天空是湛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线条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童真和暖意。画纸的右下角,还用水彩笔认真地写着她和洋洋的名字。莫夏看着画,嘴角终于牵起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浅浅的笑容:“洋洋,你画画真的超级厉害啊!以后……你一定可以当一个很棒的画家!”
洋洋害羞地抿嘴笑了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地“嗯”了一声。
莫夏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画面上那片浓郁的绿色草地上,忽然,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问道:“洋洋,你说……草地为什么就一定是绿色的呢?”
洋洋惊奇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草地当然是绿色的啊!不然还能是什么颜色?”
“我不喜欢绿色。”莫夏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淡和笃定。
洋洋撅了噘嘴,表示不赞同:“我很喜欢绿色啊!绿色多好看,像春天的小草,像大树的眼睛……那你喜欢什么颜色啊?下次……下次我要是还能给你画画,我就画你喜欢的颜色!”
我喜欢什么颜色?这个问题让莫夏愣住了。她认真地、努力地思考了一番,脑海里闪过美人鱼尾巴的红色,闪过天空的蓝色,闪过夕阳的紫色……可是,它们似乎都差不多,没有一个颜色能让她产生像洋洋说起绿色时那种闪闪发光的喜爱。最终,她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不知道……好像,都还行吧。”
洋洋一把将头埋在自己的手心里,发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的叹息:“天啊!莫夏!你怎么自己连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啊!”
是啊。她好像真的对自己的喜好一无所知。不仅是妈妈看不透她,就连她自己,也从未真正看清过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喜欢什么。她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更不知道自己长大以后会做什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直以来,她对待任何事情,都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无所谓”态度。喜欢也行,不喜欢也罢;得到也好,失去也没什么。她像一个被设定好“懂事”和“安静”程序的娃娃,被动地接受着生活给予的一切。此刻,看着洋洋那双因为明确知道自己热爱什么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到让她鼻尖发酸的羡慕。分明她们一样大,可洋洋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知道自己长大以后想要当一名画家!而她,莫夏,她的世界仿佛是一片没有坐标、没有色彩的迷雾。
回到家,气氛依旧沉闷。莫夏刚刚将洋洋送给她的这幅最后的礼物——那张承载着友谊和告别的画,像珍藏绝世珍宝一样,轻轻放进自己装最重要物品的小铁盒里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舅妈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二话不说,一把攥住莫夏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生疼,几乎是拖拽着,将她再次拉进了那个她无比恐惧、无比厌恶的阁楼小黑屋。
“放开我!暑假已经过完了!为什么还要把我关起来?!”莫夏终于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挣扎着,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颤抖。
回应她的,是舅妈随手抄起靠在墙边的扫把,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腰侧!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莫夏痛呼出声,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她试图反抗,用手去推,用脚去踢,但这微弱的抵抗仿佛更加激怒了舅妈。
舅妈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比莫夏的声音还要大,状若疯狂地大喊大叫着,挥舞扫把的动作越发凌乱而用力。“是你!一定是你跟你妈妈说了莫然的事情对不对?!你们娘俩!自从住进来,一切都乱了!一切都乱了套了!然然的房间被你们占了!他的那些东西,也不得不全都搬来这个阁楼!你舅舅!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我每天……我每天还要看你妈的脸色生活!凭什么?!这是我的家!我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才是!!”
扫把一下下地落下,有时打在莫夏身上,有时却因为挥舞的疯狂,也重重地打在了舅妈自己的腿和手臂上,但她似乎浑然不觉。莫夏听着这歇斯底里的控诉,立刻想到了今天清晨听到的那场争吵。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她,她不再试图反抗,而是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一样,快速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床底下那个最黑暗的角落,蜷缩起来,对着外面带着哭腔恳求道:“我不会再说了!我再也不会提然然哥哥了!再也不会了!舅妈,求求你……”
或许是莫夏的哀求起到了一点作用,或许是这番发泄耗尽了力气,舅妈挥舞扫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随手将扫把一扔,那扫把柄却不偏不倚,“哐当”一声,打到了窗台边一盏摆放着的、墨绿色的琉璃玻璃灯上!
“啪嚓——!”
又是一阵熟悉而刺耳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惊心。
这声音仿佛一个休止符。舅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她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忽然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冷笑。然后,她不再看床底下的莫夏一眼,转身,夺门而出。
“砰——!”
房门再次被重重地关上,连同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彻底隔绝。世界重新被无边的黑暗和死寂吞没。莫夏依旧蜷缩在床底,一动不敢动。她死死地盯着门外光线缝隙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墨绿色琉璃灯的碎片。虽然没有光,但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她依旧能辨认出那令人窒息的、墨绿的颜色。
又是绿色。
这短短的两个月,她目睹了太多与这个颜色相关的、令人不快的记忆。淡绿色的房间曾带来短暂的安慰,却也是囚禁的开始;青绿色的玻璃帆船带来片刻欢愉,旋即破碎并带来惩罚;如今,连这盏破碎的灯,也是绿色的。她厌恶极了这无处不在的绿色,厌恶极了这栋房子里的一切,厌恶这循环往复的指责、秘密和看不见尽头的压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被关进这个狭小、黑暗、密不透风的阁楼,莫夏常常会觉得呼吸变得急促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头晕乎乎的,眼前阵阵发黑,呆的时间越久,这种不适感就越强烈,伴随着一种溺水般的无助和恐慌。偶尔,在极度难受的时候,她小小的脑袋里会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会不会就这么悄悄地“牺牲”在这里?就像她最熟悉的那個童话里,美丽的小美人鱼,最终怀抱着无法言说的爱恋与秘密,在晨曦中化为了海面上无声无息的泡沫。
可每次,当惩罚时间结束,舅妈打开门放她出去“重见光明”后,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就会像潮水般慢慢退去。年幼的她并不知道,这种在特定环境下被反复强化的、极度的恐惧和躯体反应,在医学上被称为幽闭恐惧症。她更不会知道,这颗在童年阴影里埋下的种子,将会如何生根发芽,成为她往后漫长一生中,一道难以彻底治愈的心理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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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霞光渐渐收敛,天空染上墨蓝,星子初现。在城市另一角的一个温馨家庭里,一个坐下来只比书桌高一个头的小男孩,正双手托腮,盯着桌子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手工玩偶傻笑。那是今天在幼儿园,他和那个叫“夏莫”的女孩一起玩过的“王子”与“公主”。
他拿出自己的彩色画笔和画纸,若有所思地想要画点什么,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却不知该从何下笔。他有点烦躁地用笔盖戳了戳那个代表自己的“王子”玩偶,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他猛地跳下凳子,抓起桌上的纸和笔,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进了爸爸的书房。
正在看书爸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抬起头,看着儿子一脸兴奋又带着点扭捏的表情,不解地问:“怎么了,小棋?有什么事要告诉爸爸吗?”
小男孩扭捏了一会儿,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最终,害羞地、小声地开口:“爸爸……我……我想让我们班的一个女生,住到我们家来,可以吗?”
爸爸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儿子那无比认真的小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严肃一点,解释道:“傻孩子,她如果来我们家,那她的爸爸妈妈肯定会想她,会不同意的呀。”
男孩凑近爸爸,脸上带着急迫和不解,追问道:“那……那为什么妈妈可以住在这里啊?”
爸爸这次努力憋住了笑意,用一种自认为很坚定的语气回答:“那是因为我和妈妈有结婚证啊!有了这个小小的、红红的证件,妈妈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和爸爸住在一起,组成一个家。”
“结婚证?”小男孩努力理解着这个新词汇,试图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找到对应物,“就像我们每天上幼儿园,老师发的那个入园证一样,对不对?那……结婚证是不是只有等我们长大了,老师才会发给我们啊?”他天真地问。
爸爸憋笑憋得有点辛苦,点了点头:“差……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他看着儿子脸上瞬间弥漫开的巨大失落和不开心,心里一软,不忍心看着小家伙这么沮丧。他看了看儿子手里紧紧攥着的画纸和彩笔,灵机一动,提议道:“要不……爸爸先帮你画一个‘结婚证’吧?你明天拿去幼儿园,问问你的那个…女…小同学,愿不愿意先来我们家玩,好不好?”
男孩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所有失落一扫而空,他用力地点头,大声喊道:“好~!”
爸爸被儿子的反应逗乐,铺开画纸,拿起笔,故意用一种郑重的语气问:“那……我写‘结婚证’三个大字喽?”
“嗯嗯嗯!”小男孩用力点头,紧张地叮嘱,“爸爸,你要写好看一点!”
“好,写好看点。那……你的那位同学,叫什么名字啊?”爸爸一边描画着花边,一边问。
“嗯……”小男孩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叫夏沫吧。”
“你……不会记错吧?”爸爸有点怀疑,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儿子紧皱着的眉头。
“那你写英文名好了!”男孩拍了下脑门肯定说到。
“那……英文名是什么?”
“summer!”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书房里,昏黄而温暖的台灯光芒笼罩着书桌前的父子俩。一个还没长大的小男孩,和一个其实也刚长大不久的大男孩,为了一个此刻正在遥远他方、或许正在黑暗中熟睡的小姑娘,正低着头,无比认真、无比专注地,共同制作着一份充满了童真与善意的、不知将来会是惊喜还是惊吓的独特“礼物”。这份稚拙的“契约”,如同夜空中微弱的星子,悄然闪烁着,连接起两个孩子命运交错的、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