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江风灯火对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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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中，坐车渡江而过，天心圆月硕大而惨白，大而无当，白而无情。原来又是一年中秋夜了。
林小翼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了江滨的酒吧街，不知道怎样迈进了“不夜城”的大门。黑暗混合着旋转的灯光，冷气挤压着重重的人影，淹没身心的鼓点和暴躁的音乐……
这是林小翼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场合，居然，她感觉很好。
坐在高高的酒吧椅上，仰首消愁，一瓶，两瓶，三瓶……
喝酒的感觉也很好。众人皆醉我独醒，众人皆醒我独醉，其实效果是一样的。卓然，卓然，你真是太好了。你总能给我惊讶，你总能给我不一样的体验。是我强求了，是我自作多情了。谁也没说你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谁也不能保证一见钟情一相情愿就能得到回应。
可是，四年了，四年的暗恋，四年的仰望，情感已经深入骨髓，已经成为不能摆脱的恶习，已经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切断这情感，剥离这情感便如分离骨和肉一样痛苦，卓然，你怎么能明白？
李云和莫野看到林小翼的时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便一左一右坐在了林小翼的旁边。
“小妹妹，不开心吗？”
林小翼笑笑，不回答。
“小妹妹，不要喝闷酒嘛，这样对身体不好。”
林小翼侧头无力地看了莫野一眼，清澈忧伤的目光因为酒劲而发酵得有些迷离。莫野咽了下口水，赶紧说，
“那哥哥陪你喝！”
嘉士伯被红酒和鸡尾酒取代，一杯又一杯。林小翼来者不拒，抬手就喝，直到她举不动杯子。
两个男人并没有喝多少，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难掩得意之色。李云俯身下去，轻轻地问，
“妹妹，哥哥送你回去？”
林小翼意识模糊，没有回答。
两人再不犹豫，架起女孩就往门口走去，刚到门厅，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俩站住！”
莫野一震，不由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追上来的是一个斯文儒雅的男人，不像是地头上混的，口气便松快了几分，
“哥们，你谁啊？认错人了吧？”
“你们是什么人？要带她去哪里？”
“我的马子，你管得着？滚一边去！”李云不耐烦地一把推开秦飞宇。
秦飞宇伸手抓住了李云的胳膊，“你们放开她！”
眼看就要打起来，“不夜城”的保安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一把围了上来，中间簇拥着一人，四十来岁，脑满肠肥，脸上堆着笑。
“哎哟，秦大律师，这是怎么回事呢？”
秦飞宇眼神冰冷，点头示意，
“潘经理，这个女孩是我的学生，我要带她回学校。”
“哦，是秦大律师的爱徒啊，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啊。那这样，两位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吧？”
莫野和李云狠狠瞪了一眼秦飞宇，把林小翼往他怀里一推，身形一转，便诡异地消失在人群里。
秦飞宇叹气，“潘经理，今天的事情，多谢了。”
对面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好说，好说，只是咱们那案子……”
秦飞宇迅速打断他，“按程序走，我必然克尽全力！”
潘经理脸上的笑滞了片刻，方说，“那您慢走！路上小心，保护您的爱徒！”
说话间，脸上的恨意陡然明显。秦飞宇只当没看见，扶着林小翼出了店门。
金色边框的玻璃门刚刚合拢，潘经理的脸色便被浓重的夜色覆盖。
“经理，就这么算了？”
原来李云和莫野是潘经理的手下，刚才见林小翼独自一人喝酒，本想把她灌醉以后带到酒店里耍一把，没想到会碰上跟潘经理谈完案情出来的秦飞宇。
“哼，秦飞宇，我本想给你点面子，没想到你给脸不要脸。那就不要怪我无情！你们俩，待会去码头叫人……”
身后两人俯身点头，不一会儿也推门出去，沿着江滨的灯火一路远去了。
秦飞宇带着林小翼走到江滨的小路上，林小翼便开始吐得天翻地覆，差点还把秦飞宇的衬衣弄脏。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却再也走不动了。秦飞宇只好又扶着她换个地方，找了个石凳让她休息。
大概是夜色迷蒙的原因，大概是看到林小翼柔弱无力的样子，秦飞宇很自然地坐在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休息，哭泣。
“小翼，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有什么事情你也不应该跑到这里喝酒，还是一个人！你知道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夜晚的江风凉爽吹来，不得不让林小翼强打起精神，
“秦老师，我失恋了。”
“呃……如此而已，人生必经的过程吧。”秦飞宇轻轻地说。
“只是一个过程？”林小翼看着江上渔火，月下波光，眼中一片委屈。
“为什么你们都能如此冷静？四年了，四年的时间，他是我生活中唯一的阳光，唯一的希望，他给了我那么多希望，为什么突然告诉我他爱的是别人？秦老师，你不会明白，把另一个人视为全部生命的感觉。我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云会开，月会明，那都是骗人的。我们的命运是不是一出身就注定了？因为我父亲是逃犯，我母亲是舞女，所以他父亲要我离开，要我绝不能考北京的学校。我真傻。我以为只要他喜欢我，在哪里都是一样，没想到，他根本不可能爱上我这样的人。他根本不会……”
秦飞宇淡淡地笑，笑出一丝苦涩，
“虽然命运是注定的，但是我们随时都可以选择，只是，等我们明白的时候，已经失去选择的权利了。不管你想不想选择，你都必须为当初的逃离、懦弱和退让而负责。这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原因。不然，生活无法继续。”
林小翼还是茫然，“秦老师，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你，想不想听我讲一个故事？”
林小翼噙着泪，点点头。
“若干年前，在北京的一所大学里，一个男孩认识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是英语系的，美丽活泼、知书达理，她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梳两个黑亮的麻花辫。她很聪明，下得一手好围棋，经常拿奖。但是，她身体不好，所以情绪不太稳定。那个男孩子很喜欢她，大学的时光过得很愉快，每到周末就去郊外游玩，或者去市区穷逛街。在那个最好的年纪，遇见最好的人，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所以，如果你曾有，你一定要珍惜。”
“那，后来呢？”林小翼侧着脑袋问。
“后来，男孩在海外的叔父找到他，要他出国去读书，并且继承他的财产，因为他自己没有孩子。男孩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叔父不同意他在完成博士学业之前结婚。所以，为了事业，为了未来，男孩对女孩说，你等我，五年以后我就回来结婚。女孩很不高兴，但终究是同意了。五年以后，叔父又说，你不要回国了，先在我的公司里熟悉业务。男孩说，那就先结婚吧。叔父说，好的，我明天就给你安排相亲，都是世交的孩子，名门淑女，你也该找个能辅佐你的妻子了。男孩说，不是这样的，我要回国去找她。叔父笑着说，她不是早就跟你分手了吗？”
“没有，我没有跟她分手。是叔父跟她说，你不要再找飞宇了。叔父对她说，你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可能给飞宇生孩子。如果你爱飞宇，你就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我们秦家到这一代，只有飞宇一个男孩，不能让秦家因为你而断了香火。女孩就说，好，我再也不会找他。”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五年都没有她的消息，我开始找她，可是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找不到她，好像她真的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害怕，后悔，惊慌，所有的感觉都尝到了。然后我回国找，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她的联系方法，我几乎要崩溃。所幸，上天还剩给我一丝怜悯。我终于知道了她在省大，所以我想尽了办法来省大任教。”
“当初，为了事业和未来离开她，现在为了她而不管事业和未来，想想人生真是荒谬。”
秦飞宇的眼睛看着江对岸的青山在月夜下的轮廓，眼中便仿佛被江水蒙上一层水雾。
“她是苏幸老师？”
秦飞宇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我要结婚？”秦飞宇自嘲地笑。
林小翼好奇地点头。
“她和苏幸，同年同月同日生。她希望我跟苏幸结婚，希望苏幸健康的身体和高贵的家世能给我带来安稳和幸福。”
“怎么会这样？”林小翼轻声惊呼。
“林小翼，这个世界没有童话，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用文字来创造童话。那只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完成不了的梦想。我回来后，她先是避而不见，然后对我冷若冰霜，然后我们，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她却始终不肯跟我结婚。无论我怎么求她，她都不肯。甚至，她把苏幸介绍给我，说苏幸能给我生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
“那你就同意了？”
“我叔父同意了。而我，如果娶的不是晚晚，那么那个人是谁都没有区别。我把我和晚晚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苏幸，她愿意接受，我们就结婚了。相敬如宾，安稳度日，没有什么不好，也并没有什么不幸。”
“林小翼，有些人只是你的梦想，有些人只是可望而不可企及。总有一天，你会学会接受命运。只有接受命运，才能反抗命运！”
只有接受命运，才能反抗命运！
林小翼似懂非懂。抬头，看见秦飞宇眼中的悲伤与无力，几乎要忘记这是那个在讲坛上意气风发如同正义化身般的法学教授。
秦飞宇看着林小翼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抬手，修长洁白的手指缓缓撩开小翼额前垂下的发丝，
“你的样子，很像她。”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江风灯火对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