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7、无情不似多情苦

　　林小翼冒雨回家。家里没有人，像往常一样。

　　自从下岗以后，母亲就很少回家。有时一两天回来一次，有时三五天，有时十天半月才回来。刚开始，小翼很害怕，后来也不怕了。曾经很担心，后来也麻木了。起初，她常常会询问母亲去了哪里，后来也不再问她。

　　她知道母亲去了哪里，但是她装作不知道。有好事的邻居会拉住她跟她讲，她笑嘻嘻逃开，说“我着急回家做作业呢”，其实，那是她根本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徒增烦恼。

　　这个世界的苦难没有边际，所以，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我只想守护心里的那一点点念想，如此而已。

　　煮了些大米粥，勉强喝了就睡下了。做了些稀奇古怪的梦，似乎是在一片黑暗荒芜的荆棘丛林里前行，衣衫褴褛，血流不已，浑身疼痛，然后，大火蔓延裹卷而来，而她，身陷火海，无处可逃。

　　半夜惊醒，林小翼摸摸干涸的嘴唇和滚烫的额头，知道自己发烧了。抖抖缩缩地穿上衣服，在家里的柜子屉子找了一圈，直找到两包已经过期的板蓝根。小翼叹口气，喝了一杯凉水，仍然回床上睡觉去。

　　再醒来时，喉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小翼拿出家里所有的钱，去了离家最近的社区卫生站。
　　高烧40度。林小翼不知道原来几支退烧针剂竟然要花去上百块钱，在医生的晓之以理和循循善诱之下，林小翼倾空荷包，给自己买了三天的药。

　　从卫生站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林小翼又摸出一块钱买了些豆芽菜，总还是要吃饭吧，虽然手里的钱只够吃两天了。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即使回来了，也不见得会给她带钱来。小翼有一点点发愁。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唱歌，

　　“美丽的西双版纳，
　　留不住我的爸爸，
　　上海那么大，
　　有没有我的家……”

　　那本是一只好听的歌，然而这声音却嘹亮而空洞。小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蜷缩在菜市场的大门口，衣服脏得像从煤堆里扒出来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双眼眸，大而黑亮，却不带一丝感情。

　　小翼想了想，又用三毛钱买了一个热馒头，用塑料袋装着递到小男孩手里。那双黑黑的小手迅速把馒头夺走，小手的主人既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小翼疲惫地起身离开，没走几步，突然被人使劲拽住往前，正是那个小乞丐。

　　“快跑，打人的来了。”

　　“打人？谁？”小翼大病未愈，实在也跑不动，费劲地挣脱了他的手。

　　“快跑，他们会打人，女孩子也会打。”他抖抖缩缩地躲在林小翼身前，一双眼睛警惕而恐惧地看着她身后的方向。

　　“谁呀，为什么要打人？”小翼疑惑地转身看去，却发现是，叶风。

　　黑色夹克，眼神漠然，脸如冰雕，嘴唇紧绷。

　　叶风身后还有几个人，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把小男孩推倒在地，嚎哭声大作。

　　叶风慢悠悠走上前，在男孩脸上踩了一脚。

　　“邋遢鬼，东西交出来。“

　　小男孩痛哭，小翼也害怕，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走到叶风的身边，

　　“叶风，他只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不应该偷东西！”叶风回头狠狠地看她一眼，目光中的愤怒无法遏抑。

　　小翼竟然怔住了。

　　那几个人已经开始猛踢小乞丐的身子。

　　“别踢了，给你，给你。”

　　小乞丐从胸口里摸出一块女式手表，过时的款式，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

　　叶风一把把手表夺过去，紧紧攥在手心，仿佛使出全身力气，方才吐出一字：“滚！”

　　小男孩边抽泣边嘟囔，“东西还给你了，今天回去还是要被打。”

　　“算你运气好，再不滚老子打死你！”那些人十分凶悍。

　　社会上的小混混都是这样吧？可是，叶风，不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呀。

　　小翼弯腰拾起滚落到地上的菜，和那个还没被咬上一口的馒头。

　　“叶风，我走了。”

　　叶风没有作声，也没有看她一眼。身体却在微微颤抖，像是愤怒，也像悲伤。

　　“叶风，我想起你是谁了。”

　　“林小翼，你不懂。”叶风似乎也像生了大病一样，声音疲倦无力。

　　小翼笑笑，“我懂。”

　　我懂的，那是你去世的母亲留给你的吧？你一直带在身边，你一直在想念她呀。林小翼笑笑，打算转身离开。

　　可是，叶风叹了口气，抹去所有的哀伤，回头，竟是一脸淡然的清笑。

　　“你病了，谁叫你淋雨的？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两天后。你怎么不上课？”

　　“那些夫子们都是照本宣科，实在没劲，我早都懂了。偶尔不去上课，老师们也很高兴。他们挺害怕我会提出什么刁钻的问题让他们为难。”说着，叶风竟然狡黠地眨了眨一只眼。

　　小翼笑了笑，“你一直都这么聪明，我真羡慕你。无论学习还是生活，总是如此轻松。”

　　叶风的笑容稍淡，“你看到的别人，只是走马观花的风景，所以你总是看到别人的优点，其实别人未必真的强大，自己未必真的不好，不用太苛求自己。”

　　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的生活，也是一塌糊涂。”

　　小翼眼中滑过一丝惊讶。她却不知如何作答，笑了笑，又蹙蹙眉。

　　叶风却挥挥手，与他的朋友们离去了。黑衣少年走在寒冷风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林小翼看着叶风矫健的身姿，忽然有一个想法：这样一个男孩，如果他真有决心做成一件事，一定是虽千万人必往矣。

　　林小翼便想起一首歌，《追风的少年》。有梦就去追，追过天与地。而叶风所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梦想。可是，谁会没有梦想呢？叶风的梦想，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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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小翼回到学校上课时，病还没好全。咳嗽也就罢了，可那鼻涕哗啦地，半天就用掉一堆卫生纸。买卫生纸也要钱的呀。她用一张就心疼一下。

　　江灵灵一脸嫌恶的表情看着她，“离我远点，别传染给我！”手却在课桌下递过来一个东西，小翼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烧卖！

　　“哈，真是感激不尽，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小翼轻笑，嗓子发炎也没恢复过来，声音沙哑难听。

　　江灵灵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递来一本包着封皮的书。小翼看看台上物理老师还在摇头晃闹地用纯正江城方言讲述牛顿第一定律，根本不往台下看一眼。小翼便放心大胆地开始享用美餐和《抢来的新娘》，一直看到下课铃响也不愿抬头。

　　江灵灵在旁边拽她，“走！”

　　“干啥？”小翼纹丝不动。

　　“上厕所去。”

　　“我不去。”

　　“走啦。”

　　“不去不去，帅哥正出场呢。”

　　“花痴。待会你看个够，先陪我去啦。”

　　小翼突然醒悟，这小说是江灵灵花了五毛钱从书屋租来的，还是不要得罪这个老板的好。于是把书往课桌抽屉一送，两个女孩直奔走廊那头而去。

　　拐角处，竟然看见卓然和裴子樱倚在楼梯口聊天。裴子樱的头发剪成十分乖巧的妹妹头，巧笑倩然，十分可爱。在卓然身边，她的身形显得越发娇小。

　　江灵灵拉了她一把，“走吧”。小翼连忙收回视线。

　　从厕所出来，江灵灵方才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你也不要难过，那裴子樱也没戏。”

　　“什么意思？”小翼有点紧张。

　　“你在家养病这几天，卓然好像变了个人，不像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子了。有一天下午，他邀请裴子樱去跟他一起练琴，第二天裴子樱都高兴得快发疯了，差点就要说自己就是卓然的女朋友。没想到，后来卓然又请了好多同学一起去听他弹琴。连我都去了。我看得出，卓然不喜欢裴子樱，不然怎么会叫大家都去，好像是避嫌似的。小翼你怎么了？你笑什么？”

　　小翼摇摇头，“好笑啊，我觉得太好笑了。”

　　”哦，”江灵灵继续说，“是啊，我也觉得好笑。那天大家都去的时候，裴子樱不知道有多尴尬呢。不过她反应挺快的，马上就说大家都是好朋友什么的。你觉得她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啊？”

　　小翼笑着说，“不是啊。”

　　再次经过楼梯口，看见卓然和裴子樱，小翼笑得越发灿烂，心底却是冰凉冰凉。

　　你才是自作多情吧。
　　你怎么会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
　　他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小翼，你才好笑。
　　太好笑了。

　　小翼酸着鼻子回了教室，又一头扎进小说，什么都不愿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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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江灵灵照例从林小翼手中抢夺回言情小说，急匆匆地赶去书屋还书和借新书。

　　小翼一个人无精打采地收拾书包，忽然就听到了那个清朗的声音：

　　“林小翼。”

　　“嗯，”小翼抬头，看见卓然在站在课桌前，没有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中似乎有些凌乱的东西，小翼捕捉不到，即使抓住，也不明白。

　　小翼一慌，赶紧垂下头来继续收拾书包。

　　“李老师叫我们去他办公室开会。”卓然若有所思地说，“你去吗？”

　　“去呀，老师叫开会能不去吗？”小翼反问，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是说，你打算参加奥数竞赛培训吗？”

　　“我挺想去的，但是，我根本不会。”

　　卓然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小翼苦笑，“我只会做那一道题。”说罢走出了教室的门。

　　“林小翼，你那天下午没有来琴房？”

　　身后，卓然的声音，有点疑惑。

　　林小翼顿了片刻，却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回头，连声音都不带一丝颤抖：

　　“没有。”

　　说完，小翼快走几步，最先到达李老师的办公室。而卓然不知去哪里耽搁了，竟比她晚了许多。

　　在李老师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叶风才出现在门口，和前几天那个凶狠的街头混混很不一样，此时的叶风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仍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李老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招呼叶风坐下。

　　“你们三个解题的思路各不一样，但都显示出良好的数学基础和逻辑思维能力，比其他同学胜出很多。学校的意思是，希望你们三个都参加培训，虽然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够参赛，但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锻炼，每一个人都会有收获......”

　　李老师说了若干分钟，才问他们，“你们有什么意见。”

　　“叶风？”李老师先问他。

　　“不去，反正最后我上不了，我不当陪练。”

　　李老师竟然只是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又问：

　　“林小翼，你呢？”

　　“我……李老师，实在对不起，那道题我恰巧提前看过别人的答案，要不然，换一道别的题，只给我半个小时，我根本而做不出。”小翼很不好意思，垂下头，脸红了大半。

　　李老师板起了脸，“胡闹！”

　　最后才问卓然，态度特别地和蔼，“那就只剩下你了，卓然。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是不是不太公平？”卓然缓缓地问。

　　“哼，公平？”叶风嘲讽地反问，眼睛却看着李老师，有几分桀骜不驯。

　　李老师似乎没有听到，只是盯着卓然：“你知不知道，昨天你父母都来学校，跟校长谈话了。我也在场，我知道你的学籍转到江城了。”

　　“哦，他们俩都来了？”卓然仍然若有所思。

　　“是的，你不是一直想考清华吗？这是个好机会，你完全有能力拿奖，拿到的话高考分数就能加20分哪。”李老师循循善诱。

　　卓然还在考虑什么，叶风已经站了起来，“李老师，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也走了。”林小翼拎着书包也出门去。

　　“叶风。”

　　“嗯？一起回家？”

　　他停下来，等她走过来。

　　“好啊，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你为什么不参加呢？真要参赛的话，你未必不如卓然。”林小翼十分认真的说。

　　叶风的笑容慢慢敛去，“你觉得他们会给我这个机会？市长的儿子，和一个没有前途的街头混混，如果你是老师，你会把这20分给谁？”

　　“你可以不去外面混呀，你成绩这么好，一定可以考一个好大学。卓然说得对，至少你们应该公平竞争一下。”

　　“林小翼！你真好笑！”叶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中既有嘲弄，也有凌厉，“哪里有公平竞争？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不是我想去混，是生活逼你到那一步，你没有选择。你根本不懂！”

　　说完这话，叶风又回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谁又需要你去关心？你不如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他歪歪头，“走吧。”

　　小翼被他的话堵住，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生活恐怕就是这样子了，无聊，无趣，无奈。小城里长大的孩子，和从北京来的卓然，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小翼又傻笑，原来我真的很好笑啊？谁要你关心呢？一直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