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6、流水无意空落花

　　又是一个忐忑不安的下午。

　　天气阴冷，乌云压顶，还飘了些凉飕飕的细雨。

　　小翼茫然地看着黑板，脑子里想的却是，下大雨就好了，下大雨的话，也许卓然就不会去练琴，那我就不会去看他练琴。

　　唔……还是不要下雨，我想见到他，我想听他的琴声。

　　纠结中，林小翼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回想卓然的声音，“喜欢就来听，我可以弹你喜欢的曲子。”

　　多么好听的声音，每一次回想她都觉得心在砰然，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忍不住轻笑出来。

　　同桌的江灵灵平素都是埋头读席绢和于晴的言情小说，无论林小翼做什么都懒得抬头看她一眼。今天下午却抬头看了她不下十次，终于在最后一节闹哄哄的自习课上忍无可忍了。

　　“林小翼，你有没有搞错？都傻笑了一下午了！”

　　林小翼十分好脾气地把头转向江灵灵，继续傻笑中……

　　“啪！”江灵灵眼睛一亮，把书往书桌上一拍。

　　“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对卓然表白了？”

　　“表白？没有啊，”林小翼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我对卓然？”

　　“全年纪都知道了吧，年级女生第一名的林小翼在数学竞赛时偷看年级男生第一名卓然。”

　　“偷看？”林小翼觉得被人敲了一下后脑勺，头疼得厉害。

　　“别装了，说吧，怎么表白的？卓然一定是答应你了吧，不然你笑得那么暧昧？”江灵灵发挥出长期积累的言情细胞，语气里使劲渲染那“暧昧”。

　　“绝…绝无此事！”林小翼伸手拍了桌子，摇摇头，故作镇静，转头看窗外。

　　窗外，隔着喧闹奔腾的操场，那排高大的梧桐树后，有一栋红砖灰瓦的苏式小楼里，幽雅沉静。

　　那里就是琴房。

　　下课后，林小翼故意磨磨蹭蹭许久，把江灵灵借来的言情小说翻来翻去，都快翻烂了。但是江灵灵着急去租书屋还书，所以最终奋力地把书从小翼手里抢了回来。

　　小翼无奈，趴在课桌上看物理书，看了大约一刻钟，才发现一直停在第2页。这才醒悟，自己无论如何是看不进去了，不如走吧。

　　乌云在天空胡乱摆放，夕阳给云团镶上一道刺眼的金边，刺得人眼睛睁不开，叫人觉得有些晕眩。就在这晕眩里，林小翼浑浑噩噩地收拾了书包，出了教室，下了楼，不由自主地向琴房走去。

　　操场上有些低年级的小男生在踢足球，高三体育特招班的大男孩在投篮，跑道上有人在练习50米冲刺。这个世界一片喧闹。林小翼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哪里不对劲。

　　小翼走到树下，便不敢再靠近。她紧张，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

　　一阵秋雨一阵寒。

　　雨越下越大，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已经纷纷散去。小翼犹自不觉，不觉冰冷，不觉湿透。过了许久，她才迈步前进，身体仿佛不由自主了。

　　红砖小楼隐藏在小树林后面，十分安静，平时，只有音乐老师和艺术特长生可以使用这里的琴房。

　　小楼的一层是一个很大的舞蹈室。舞蹈教室的四周墙面装了巨大的镜子，绕室一周有一圈亮晶晶的不锈钢扶手。林小翼曾经无比羡慕地趴在门外看舞蹈老师教女孩子跳芭蕾。她们站在镜子前优雅地踮起足尖，手臂挥过头顶，随音乐变换手势动作，那样典雅，动人。

　　对于林小翼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太遥远。

　　她没有钱，所以不能学琴，不能学舞蹈，甚至不知道明年的学费还有没有。她只有努力学习，考个高分，上个好大学，这是她平淡生活中唯一的指望。

　　可是，卓然，那个让她仰望的男孩子，却邀请她去琴房，听他弹钢琴。

　　“喜欢就来听，我可以弹你喜欢的曲子。”

　　林小翼笑了，看着一楼明亮宽敞的舞蹈教室，她又傻笑了。没有人发现，她的脸色潮红得异常，上楼的步伐也异常沉重和疲惫。

　　206，琴房。

　　她不敢推门进去，甚至不敢从虚掩的门缝中悄悄看一眼，只是靠在门侧的墙上倾听。

　　钢琴弹奏的乐曲在小楼里充盈，像海水涌来，直将小翼淹没。她不知道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也许只是一支普通的练习曲，也许是一首很有名的大家作品，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卓然亲口问她，“你喜欢哪支？”她也不知如何作答。

　　与卓然的光芒相比，林小翼就像是一个遥远的角落里，一颗无名又无知的尘埃。生就尘埃，怎上危楼？

　　林小翼无比疲惫地靠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暗红色水磨石的地板，干净，冰凉而又生硬。

　　琴声渐渐消失，小楼转而沉寂。

　　哩哩啦啦的雨声里，小翼听见卓然的声音，温柔而疏淡：“我对这支《流水》不太熟悉，所以弹得不好。”

　　女孩子的声音轻柔，镇定，亦掩藏不住满怀的喜悦：“卓然，你已经弹得很棒了！《流水》是我最喜爱的钢琴曲，谢谢你呀！”

　　裴子樱！

　　林小翼认得她的声音，因为她曾是全校的文艺汇演的主持人。实际上，那晚的迎新文艺晚会就是她主持的。那天晚上，她穿着粉红色的礼服裙，很漂亮。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呀，温柔时可以掐出水来，却丝毫不单调，能够蕴含许多情感，光是这声音，就让人心动不已。何况她还那么漂亮！

　　小翼又想起卓然的话，“我可以弹你喜欢的曲子。”

　　但是此刻，在她的脑海中，卓然对面的那个女孩不是因为羞涩而惊慌失措的自己，而是漂亮自信的裴子樱。裴子樱眼里漾着快乐的光芒，声音却没有一丝颤抖：“好呀，我喜欢《流水》，你要弹给我听哦。”

　　小翼苦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她很小心，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然而，此时，她再一次听到了裴子樱悦耳的声音，“卓然，我，我想，我们要不试一试四手联弹？”

　　小翼没有听见后面的任何声音了，世界仿佛忽然无声，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得头疼得像要开裂，脑中完全混沌，一片空白。

　　欢快的乐曲声中，她有点踉跄地下了楼，穿过雨幕，木然走向校门。在那里，她取了车便冒雨骑车走了。

　　体育馆外的走廊下，坐在长凳上的一个黑衣少年眼眸一紧，忽然起身，大步迈入雨中。他把手中剩了半截的香烟顺手扔在廊外水沟里，红色微光迅速熄灭，一丝青烟也被雨水覆盖。

　　琴房里，裴子樱与卓然联弹了一支练习曲，愉悦地对身边的他说:“卓然，这是我第一次与人联弹呢，你弹得真好。我可比你差远了。”

　　“是吗？你太谦虚了，”卓然微微转过头去，目光注视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枝桠孤零的梧桐树，缓缓而平淡地说，“弹得好不好不重要，甚至会不会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

　　身旁，裴子樱的眼里溢满不可思议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