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梦醒 哟,曲老师 ...

  •   送餐要晚了。
      即便赶上早高峰,路上的车不少,他也骑车骑得很快。在非机动车道上来回穿梭,车轮蹬得快要飞起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是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怎么也走不完。红绿灯就在那停着,不断变幻着颜色,可他始终都没法靠近。
      不能再迟到了,他想着。
      不要给那个人添麻烦。
      再快,再快。他咬牙蹬着车轮。
      终于,那个路口近了,更近了。只要转过路口就到了政法大学的西门,就能到了,就不会晚了。
      突然,从背后窜过去的电动车速度很快,蹭到了他的车子,他来不及反应就往旁边栽倒过去。
      他猛撑起车子,用胳膊和腿去扶绿化带里的冬青。胳膊上被枝杈画出长长的口子。
      但还好,车后座上绑着的箱子没有倒,餐盒也没有掉出来。他顾不上疼痛,扶正了车把就继续往前蹬。
      到了,就到了。
      他没有迟到,餐盒也没有缺数。
      他挨个送完了,最后停在了一栋宿舍楼边上。
      学生像水流一样从方正的门口涌出来散向各条道路上。他把车子停好,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从前框里拿出外套来穿上。
      他反复确认了一下,口罩戴好,身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然后从后座的箱子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来。
      不同于其他简易餐盒里的健身便当,这一份是他自己做的。
      饭盒也是他自己的,是黑白相间的颜色。
      黑白相间……真的是这个颜色吗?
      他忽然觉得头疼,似乎是觉得饭盒不该是这个颜色。
      余光里,拥挤的人潮里有一个人让他转移了视线。
      所有人都是黑白色的,所有声音也都消失了,像一段默片。
      天地之间,只有那一个人是灵动的。他的个子很高,很会打扮,长得又打眼,在人群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那个人迈开长腿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拿了本书,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说话间脸上都是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
      忽然间,那个人像是看到了他。偏过头来,拿着课本招了招。
      清晨的阳光铺洒下来,头顶的树叶在微风里闪动着银光。
      那个人穿越人潮而来,踏着满地的树影和璀璨的光芒,眉眼微弯。
      他握紧了饭盒,口罩下的嘴唇微抿。不等那个人说话就把东西塞给他。
      “做多的,给你吧。”他说着惯常会说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有点冷淡。
      那个人接了饭盒,把手机随意塞进兜里,上扬的嘴角下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
      “你可真好啊!”那个人语气里都是笑意。
      “顺便而已,要不然又是浪费。”他偏过头不去看那个人的眼睛,只看着他耳侧的黑色耳钉。
      “行了,我走了。”他抿了下嘴,捏了一下鼻梁上的口罩,“你去上课吧,要迟到了。”
      他转身就走,却被拉住了胳膊。
      他暗自倒吸一口气,庆幸戴着口罩掩盖了表情。胳膊上的伤正好被捏住,痛的让他有些发头皮发麻。他挺怕痛的,但他不想让那个人发现端倪。
      “怎么了?”他放低了声音说。
      那个人微微弯下腰,脸凑到他跟前笑着说:“明天我朋友过来玩,有空吗?一起去吧!”
      风轻轻拂动那个人额前的碎发,一双眼睛里仿佛落满了星光,那温暖的笑容和期待的神情让他扛不住。
      可明天是周六,他还有三份家教要做。
      他挪开眼神,说的有些艰难:“我……还有事……怕是……”
      “就两个小时,可以吗?”那个人看着他,语气里含了请求,“就中午,新开的游乐园那边,离你补课的地方很近。”
      他略微向后仰,拉开和那个人的距离,他受不住这样的表情,就要答应了。
      可是他不能答应,他潜意识里一直在说着“不能答应不能答应”,仿佛答应了之后就会造成什么恶果。
      那个“好”字就在嘴边,他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要答应,想要和那个人同去。他也应该答应的,他就是要答应的。可他的嗓子却被梗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有些着急,反抓住那个人的手,却突然扑了个空。
      一切街景都在倒退,那个人的表情也倏忽变得悲伤,望着他低声得喃喃:“为什么不来?为什么?”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要去的,可我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去抓那个人,可那个人却忽然消散了。就像一张照片被泡进水里,上面的人物被晕染溶解。
      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只有摸不透看不穿的黑色。
      “俞乾,你回来!”他扑倒在地上,也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忍不住颤抖,声音也变得破碎,“我跟你去,你别走……”
      可是这点声音细若蚊呐,谁也听不到。
      他蜷缩在地上抱紧了双腿,埋头低泣。可黑暗扭曲,浮动出一张张憎恶的面孔。
      “没有人需要你!你就是个累赘,是个拖累!”
      “你就是来讨债的,你活着所有人都过不好!”
      “你就不该被生下来!你就是错误,时时刻刻都在扎别人心的错误!”
      “都怪你,都是你害得这个家不成家,现在你满意了?”
      ……

      很久没梦到过过去的事了。
      曲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一点了,他茫然得睁着眼,过了好久才把梦里的那股压抑抛开,想起自己和俞乾喝酒的事。
      对于昨天,不,是今天凌晨的事,再掺杂上梦境,记忆都有些混沌了。最后聊了什么,怎么回的宿舍,曲阑都想不起来了。
      要不是睁开眼看到宿舍的天花板,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头有些沉,也许是宿醉的原因,再加上夜里吹了风,还有些鼻塞,呼吸有点困难。
      今天计划着去赵谈家里,曲阑没多歇着就起来了。简单冲了个澡之后又用冷水拍了拍脸,总算有了些精神。
      但那股凉劲过去之后,还是鼻塞。看来是有点感冒了。
      曲阑翻了翻小药箱找了两片感冒药,就着隔夜的凉白开喝下去,寒意涌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路上匆匆忙忙塞了个面包,到车站售票大厅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让曲阑觉得呼吸更困难了。
      他从人群里穿过去,尽量避免和别人的触碰,一路上说着“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他在路上的时候就提前用手机定了票,取票机那边人少一点,空气的温度偏低,让曲阑缓了口气。

      上车之后,曲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的人上上下下,大件的行李拖上车又让司机给搬到后备箱。有的人跟着来送别,抹着眼泪一声声说着会照顾好自己。
      各种声音糅合在一起成为背景音,曲阑觉得头更重了,连眼皮也重了。可能是感冒药起了药效,浓重的睡意令人难以抗拒。
      曲阑靠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也是凉的,可这种凉丝丝的感觉却令曲阑觉得舒服。

      大巴没走高速,一路上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曲阑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能看见山了。
      他动了动,被压的胳膊忽然疏通了血流,一股麻劲儿上来让曲阑倒吸了一口气。
      不光是胳膊,这一动,他才发现身上哪哪都觉得酸痛。

      “醒了?”旁边一个略微带着烟嗓的声音响起。
      曲阑愣了愣,他转过头去看,看到对方用手指顶起帽檐,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俞乾?”曲阑有些惊讶,抬起的胳膊都忘了放下。
      “哟,曲老师。”俞乾勾起嘴角,“好巧。”
      曲阑忽然觉得清醒了不少,俞乾的出现让他始料未及。他睡了一路,竟然没有发现。
      惊讶之后,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让他不自觉也笑了笑。
      “你怎么也在这?”曲阑问。
      “你不记得了?”俞乾挑了下眉,拨下套在棒球帽上的兜帽,“你叫我来的,饭桌上说的话你忘了?”
      “啊?”曲阑说不出话来。
      对于醉酒之后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他是怎么想也想不清楚。他竟然跟俞乾说了赵谈的事吗?还让他陪自己一起去赵谈家里?
      “看来你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俞乾靠着座椅,偏过头看着他,“昨天可是你跟我说,自己一个人心里没底,叫我跟着你。”
      曲阑觉得不可思议,他揉了揉太阳穴,有点怀疑俞乾话的真实性。
      “本来我也是懒得动,但你说人生地不熟的就我这么一个朋友。”俞乾有点无奈得叹口气,“古楼村那边确实偏远点,你都说了咱们是朋友,我又怎么放心你自己去。”
      俞乾说的情真意切,叹得那口气也颇为意味深长。而且,他说了古楼村。赵谈家确实是在那,若不是曲阑自己说了,俞乾怎么会知道呢?
      曲阑闭了闭眼,觉得有些难以面对。他喝酒次数少,酒量又浅,竟然不知道自己喝醉之后会是这个样子,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曲阑觉得面颊发热,耳朵也很热,从前到后烧成了一片。
      “你脸红什么?”俞乾从脚下拎起一瓶水递给曲阑,“是不是热啊?喝点水。”
      “……啊,谢谢。”曲阑觉得很不好意思,他把脸贴在水瓶上想降一降温。
      水居然是温的。
      俞乾看着他笑了笑,露出了犬齿,像是完全看透了曲阑的心思。
      曲阑心里突的猛跳了一下,连忙把水瓶从脸边挪下来。拧瓶盖的时候发现盖子已经松过了,他扭了一下就拿下来了。
      脸上烧得厉害。
      大巴里广播着即将到站的名称,再下一站他们就该下车了。曲阑低头喝了一口水,余光里俞乾转了视线,他才松了口气。
      “谢谢啊。”他轻声说着,却不敢看俞乾,只望着窗外倒退的树木,说:“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太客气了,曲老师。”俞乾压了压帽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闲着也是闲着,当是出来旅游了,听说那边风景挺好的。”
      曲阑悄悄转过脸来看着眼前的人,他压着帽檐,遮了眼睛,只露出挺翘的鼻梁和一张薄唇。
      曲阑转了下目光,看到了他空荡的右耳,顿了一下。
      那里以前是有一颗耳钉在的,可现在却什么也没了。
      之前也没注意,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再戴过了。
      车里的气温被人群的呼吸烘得挺高,曲阑想着以前的事,迷迷糊糊又觉得头有些昏沉。他手里握着水瓶,眼皮再次开始打架。

      到站的时候,曲阑猛的睁了眼。这一段路程他都是似睡非睡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头脑一点没得到放松,反而觉得更加疲累。
      从车站去村子,俞乾找了辆顺路的农用车。
      曲阑不知道这种车叫什么,像是卡车,却是三个轮子的。一路上嘣嘣嘣嘣得像是坐在发动机上,颠得要散架,吵的要耳聋。
      开车的大叔挺热情,一直扯着嗓子聊天,曲阑觉得四肢酸软,勉强提着精神,但实在没力气大声说话。
      俞乾倒是接大叔的话头,但他说的懒散,在这嘈杂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不知道大叔耳力过人还是和俞乾意念相通,俩人竟然聊了一路。

      等到下了车,嘣嘣嘣的声音远去,却好像依然萦绕在耳边。曲阑看着两边已经显现出绿色的山有些恍惚。
      忽然,一只带着点凉意的手贴到他的脸上。沁凉的感觉让曲阑觉得舒服,连反应都迟钝了。
      他都忘了去躲。

      “你发烧了,曲老师。”俞乾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我说话听得到吗?”
      “啊……”曲阑转过脸来,眼神有点茫然,“你手好凉啊!”
      “不是我手凉,是你太烫了。”俞乾叹了口气,“早该注意到的,我说怎么老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啊,是吗?我就是有点没力气,还有点鼻塞。”曲阑说着抬起眼镜,揉了揉眼睛,“还有点困,睁不开眼。”
      原来,脸上一直烧来烧去的不是心理作用啊,是发烧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