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七旬

10、夜宵 你回吧，还

　　破茧10
　　俞乾平时的穿着打扮看得出很讲究，周身上下都不是小品牌，一看就是谁家的少爷。就算不说这些，单单冲他那辆哈雷，也不像是来这种店的人。
　　店在老居民区里,是个一楼的单元房改的，门口立了个红灯箱，写着“云记夜宵”。
　　整个店面积没多大，人却不少，多是附近的住户，有些人估计是刚下了工，身上带着油污和脏灰，吵吵嚷嚷得。
　　俞乾在一片热闹的人声里挑了个靠角的位置，拿了张塑封的菜单给曲阑。
　　“你看看吃点什么，自己写上。不过这儿没什么高级菜，都家常的。”俞乾把一个白纸夹本和一根笔放在桌上，“我把这花拿后边去让云姐给料理一下，你想怎么吃？”
　　曲阑看着菜单，他发现一些早点摊中才出现的烧饼油条豆腐脑居然也在菜单上。他听见俞乾的问话，抬头说：“焯一下凉拌吧，简单，能留点原味。”
　　“行，正好下酒了。”俞乾拎着花就往后厨去了。
　　穿过吃饭喝酒的人群，被蹭到碰到，俞乾也没多介意。
　　屋里挺热闹的，不少下了夜班的人来吃饭，有说有笑的。这里虽然看着简陋点儿，但打扫得很干净，桌椅地面都擦得发亮。
　　曲阑看着菜单，确实都是些简单的家常小炒，价钱也比普通小馆子便宜些。他挑了两个写在本子上就没再看了，打算一会儿俞乾来了让他再看着选。
　　曲阑望着这一片鼎沸人声，无意识得转着笔，身后小隔间里有人出来，插门的声音挺大的。
　　他抬眼看了一下就顿住了——是陈安越。
　　陈安越解开腰上系着的围裙团在一起，从曲阑身边经过的时候，不经意间对上了视线，他停了一下就扫过去了。
　　“云姨，我走啦！”他冲后厨喊了一声，从墙边的柜子里拿出书包甩在背上，把围裙塞进去关上柜门，头也不回得往外走。
　　“哎！知道啦！”后厨里有个女声应着，“路上注意点！”
　　陈安越走得快，话都没听全就出了门。曲阑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挺远，转进了路口。本以为人已经走了，追到了岔路才看到他在转弯这停着。
　　夜风很轻，吹动陈安越的头发。
　　他用手笼着点了支烟，背靠着路灯，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烟雾从陈安越的嘴里溢出来，他还是皱着眉，不太有耐心的样子。
　　“你挺烦人的。”陈安越没看曲阑，他看着黑夜里的某一处，像是知道曲阑要问什么，漠然说着：“打工挣钱，家里不管，就这样。”
　　曲阑跑这几步，呼吸有些不稳，他已经习惯了陈安越这样自答，但还是问：“多久了？打工这事。”
　　陈安越扯了扯嘴角：“不记得。”
　　曲阑站在他对面，抽走了他夹在手指上的烟，扔在地上踩灭，看着他说：“你每天睡不醒是因为这个？”
　　陈安越被夺了烟，脸色更不耐烦了，他看着曲阑，冷哼了一声：“是又怎样？曲老师，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曲阑称呼老师。
　　他那双眼睛在碎发的阴影下让人看不清，却让人直觉得冷淡。
　　“你缺钱用吗？”曲阑问，“还是有什么难处？”
　　陈安越插着兜，松垮的的校服像是挂在他身上，他真的太瘦了。
　　他看着曲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耐心像是已经用完了，冷声说：“别管了。”话说着就要走。
　　曲阑在他转身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就那么害怕接受别人的好意？”
　　陈安越明显顿了一下。
　　夜很深了，路灯也照不亮多远，他背身隐在自己的影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有嘲讽的意味。
　　他缓缓抬起了手。
　　“没必要。”陈安越说着挣脱了曲阑，调整了一下单肩背着的书包。
　　曲阑不知道他说的是没必要害怕，还是没必要接受，但总之他就是在抗拒。
　　“我知道你不想我多管，但你要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曲阑看着他，“你可以不把我当做老师，咱们就只是朋友。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说，你不想被参与，那我可以只当个倾听者。陈安越，别什么事都在心里憋着。你还小，扛不住也是理所应当的……”
　　“行了。”陈安越打断他，他的声音很轻，不同于往常的那股烦躁，但这种轻却显得有些疲惫，“我知道了。”
　　他偏过头看着曲阑，神色不明：“曲老师，你不觉得累吗？”
　　他不等曲阑回答，又接着说：“我挺累的，你这样追着我。”
　　他抬头望着路灯，灯罩里蓄了灰尘，那片明亮都因此看起来斑驳。
　　瘦削的身影在黑色的矮楼间显得更加孤独，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可是真的如此吗？
　　曲阑看着这样的陈安越，觉得眼眶发软。
　　已经到了夜里最冷的时候，曲阑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仿佛是惊醒了梦里人。
　　“行了，你回吧，还有人在等你。”陈安越插着兜，偏头冲着曲阑说，“还有，赵谈的事，你也别管太多了。你的好心，留给配得上的人。”
　　“什么意思？”曲阑不明白。
　　可陈安越没有再说，他摆了摆手，就迈开步子沿着街往前走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俞乾已经坐在桌子跟前，正用筷子夹盘里的油炸花生米，槐花已经料理好了盛在盘子里，旁边摆了一溜开了盖的啤酒瓶。
　　见曲阑回来，他挑了下眉，并没有多问，只是递了瓶酒到曲阑手边，说：“来，喝一个。”
　　曲阑没犹豫，拿起来就跟俞乾磕到一起，发出“铛”一声脆响，一抬手就是半瓶下去。
　　毕竟是赔礼，若不是他酒量实在有限，就该一口闷了。
　　“哎哎曲老师，悠着点儿。”俞乾招了招手，从一排瓶子后面拿了俩玻璃杯出来，笑着说：“咱们慢慢喝，不急。”
　　曲阑让他说的呛了一声，耳后泛上绯红的颜色，他接过杯子给自己倒了酒。
　　白色的泡沫溢满了杯口，曲阑看着杯子反射的光，开了口：“这儿你总来吗？”
　　俞乾用筷子捏着花生米甩进嘴里，口齿里都是酥脆和醇香，他捏着玻璃杯笑笑：“还行吧，就是来这的年头长了点，次数算不上太多。”
　　他的回答直接省略了曲阑的第二个问题。他本来想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学生，但俞乾这样一说，应该也是没怎么见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俞乾，俞乾挑了下眉。
　　“为什么？”曲阑看着他，问出第三个问题。
　　他的一双眼睛被金丝眼镜遮掩着，却仍能看的到星星点点的眸光。
　　俞乾没立刻回答，他去后厨端了菜回来，一盘西红柿拌白糖，一盘麻酱拌豆角。
　　曲阑这才发现他们俩点的都是凉菜。
　　俞乾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手指一抬就尽数喝了，他重新倒酒的时候才说：“大概……是因为有烟火气儿吧！”
　　他笑了笑，放下瓶子偏头看着曲阑。
　　曲阑的一杯酒还没喝完，他端着杯子凑在嘴边，碰上俞乾带着笑意的目光，手不禁颤了一下，撒了几滴出来。
　　他连忙放下，抽了纸巾擦了擦衣服。但那几滴酒早就渗进去了，怎么擦也是留下了印子。
　　烟火气，到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来，为的就是烟火气？
　　什么样的人才会贪图这点烟火气呢？他的身边没有烟火气，那有什么？
　　曲阑用纸搓着衣服，纸都搓毛了才罢手。他觉得眼眶又发软了，但和刚刚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
　　“这是你点的？”俞乾示意那一盘西红柿。
　　曲阑看西红柿被切成了块，堆砌在白色的磁盘里，顶着一撮绵软的白糖。
　　俞乾看他点了点头，又说：“你好像很喜欢吃西红柿啊！上次见你就拎着一兜。宿舍里做不了饭，是用来生吃的吧！”
　　“啊，确实，我是挺喜欢。”曲阑扶了扶眼镜，看着俞乾用筷子将白糖拨开，拌匀。
　　他的手指瘦长，捏着筷子的时候，骨节突出，映着一片红色更显得白。
　　“你跟这个菜叫什么？”俞乾加起一块放到嘴里，清新爽口之间又带了丝丝的甜味，清凉凉的一点也不腻。
　　“嗯……西红柿拌白糖。”曲阑回答着又看到俞乾仍是等待着的样子，又想了想说，“还是……火山下雪？雪压红梅？”
　　俞乾靠在椅子里，轻轻笑起来：“你可真不愧是语文老师，吃个菜都文艺腔的。”
　　“啊，也不是，这都是别人叫过的名字，我哪会想得出。”曲阑也笑了笑，吃了几口菜。
　　俞乾总是懒散的样子，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仿佛有神奇的力量，让人想跟着一起勾起嘴角。
　　曲阑看着他探过身来，手指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问：“你知道我怎么叫吗？”
　　曲阑看着自己被点过的手背“啊”了一声，视线却一直不动，有点晃神。
　　“西红柿杀白糖。”俞乾压低声音，说的有点神秘，说完自己又靠着椅子笑了，“我也不知道是煞还是杀，但我还是喜欢杀白糖。”
　　“……怎么说？”曲阑终是移开了目光，他把手放在桌下，轻轻摩挲着触碰过的那一点。
　　“你不觉得用杀字，就有那么点江湖意思吗？恩怨情仇的。”俞乾晃着酒瓶里的那点剩余，就说话这么一会，已经是两瓶到底。
　　曲阑也喝了不少，他的酒量太浅了，觉得脸上有了热度，从耳后一直烧到面颊上。
　　“你这想法，还挺浪漫的。”他抬手慢慢喝着杯里的酒，看着俞乾的身影有些朦胧。
　　手背上的那一点仿佛化成了实质烙印在那里，那种带着温度的触感始终停留着，曲阑觉得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
　　灯下的俞乾还在说着话，他的薄唇开合，始终带着懒散的笑意，时而挑起的眉又让人感觉到灵动。
　　曲阑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得应着，他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开始停滞了。
　　夜更深了，却没有人提。
　　酒瓶一个接一个倒在脚下，人声始终热闹。他们在这一片喧嚣里守着一角，感受着自己的那份烟火气。
　　多久了，上一次他们两个坐在一起说笑的时光，有多久了？
　　不是前些天，不是上个月。而是，八年前了。
　　八年了，人生有几个八年。
　　这可太久了，久到俞乾已经忘了他，久到只剩下他还守着回忆里的人割舍不下。
　　他寻觅而来，本只想再次认识他，再次做他的朋友，再次得到些温暖。
　　可是，一切都变了。
　　俞乾变了，他也变了，就连那点初心都有点变了。
　　这种变化让曲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若是停下，却是不能。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