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元夜时》章語

5、桥 纪阳：“你

　　纪阳：“你是说……”

　　戎烨蹲下身，三指捻起车身下的泥土搓了搓，“在民间，孩子中会玩一种猜字游戏：用硬木棍在压实的地面上刻字，刻痕要深要宽，完事后，面上盖一层浮土，再让另一个人来猜。因为新土不会很快填实缝隙，所以下面的字迹可以保存得很好，用手或者工具一拂，就能看出个大概。”说罢，他就把扫帚伸到车下，开始小心地一下下扫起土来。

　　工地的运输车占地面积不小，戎烨一个人不知要扫到什么时候去，如今又不好叫人来，若是发现些什么引起恐慌，恐怕不好收场。于是，纪阳也去寻了一把扫帚跟着一起扫。

　　虽然周围没什么人，两个人还是悄摸摸蹲在地上围着运输车鼓捣了好一阵子。

　　戎烨：“动作轻点，我需要完整的阵图，不要弄出其他划痕来。”

　　“放心，我是专业的。”纪阳手下不停，“可是，我怎么觉着咱俩这偷偷摸摸的样子，有点像偷车的？你说，会不会有人路过，看见咱俩这样，再把咱们当贼逮了。”

　　“看样子，这车坏了许久了，你要是能抗走它，我没意见。”戎烨淡定道。虽然面上云淡风轻的，但是纪阳就是觉得他在心里翻了个嘲讽的白眼。

　　“……没劲透了你。”

　　两个人话不投机，于是自顾自闷头干起活来。

　　……

　　二十多分钟后，一幅铺满车底的诡异阵图终于将真面目浮现在二人面前。纪阳懒得弯腰，见戎烨再次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就走到一旁直接看本子上画的。

　　戎烨虽是看一眼画几笔，却也是笔走龙蛇，连贯流畅，分毫不差。一路看下来，纪阳暗暗心惊，虽是从前大体听说过戎家的厉害，但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布阵最重定心，一笔画错，前功尽弃。戎烨小小年纪竟能将阵图画得如此干净利落，非是一般心性所能达到，也不知戎家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转过念来，戎烨那边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如今，布阵的目的很多，像降魔除邪，避却奸恶，改风善水等等，不一而足。眼前这张阵图占满了左右两页笔记，但，与其说是阵，不如说更像一张画。整张图乍看起来像是一颗困在牢笼里的古树，盘根错节，密密匝匝，枝叶差互，难见天日。明明蕴含着蓬勃的生气，却又压抑得人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真是阵？这种制式，我真见过。你怎么看？”因为怕打扰到戎烨，所以在他画完之前纪阳一直保持安静。

　　“你可知道如今的汉字是怎么演变而来？”戎烨问。

　　“你是想说甲骨文？”

　　戎烨面色严肃道：“大体上可以这么理解。在远古还没高度抽象的文字时，人们更加倾向于用图画，或者接近图画的符号来做记录。符篆，阵法的演变同理。也就是说，越是古老的阵法，越接近图画，而非文字。”

　　听了这番话，纪阳愣住了，因为这证明了一个他不愿承认的猜想。

　　如今古阵传世极少，所以基本已经可以说是传说中的阵法。干他们这一行的，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一次。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大部分古阵效果远不如后期的改进版，而且阵图繁琐不易掌握，自然而然地渐渐就失传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些古阵效果太“烈”，被人为列为禁术，人为性失传。

　　所以有：凡遇古阵，皆是天意。一说。运气好，遇到普通人机缘巧合乱画的，既无阵型，又无气场，自然成不了大气候，没什么威胁性。运气不好，遇到懂行的摆的“烈”阵，由于如今懂古阵的人数趋近于零，所以基本只能听天由命，先向上天祈求保佑还比较现实。

　　而如今眼前这个，布阵精细，时辰讲究，明显是有意为之。

　　虽然身边热浪滚滚，纪阳还是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下沿着脊柱直窜到头皮，让他止不住打了个寒战。

　　“如果真是古阵，你可懂破解之法？”抱着一丝希望，纪阳问道。

　　戎烨盯着纸上的阵图看了一会，迎向纪阳询问的目光，缓缓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把你卷进来，抱歉。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听了这话，那边纪阳差点原地爆发，明明放他走就不会遇到这一出事了，他姓戎的自己接的活儿自己担着，非要扯着他的脖子绑在一根绳上，拉着他一起当蚂蚱，他纪阳招谁惹谁了？

　　戎烨侧过头轻轻出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的责任，我会想办法解决。”

　　戎烨的声音听起来舒缓中带着一丝坚定，好像化成了一阵轻风吹进纪阳心里，顿时，纪阳就感觉自己的情绪安定了许多，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包裹了他，驱散了刚刚对未知浓重的恐惧。让头脑先冷静下来可以说是对付目前处境的最好办法了。

　　可等纪阳缓过神来，才发现不对劲。

　　“把你的言灵术收起来，我还不至于被这点小事吓着。就说你还嫩，以后再用这招，要记得隐蔽。”说完，纪阳冲着戎烨那边也吹了口气过去，叫他见识见识“成年人”的言灵术是什么威力，虽然效果也是安神的……

　　戎烨也没躲，依旧翻看着之前的笔记，像是早知道纪阳不会害他。接着轻描淡写道：“事后诸葛。”

　　“还有心思顶嘴了？你不是要负责吗？别光知道动嘴皮子。”

　　“这阵我也不好下定论，工地上其他地方的就算扫出来也是浪费时间，擅自改阵不确定性太大了。”戎烨拿着本子找了个背阴处，接着翻出吴秘书给他们画得地图，指给纪阳看，“目前能想到的突破口，首先就是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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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老板儿子落水的地方，按照吴秘书的标记显示是在工地下游，戎烨和纪阳两个人就沿着河流往下游去找。

　　河边估计经常有村民放牧经过，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开始的一段路说不上难走，顶多有些灌木，因为长得放纵了些，偶尔伸出枝丫挡挡路，河水汩汩流淌，树林里还有阵阵鸟鸣相随，景色也算是让人心旷神怡。

　　可是，纪阳发现越往下游走，植被越茂盛起来。河边的树木明显比上游的粗了一圈，藤蔓从枝干上垂下来，仿佛一道道天然的屏障，路边杂草丛生，甚至渐渐到了要把小路遮蔽掉的地步。

　　“虽然感觉他在聚集生气，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看来阵法真的生效了。”纪阳喃喃自语。

　　戎烨拨开挡路的藤蔓跟在身后，“水本就生木，有加强阵法的效果，借河流把上游聚集的生气运下来，据我所知，如今能做到的阵法师应该是屈指可数。”

　　“那咱们算是碰见个硬茬了。”纪阳说道。

　　戎烨往远处的河面望去，没再搭话，算是默认。顾老板儿子落水的地方就在前面，不出所料的，也正是生气最浓郁的地方。

　　远远地，纪阳能看见一座桥横跨河流两岸，应该是当地人自己搭起来的简易吊桥。因为河水越靠近岸边越浅，不至于溺水，所以顾老板的儿子应该就是从桥上落水的。

　　两个人到达目的地时，日光已近西斜。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不知何时几片乌云已经爬上了枝头，冷飕飕的山风从林子里钻出来，激得纪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戎烨首先检查了一下桥面的安全情况，确认没有异常后，两个人才一起走到顾老板儿子落水的地方。可是调查了一圈，除了桥下滚滚的流水，两人仍旧一无所获。

　　戎烨显得有些烦躁，干脆坐在桥面上翻起笔记来，想要找出遗落的线索。

　　纪阳站在他身边，目光专注在水面上，定了定神，悄悄掐了个手决。霎时间，纪阳眼中的世界变了样子——遮天蔽日的生气呈漩涡状源源不断向水下卷去，仿佛水面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得无厌地吸食。“你觉得，顾老板的儿子会不会是一种祭品”

　　“起初我也考虑过，但人已经完好地被救上来了，如果是的话，那么，按道理这个阵应该已经失效了，可是现在看到这周围的草木，不像失效的样子。”

　　纪阳闭上眼睛：“其实我们还有问题没有解决。”

　　“你是说监控的事？”戎烨没有抬头。

　　“嗯，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也是你为什么要坚持只有咱们两个人来这儿。”

　　又翻了一页笔记，戎烨说道“每段和破坏事件有关的录像都出了问题，这明显不是巧合。那么，如果做下这些事的人或者非人有破坏监控的必要，就说明，一，他是能被监控拍到的存在。二，如果被拍到，对他要达成的目的会造成不利影响，所以要极力避免。”

　　“所以你怀疑可能和工地上的人有关。”

　　“每个人都有嫌疑。”戎烨点头道，“但是，我们手里没有证据，不好打草惊蛇。”

　　戎烨说完，二人间的气氛突然沉默了一瞬。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被邀请到这儿？”纪阳问道。

　　“想知道吗，马上就告诉你。”突然，一道低沉中透着冷清的声音出现在纪阳身后，还没等身体做出反应，纪阳整个人已经向河面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