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34、见非是见见不及

　　大二刚开始的时候，林小翼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每天哼着小曲去上课，连上晚自习都比以前要积极。

　　这天又是秦飞宇的课。秦飞宇不知是想飚他的美式英语还是想为难一下可怜的学生，忽然在法学院首开了一门双语课《民商法案例精选》。

　　据说此课程极受欢迎，不但法学院学生十分踊跃报名，外系报名选修旁听的也不在少数。除了建筑系是路苗和陈小燕，211寝室众人都报了选修。英语系的学生想的是，反正要学英语，顺便听点法律案例吧。法学院的学生想的却是，反正要上民商法课，顺便学学英语吧。

　　就这样大家闹哄哄地簇拥着去了教学丁楼。顺便说一句，这个学校很奇怪，教学楼用甲乙丙丁戊命名，跟肝炎命名是一个序列法则。

　　到了丁楼303，大家都傻了眼，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不下100号人吧，可是这个教室明明只能坐40个人。谁这么没脑子安排了间这么小的教室？

　　大家抱怨着，楼道里乱嗡嗡响成一片，如同安扎了一溜马蜂窝。这是秦飞宇从楼道的另一边挤了过来，“大家跟我走，我给你们换到了一楼的大教室了。”

　　大家又“哄”地一下撤退到一层去。

　　孙蓉有几分骄傲地对林小翼讲：“你看这么多人，说不定不少是冲着咱们的秦帅哥来的。”

　　林小翼说：“你高兴啥，秦飞宇是我们院的！”

　　孙蓉转了转眼珠，“那他可是我们系的女婿。”

　　“他还是我暗恋的偶像呢！”林小翼心情大好地昂着头笑。

　　进了教室，刚坐定，徐晓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林小翼，“出门的时候在传达室看见的，刚才乱糟糟地也忘了给你了。”

　　林小翼看到信封上紫色的印刷字体，清华大学的校徽也印在上面。她的心一下抖了起来，接过来，硬着没有笑。天知道她忍得多么辛苦。

　　秦飞宇开始讲课。在台上一会中文一会英语的，很多人都惊呆了，没想到这课这么难懂！法学院的学生嫌他英文飚太多，思维根本转不过来。英语系的怪他法律名字说太多，平时学的课文里都没有碰到过。大部分人都不知所云，而林小翼却埋头一边傻笑一边读信，根本不知道其他同学在苦恼什么。

　　“林小翼同学，请你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

　　多么好听的声音，可这对于林小翼来讲，不啻于当头一记，差点把她彻底敲晕。令人烦恼地是，她不仅没晕倒，还很清醒地抬起了头，看见了笑容可掬的秦飞宇和他身后写在黑板上的案例。

　　而林小翼，在这温柔目光的注视下，竟然做了一个十分从容不迫的动作，打开书包，掏出课本。其实，她是抖着手把卓然的信塞进了书包。

　　“那个，”林小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遍绞尽脑汁地回想刚才秦飞宇的声音在脑海中留下的余音，一边用同样摇摇晃晃地声音说，“那个，典权的特征是典权人支付典价，对他人的不动产进行占有、使用、收益……因此，在房屋上设定的是抵押权而不是典权……以房屋作抵押物的需向有关机关办理登记手续，否则抵押合同不生效……因此，该抵押无效。”

　　林小翼不自觉地抬手擦了擦汗，抬眼怯怯看了一眼秦飞宇。他微微浅笑，看看小翼，又看看窗外的云天，依旧风度翩翩，依旧彬彬有礼。

　　最后，他摇摇头，很好看地很优雅地将两手合拢轻轻拍了一下，“林小翼同学答得很好，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因为——我刚才根本没有提问。”

　　产生的喜剧效果是惊人的。教室里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看着林小翼张口结舌的样子，有人笑到趴在桌上，有人笑得滚到地上，还有人激动得拼命拍桌子。

　　林小翼的耳膜瞬间被狂笑声撞击得失去基本功能，好几秒钟之后，她才意识到，她被秦飞宇成功地耍了一把，温文儒雅学识渊博志存高远的秦飞宇，她崇拜的偶像和“暗恋”的对象，在她心里跌落深渊，万劫不复。

　　白面腹黑男！林小翼心中暗自恼怒，但是那恼怒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看着忍俊不禁的秦老师和四周笑得东倒西歪的同学们，她只是窘了片刻，也就笑起来了。

　　毕竟是心情好。摸摸书包，那里面的信纸仿佛有热度一般温暖了她的手心。

　　爱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在那最好的年纪，遇见了最好的人，没有什么比这个很好的事情了。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褪去苍凉，冲淡艰辛，充满希望。

　　可是，也许，如果林小翼知道此刻的卓然在做什么，也许她就笑不出来了，也许，比笑不出来还要严重许多。她会伤心欲绝。

　　大江必然北去，命运早已注定。

　　楞严经说，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多年以后，林小翼已经不记得那个周末是怎样开始，又怎样度过的。不是不记得，其实，只是不愿回想罢了。那，其实是很平淡的一个周六罢了。

　　南方的秋天，阳光正好。

　　路苗搬了凳子坐在宿舍天井的石榴树边，左手抱一袋已开口的全脂甜奶粉，右手持一把金属小勺，一口一口地干吃奶粉，这是她最爱吃的零食。

　　对于她这一嗜好，宿舍众人评价各异，林小翼会说，你真特别；孙蓉会说，你真奢侈；而杨雪说会，你含水量真大。路苗总是轻蔑一笑，说，吃奶粉变白，一白遮百丑。

　　顿时，鸦雀无声。因为，的确，大家都没见过比路苗的皮肤更白的人了。

　　早上八点，女生宿舍还是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在周六早上睡懒觉。路苗默默地吃着奶粉，看见林小翼蹑手蹑脚地从寝室里推门出来，下楼，出门，朝校外商业街的方向走去。路苗的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像是惋惜，像是嘲弄，又像是，悲伤。

　　每个周六早上，她都会早早起床，去商业街的蓝天网吧，坐在靠窗的座位，打开□□，等待卓然上线。卓然的网名叫“梅剑”。

　　林小翼曾问他为何取这个网名，卓然说是谐音“没见”。见了也当没见，甚是潇洒。也是凉薄。

　　林小翼初涉网络，打字极慢，要不是为了跟卓然聊天，她恐怕是宁愿在寝室看小说也不会来这里上网的。每次聊天，林小翼都紧张得满头大汗，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键盘，十个指头僵硬无比，生怕自己的迟钝会让卓然觉得不耐烦。

　　还好，卓然从来都是很温柔，至少在网络上是这样。他会说，小翼，我也是一边聊天一边上网，你别着急。他会说，今天北京刮风了，不过空气很干净，天特别蓝，如果你在北京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爬香山了。他会说，小翼，你肚子饿不饿，早点回去吃饭，晚了食堂就没有东西了。

　　他还告诉她，Ich liebe Dich, Je t`aime, 爱している，te amo等等都是I love you的意思。

　　那时，她的脸就红了，尽管周六上午的网吧里人不多，她还是为自己红扑扑的脸蛋感到不好意思，低了头去，或者转向窗外。

　　不过今天，卓然只上来说了一句话，“小翼，我一夜没睡，现在不能跟你聊天了，抱歉。晚上我会给你打电话。”

　　林小翼有点失望，但是也很体贴地回应，“好的，卓然，你快去睡觉吧。”

　　想想又加了一句，“卓然，我给你发了邮件，记得查收哦！”

　　“梅剑”没有回音，迅速地，那个栗色头发帅哥头像便暗淡了。

　　然后，林小翼纠结了一上午，给卓然写邮件，没想到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情。

　　先写，“卓然，记得高一开学的那一天，我被你爸爸的车撞倒……”不行不行，有要挟之嫌，删掉删掉。

　　再写，“卓然，芙蓉江畔的夕阳，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因为当时有你。”不行不行，酸到掉牙，而且还容易让人想起那个尴尬的夜晚。还是删掉。

　　如此，写写，删删，一转眼就十一点了。林小翼记挂着中午要去食堂抢饭，百般纠结之中，干脆就写了一行字：

　　“卓然，我喜欢你。小翼。”

　　写完顿觉心头一阵轻松，小翼心想，原来表白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圆满，关机，交钱，掉头直奔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