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9、风入屋兮舟自行

　　为了完成卓然交待的任务，林小翼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她琢磨半天，觉得叶风不像那种会听她劝的人。万一话没说好，把他惹恼了，这事儿就算砸了。

　　思前想后，她终于斗胆采用攻心策略。

　　先溜进年级主任办公室，以查看期末成绩年级排名为由，偷偷翻出段老师抽屉里的年级学生资料册。一边捂着咚咚直响的胸口，一边查找叶风的名字，终于找到了叶风的生日，1月26日。Good！

　　这时，林小翼听见办公室外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越走越近，连忙将名册放进抽屉，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看成绩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段老师走进来，眯着眼睛打量林小翼，身后出现的那人，竟然正是叶风。

　　“林小翼，你这里做什么？”段老师很不高兴地坐下问话。

　　“我看看成绩。”林小翼露出小兔子般温顺的微笑。

　　“唔，你这次考得不好，寒假里也别光顾着玩，有时间也要学习学习。”段老师的目光从眼镜上方越过来看她，“你先走吧，我有事跟叶风谈。”

　　林小翼慌不迭地跑回了教室。放假了，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家了，教室里没几个人。

　　林小翼在窗下自己的桌子前坐下，小心地从书包里拿出两张卡片。这是她昨天在市场上千挑万选买来的，狠狠心花了一块钱呢。

　　其中的一张卡片是卡通版的，画着一片白雪皑皑的平原，雪花纷飞，天色已晚，但远方却有一座小木屋，屋内橙黄色的灯光散发着温暖和宁馨。林小翼越看越喜欢。小心地放下，又翻出另一张。

　　这一张是水墨画，上面有浩浩江水，两岸青山，一叶扁舟从圆圆红日处驶来，意境悠远。对这一张，林小翼也是说不出的喜爱。

　　正纠结着选哪一张送给叶风，忽然她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因为慌张，她只顾着找叶风的生日，却忘记看卓然的生日在哪一天。

　　这可真是令人懊恼。林小翼生平第一次给男孩子买礼物。她希望第一份礼物送给卓然，而不是叶风。可是，她连他的生日都不知道，要找个由头都没有。林小翼不由得叹声连连。

　　“干什么唉声叹气？”叶风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林小翼吓一跳。

　　“我，我知道你快生日了，正打算给你送张卡片呢。”林小翼被他一吓，竟然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倒是令叶风愣了一愣。

　　叶风看了看桌上的两张卡片，半晌不说话，眼里的玩世不恭有片刻的退却。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我，想知道总有办法的。”林小翼决定不告诉他自己的“偷看”事迹。

　　“哼，我生日是哪一天？”叶风站在桌旁，傲然地俯视着林小翼，

　　“1月26日。你比我大半岁，今年满十六了，恭喜你进入花季！”林小翼倒不在意他的态度，笑嘻嘻地对他说。

　　叶风不看林小翼的笑脸，却盯着桌上的卡片，“那你打算送我哪张？”

　　林小翼本来还在犹豫，此刻却快速地在心里做了一番计较，便张口说，“这张。”

　　右手食指指向那张雪地里的温暖小屋。一旁，叶风的俊朗的脸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他哪里知道，林小翼心中计较的，是想把那张水墨画送给卓然罢了。

　　他正要说话，却听林小翼急急说道，“你稍等等，我还要写几个字送给你呢。”

　　林小翼呵呵冻僵的手，摸出钢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涂了几笔，便开始认真地在卡片背面写字：

　　赠叶风 生日快乐！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燮《竹石》

　　林小翼的钢笔字是极潇洒的，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的字迹。何况她早已在家用草稿纸练习了数次，此时自然写得得心应手，水到渠成。

　　“怎样？你觉得这首诗送你如何？”林小翼隐藏好自己心中的得意，十分谨慎地问叶风。

　　叶风脸色淡然，良久才说，“凑合”。

　　林小翼心想，看来有戏。连忙双手捧过，递给叶风。

　　叶风轻轻摇头，“没诚意的家伙，你忘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什么？”小翼一惊。

　　“你的名字。”叶风说着慢悠悠地在林小翼前面的座位上坐下，回过身来看着她。

　　“哦，呵呵，忘了，不好意思。”小翼吐吐舌头，赶紧在卡片底部补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林小翼，你还是了解我的吧？”叶风轻轻的叹息。

　　“什么？”林小翼又是一惊，倒不是这句话有什么奇特，只是，她没有听过叶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样忧伤的语气。

　　叶风是那样的人，特立独行，无所顾忌，高傲冷漠，仿佛众人皆醉他独醒。他即使忧伤，也从不表露。譬如那次在街上，林小翼明明感受到他在难过，却惊讶地看到他压抑住伤痛，回头给他一个清淡的笑。

　　“我说，”叶风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笑容，“无事羡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有什么事情要找我？”

　　“呵呵，你可真是，那个，那个，神机妙算。”林小翼尴尬地笑笑，“其实，我猜，刚才段老师找你就是谈这个事。我就是想，希望你考虑一下参加数学竞赛培训。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拿个奖。有没有用先不说，至少这件事情很有意义。你看，我就是笨，但凡聪明一点，我一定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叶风冷笑，不耐烦地打断她，“谁告诉你，卓然退出了数学竞赛？”

　　“谁？啊，我，我不知道啊，我是无意中听说的。这个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我，我也没有特意去打听。”小翼有点慌，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说话也不大利索了。

　　叶风点点头，“没有特意去打听？嗯，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至少，你特意去查了我的生日。呵呵……”

　　林小翼愕然抬头，见叶风笑得开朗，眼中的阴霾全然不见，竟然也是个光风霁月的英俊少年。少年笑着转身离去，没忘记拿走那张林小翼书写的卡片。

　　“哎，你到底参加不参加呀？”林小翼着急地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不过，她的提问被某人彻底忽略了。她颓然地歪倒在课桌上，有几分忐忑，到底也不知道叶风有没有答应参赛。这可怎么跟卓然交待呢？

　　想到卓然，林小翼心中又泛起一丝异样的温柔。就像黑云压城的冬日里看到一缕阳光，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弯曲。她看看那张水墨画的卡片，那小舟上的人跨越千山万水，看过多少日出日落，是不是也是在寻找一个值得用最好的年华去依恋的人呢？

　　想了又想，林小翼再次把冰凉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呵口气暖暖手，坚定而快乐地在卡片背面写了两句古老的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张没有名字，没有落款，也没有时间的卡片，林小翼夹在日记本中，日复一日温习这暗恋的心情。当她写完一本日记，要换新本子的时候，她也会带上这张水墨画卡片进入下一段心路历程。

　　也是很久后，林小翼才明白，那一叶扁舟上模糊不清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寻寻觅觅却一度迷失了自己的自己。然而，当她明白的时候，却是韶光不再，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