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10、恋恋红尘独自归

　　高一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仿佛再也没有什么令人激动的事情发生。

　　卓然的到来确实让三中的女孩子们心头波澜起伏，然而这起伏很快就过去了。

　　王子的光环在平凡的小城生活里渐渐淡去。

　　卓然和其他同学一样骑自行车上学，一样在校外的小饭馆吃三块钱的盒饭，一样上早自习晚自习，一样买参考资料刻苦做题。只不过，自从他参加奥赛培训以后，再也没有人看到他去琴房练琴。

　　但是，这样的卓然仿佛更受欢迎。

　　他总是笑容明朗地面对每一个人。没有架子，跟同学相处得很好。有时候，他在回家路上遇到步行的女同学，他会主动要求载她们一段。有时候，他会请一些熟悉的同学去他家里做客，打升级，看碟片，玩电脑，弹钢琴，还一起包饺子。据说，他的家是一个巨大的复式套间，在芙蓉江畔的市委大院家属区里。去过他家的同学还说，他家的客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天花板上的吊灯华丽而庞大。

　　但是，这一切，小翼都没有见过。甚至，她几乎没有再跟他讲过话。

　　她只是装作不以为然。

　　假装不在乎有这么一个人。假装得久了，连对自己心里的感觉都麻木。

　　可是，每次看到他的身影，每次听到有人说起他，便会有轻微的战栗，或者猛烈的心跳。

　　她会关心任何他的消息。听说他喜欢《楚辞》，小翼便去啃那佶屈聱牙的句子。听说他爱打篮球，小翼便在体育课上专攻投篮与跨篮。

　　高一年级举办辩论会时，她与他同是三号辩手，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她试图让自己凌厉，让自己高傲，让自己出类拔萃，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用。没有人关心她的小小心思。无论怎样的质问和反驳，卓然只是温文儒雅地笑着，从从容容地化解攻势。

　　她的努力，他视若无物。

　　于是，她告诉自己那是自作多情。

　　她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

　　她从未想过，这令人心悸的暗恋竟然贯穿整个青春，万劫不复。

　　后来，文理科分班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了文科。

　　在文理分科之前，她再也没有进入前三名，倒是写作文获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奖。省、市、区的各级征文大赛她都没空手回来。土地资源、消防安全、香港回归等等各种各样的主题都写，越写越顺手。乃至，后来，她发现原来征文大赛的作文比日记还好写。越是宏大的场面越容易，越是煽情的段落越简单。

　　倒是真实的感情不好把握，也无力表达。

　　比如对卓然的那份感情，她就无法面对。甚至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她也从来不提这个名字。她不敢细细辨认自己的自卑，羞赧，向往，喜爱。她也不明白，这些细腻的情愫是对卓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一种想象。也许，那只是出于她对爱情的憧憬，对现实的不满，对未来的渴望。

　　那个从远方来的男孩子，让她成长的世界失去了平衡。让她觉得孤独，无助，不知所措。

　　所以她很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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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理科分班考试结束后，高一（3）班举行了一个歌唱比赛，也算是个纪念。下个学期，所有学生都会被分到新的班级去，高一（3）便不复存在了。

　　所谓比赛，也没有什么设备，无非是一台简陋的录音机，参赛的同学自己准备伴奏磁带，然后把课桌围着墙根摆一圈，让人站在教室中间清唱罢了。

　　林小翼本着凑热闹的心情也报了个名，唱的是赵传的一首老歌，《我是一只小小鸟》。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明天没有变的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我是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呀却飞也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不算太高
　　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们好不好
　　世界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当我尝尽人情冷暖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
　　我是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呀却飞也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不算太高
　　这样的要求不算太高

　　那天，林小翼穿了一件宽大的红色格子外套，编着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她努力地笑，却一点都不快乐。她是一只小小鸟，所以注定飞不高？这样伤感无奈，所以美丽动听。

　　在一首老歌里，林小翼隐隐约约嗅到宿命的气息，却视而不见。她不过才十五岁，怎么能就此承服那虚无缥缈的命运？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如果林小翼是一只小小鸟，她也该做那南来北往的候鸟，去看许多地方的云，看见许多地方的人，而不是在这江城一隅，守着一个脆弱不堪的小窝。

　　林小翼心中豁然开朗，于是长长地舒口气，鞠躬下场。掌声于她并不重要。

　　在她之后，李月上场了。那时的李月还有些婴儿肥，脸蛋红红的，即使穿黑色的衣服也仍然身材臃肿。可是她笑得那么开心，发自心底的开心。

　　李月唱的是赵咏华的《求婚》。

　　你说你有一只可爱的小狗
　　总是埋怨你不懂得照顾它
　　又说你有一间美丽的厨房
　　只可惜没有飘过饭菜香
　　我不哭不笑不点头也不摇头
　　看着你的汗像下雨一样的流
　　要等你说够一百个求婚的理由
　　量一量我在你的心中到底有多重

　　你说你一有钱就花得光光
　　实在需要人替你管管帐
　　又说你朋友总会欺负你傻
　　得靠聪明的伴帮你别上当
　　我不哭不笑不点头也不摇头
　　假装你的话还不够让我感动
　　我非要听够一百个求婚的理由
　　谁叫你你让我等这天等了那么久

　　你说你厚厚胸膛冬暖夏凉
　　靠着你保证睡得特别香
　　又说你虽然平常记性不好
　　老婆交代的话可就不会忘

　　李月唱歌时，顾盼神飞，羞涩含笑，那张颜色平常的小圆脸，此时却洋溢着令人惊诧的美丽。

　　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

　　可是谁又能想到，她唱这首歌时，心中揣着怎样的秘密？谁又想得到，十年以后，她心中所想的人真的会来向她求婚？

　　鞠躬以后，李月飞快地跑下去，坐到林小翼身边。

　　“林小翼，待会比赛结束了，我们一块去新华书店吧？”

　　“好啊，你要买书吗？”

　　“是呀，买本英语书，放暑假好好补习一下英语。期末考试我才得80分。要是跟你似的就好了。你的英语每次都在90以上吧？”

　　“哪有，英语好的同学多了去了。”林小翼不是谦虚。

　　她们班有罗豫呢。那个男孩是英语狂，经常叫嚣着非北外不上，而且还特别受英语老师的青睐。

　　有罗豫在，谁也不敢说自己英语好。

　　不过，林小翼在心里对那个英语狂嗤之以鼻，觉得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林小翼。”李月又叫她。

　　“什么事呀？”小翼回头，看见李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陈靖会跟我们一起去。”

　　“好啊。”小翼干脆地说。

　　比赛结束，李月和林小翼各拿了一个纪念奖，一只毛茸茸的玩具小熊，非常小，应该说是迷你熊。挂在书包上倒是不错。

　　林小翼顺手扔给了坐在旁边的齐贺，“送你了！”

　　齐贺一脸惶恐惊讶。

　　转头找李月，看见她正在教室外的走廊里跟陈靖说话。陈靖是个文静秀气的男孩，理科班前十名之内的好学生。他总是架着一副金丝边眼睛，文文弱弱的，皮肤白得不像话。他比李月月高两个头，却比李月月瘦一半。外形这样不协调的两个人，却聊得如此融洽。

　　小翼还看见，那毛绒小熊不知何时已经挂在陈靖的书包上了。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市中心的新华书店走。不，准确地说，是两个人有说有笑，而林小翼，基本被无视了。

　　不久，小翼终于郁闷地醒悟，她不过就是个掩护二人行动的幌子。

　　路上。

　　“李月，绿灯呢，快过马路。”

　　小翼一溜小跑过了马路，回头看见李月和陈靖还在那边不慌不忙地聊天。一边聊一边冲她招手，示意她等会儿。

　　书店里。

　　“李月，这是不是你要找的英语阅读理解题？”

　　可是，李月和陈靖却在一旁专心地研究数学参考书上的一道代数题，头也不抬。

　　小翼只好使出杀手锏。

　　“月月，我先回家了。”

　　“别走了，一起吧。”倒是陈靖发话了，透过眼镜片的眼光单纯而执着。

　　“是啊，小翼，你再等会吧，马上就好了。”李月还是那样不好意思地对她微笑。

　　小翼无可奈何地叹气。男女搭配，做题不累。

　　只好自己到文学柜台那边去看小说了。

　　找个干净的墙根处靠着看小说，不时抬头看看蹲在学习资料书柜旁边的男孩女孩。他们在讨论那道题的解法，互相辩论，还各自从书包里拿出纸笔来演算。他们有时相视一笑，有时又埋头去思考。

　　小翼怔怔看着，心想，我是羡慕他们了。

　　因为你没有，所以才羡慕。

　　那个时候的林小翼，年少，轻狂，倔强，好强，对未来充满希望。她总想着付出就会有回报，只要努力就一定会得到。

　　可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注定得不到的。因为得不到，所以念念不忘。

　　付出总会有回报，但是那回报，往往在你的期望之外。有时候，生活给你惊喜，有时候生活让你失望。有时候，你一无所有却感到无比满足。有时候，幸福就在身边你却毫无感觉。

　　所以有人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所以有人说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可是，那年的林小翼，什么都不懂。

　　她甚至没有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是一个人，一份感情，一种生活的可能，还是一种想象的状态？

　　她没有想过。

　　连目标都没有的人，怎么去努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