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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既见君子胡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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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小翼和叶风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皱巴巴的大衣,下面露出水红色的大摆裙。皮肤还是很好的,很光滑,很白,只是眼下的皱纹和眼袋无法掩饰。
唇上的口红恐怕是刚刚抹上去不久,那样厚重。
那是廉价而又艳丽的口红。
“妈,你怎么来了?”
母亲怯怯地看了叶风一眼,才把小翼拉到一边,
“小翼,你有没有钱?”
小翼摇头。她也很需要钱。
“小翼”,母亲犹豫而软弱的眼神看着她,“你爸走了的时候给你留了一个2000块的存折,说是给你上大学用的。你先借我用用,等我赚了钱就还给你。”
小翼低头,沉默片刻。
“好。”
“那你明天取好钱,放在家里的屉子里。我明天回去拿。”
母亲走了,奇怪的是,走的时候她又那样怯生生地看了叶风一眼。
“你真的给她?”叶风关切地问。
“她是我妈。”小翼微笑着皱眉,皱着眉微笑。
你是否了解她的痛苦,她的艰难?随波逐流的生活中,她失去了故乡,失去了父母,失去了青春,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工作。
所以,无论她要求什么,我都会答应。
沉默一会,叶风忽然问她:
“你记不记得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记得,你爸爸很凶,但却是个好人。”
“哼,他是个暴力狂。我三天两头被他打得半死不活。后来有一天,我对他说,我让你打,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而是因为,你是我爸。”
小翼与叶风相视一笑。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对我没动手了。”
小翼打趣他,“跟打你相比,给你找个后妈恐怕更让你受不了。”
“他不会再找了。”叶风淡淡地说。他比谁都了解父亲的固执和专情。
一路无话。
冬天到了,萧瑟非常。
南方的冬天总是阴云密布,时而细雨绵绵。偶有一丝阳光,便叫人觉得气候温暖如春,连厚重的棉袄都恨不得要脱掉。然而一旦阳光躲进云层,温度便骤然降低,教人不得不急急归家添衣取暖,乃至围炉烤火。所以,哪一日天晴,哪一日便有好心情。
这样的冬天,林小翼的心情是起伏不定的。她每天早上会仔细地给自己梳两根麻花辫,但是不再习惯每天对自己说“我很快乐”。她觉得没有必要欺骗自己。比如当她穿着母亲那件并不合身的棉袄的时候,她真的不大高兴。虽然她一直相信“腹有诗书气自华”,然而,当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穿着臃肿的蓝色大棉袄出门时,她只觉得自己像老家农村的一个普通村姑。
一个普通村姑,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可以给人家(嫁人)了。
15岁的林小翼认为婚姻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一个原因是,父母之间困难的相处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始终挥之不去。另一个,是因为外公曾经说过,女孩子都是菜籽命,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结子。
女孩子的人生,只是为了完成生命的传承,进入下一个轮回。可是,有多少事情是她自己可以主宰的呢?小翼想起自己的母亲,除了感激,竟然还有怜悯和伤感,乃至恐惧。
15岁的林小翼,只有一个强烈而卑微的希望,希望自己的人生不要重蹈母亲的覆辙。为了这个,她选择努力学习来改变命运。
期末考试之前,林小翼去学校图书馆去借书。图书馆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陋,不过是两间普通教室改造而成,前后书架也不过十排。很多书都已陈旧不堪,封皮摇摇欲坠,泛着道道暗黄的痕迹。林小翼随意逛了一圈,只看中了一本《诗经译注》。她踮着脚把书取下来,这时,林小翼看到书架对面站着一个人。
明亮的眼睛,俊美的容颜。
他看着她微笑,而她却尴尬得不知所措,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捏了捏深蓝色大棉袄的衣角,就像一个真正的村姑那样。
卓然没有看见她的手中的紧张。
他的微笑是彬彬有礼的,但是从未到达眼底,甚至眼神中还有一丝微微的凉意。没有人告诉他,这样的神情,其实就叫高傲。
“林小翼,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好的,什么事?”林小翼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慌张。
卓然缓缓从书架那一边走过来,轻轻地说,“还是奥赛的事情。其实,市里培训的名额不仅有数学奥赛的,还有物理奥赛。其实,我个人对物理更感兴趣,而且,我一直觉得叶风很不错,我已经跟李老师建议让他去参加数学奥赛培训,而我代表三中参加物理奥赛培训。你看这样可好?”
林小翼点头,“自然是好。”
卓然弯了弯嘴角,“但是我们希望,你去说服叶风。”
“啊?我?”林小翼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觉得你去说,他会同意。当然,你不要说是我请你去当说客。”卓然简单的解释,几乎等于没解释。
可是,只是这样一句话,已经让头脑简单的林小翼义无反顾了,差点就要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卓然依然温文地笑笑,礼貌地致谢。
无意中一瞥,见林小翼手中的《诗经译注》,便随口问她,“你喜欢《诗经》?”
小翼喜悦地点头。
“哦,你最喜欢哪首?”
林小翼喜欢诗经,喜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喜欢“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喜欢“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然而,此时,看着卓然的眼睛,林小翼却想到了另外一句。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那是一个风雨凄凄的午后,位于教学楼一层的图书馆光线昏暗。忽然间雷声震震,白炽灯在风中飘摇。卓然见女孩薄薄的唇轻轻启合,喃喃低语,却听不见,也看不清她在念什么。
不知为何,卓然有一刹那的失神。他定定神,看向窗外,皱了皱眉,便向林小翼告别,清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林小翼手捧《诗经译注》,看着窗外倾盆而至的大雨,静默良久。
也许是因为卓然的光芒太过炫目,所以可以照进她那个灰色的世界,灰色的生活,灰色的心情。
可是,那光的源头,却在千万光年之外。
她不是夸父,没有追日的勇气。
她甚至想,若能一直仰头看着你,我并不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