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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相逢一笑下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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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林小翼结束了所有的家教课程,回江城住了一周。刚到家就接到裴子樱的邀请,裴子樱十九岁芳诞,邀请各位同学去江城郊外的棱山游玩。林小翼买了一本英文小说The 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当作礼物,自己动手包了包就去了。
裴子樱作为三中校花,号召力不可小视,竟然叫来了许多同学,有些林小翼都不太认识。李月和陈靖自然是众人调侃打趣的对象,李月总是红着脸笑得羞涩,陈靖也是腼腆地低着头,大家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又开始对裴子樱起哄。裴子樱多年的男友,竟然就是高中三年一直坐在自己后座的方轩。林小翼这才知道自己是如此孤陋寡闻,她对方轩唯一的印象,就是高三补课的那个暑假,方轩总是两手扒在窗户栏杆上作“越狱”状。久而久之,那栏杆竟然被他扒开了几分。不过,方轩跟裴子樱站在一起倒是蛮配的。
裴子樱不慌不忙地说,“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我今天请来了一位客人,一定让你们大吃一惊!”
“谁?”
“当当当当!”裴子樱发出一个俏皮的序曲音,纤纤兰花指指向旅游大巴的最后一排,众人回头,林小翼也回头,然后,她的心一下子震开了。卓然。他的身边,理科班的班花骆欣。
两人显然正聊得开心,没料到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骆欣的脸不知为什么就红了。卓然倒是镇定自若,摆了摆手,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大家好,我又回来了!”
“哈哈,胡汉三又回来了!”
众人哄笑一阵,又聊了一阵,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棱山。
林小翼记得诗经里有个痴情的女子发誓来着,什么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山怎么可能无棱呢?棱山矗在江城附近多少年了,人间痴情男女绝了又绝,棱山还是棱山,江水就是不竭。
少年人爬山,不为朝圣,甚至不为看景,只是为了消耗一下过剩的精力,比比看谁能用最短的时间登上峰顶。所以一路上都不怎么停留,一伙人说说笑笑就杀上了棱山朝阳峰。
峰顶有个道观,叫紫金宫,但是大家都没兴趣进去,只是在周围转了转,俯瞰一下风景,就找了块草地坐下吃东西了。
林小翼一路有点心不在焉。想跟卓然讲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别人跟她讲话,却又总是没听到,时不时反问,“什么?你说什么?”
齐贺苦笑着摇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刚才问你,怎么暑假没回家?”
“哦,我在省城找了份家教。你呢,暑假怎么安排的?”
齐贺开始讲他们全家去三峡旅游的行程,什么日出啦,巫山啦,林小翼仍是听得七零八落,没有几句进了耳朵。
眼里全是一个身影。他跟骆欣说什么呢说那么久,跟裴子樱开了什么玩笑那么好笑,跟陈靖李月凑在一起比划什么呢那么严肃……(林小翼原来是个花痴)。
闹够了吃饱了,裴子樱站起来宣布,“今晚我请大家去月亮城KTV,免费唱歌,包厢不大,名额有限,请有意者从速报名。”
哗哗哗……瞬间手臂林立。林小翼醒悟,原来江城人都是歌王歌后……
老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林小翼的运动鞋是从大四毕业的师姐那里花10块钱买来的二手货,走平路还好,上山也凑合,下山却着实有点困难。因为磨损,鞋底极滑。林小翼滑倒了好几次,不敢走太快,慢慢就被那些快乐的少男少女们抛在了最后。
看着太阳偏西,林小翼心里着急,刚加速走了几步,扑通一声,又摔倒了。这一次挺严重,脚崴得有点疼。林小翼索性坐在石板路上休息,还把鞋脱了,露出白生生的脚丫子。
棱山本就游人少,下午五点多,仅有的一些游人也都下了山,林木幽深,鸟鸣声声,只是没有人影。林小翼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心想可能会是齐贺回来找她。
抬头看时,崎岖山路的拐弯处,阳光透过山峰之间的空隙打在卓然年轻英俊的脸上。
卓然笑着,笑容和阳光融在一起,林小翼觉得世间所有的风景瞬间黯然失色,只为这一个关切的笑容。
卓然走进,看见林小翼的光脚,脸色忽然紧张,几步冲过来抓住了林小翼的一只脚,“你怎么了?扭了脚吗?”
“我,我,”林小翼脸红了大半,没来得及解释,卓然已经把她的两只脚都检查完了,长舒一口气,说,“没事,没伤到骨头。”
“哦,我没事,刚才,刚才崴着脚了,有点疼。”林小翼低头轻轻说。
“你可能需要补补钙。你现在还贫血么?”卓然问。
“嗯,可能,不知道。”
“能站起来吗?要不我背你?”
“不不,不用,我能走。”说着林小翼逞强地立刻站起来,确实还是有点疼,林小翼稍稍蹙了一下眉。
“那,我扶着你,算了,还是你扶着我吧。”卓然很认真地说。
“那,不,不用了……”林小翼嗫嚅着。
“行了,别想什么男女授受不清啊,我是尽人道主义义务,况且,这棱山上也没有别人。来吧!”说着架起了右边的胳膊。
林小翼迅速地给自己做了一系列思想工作,最后终于接受了“人道主义”这顶光环,颤颤地扶住了卓然的胳膊。
卓然的皮肤比她温热,卓然看似清瘦的胳膊原来那么强壮有力,身上有男孩子的气息,像阳光一样温暖,向上的,积极的,快乐的,久违的。
林小翼陶醉在这种氛围之中,不知走了多远。
“叶风,他还好吗?”忽然,卓然发问,打破了这宁静。
“他,他,还好啊,自己攒了台电脑,天天捣鼓什么软件,我也不懂。他妹妹在省大上自考,有时候他也会来省大。”
“哦。”
卓然不说话了,林小翼发现刚才的温馨氛围已经荡然无存,只好硬着头皮说话。
“你好吗?”
“还好。”
“贺兰婷也在清华?”
“没有,她没考上,她爸想办法把她塞进了理工大学。”
林小翼奇怪自己的心里竟然有一阵轻松,连忙顾左右而言它:“她的名字真好,复姓就是好听?”
“复姓?”卓然笑出声来,“她不姓贺兰,她单姓贺,名叫兰婷罢了。”
林小翼听他清朗的笑声,不由侧头过去看,阳春白雪一般的少年,笑起来真好看,就像,就像一汪清澈的湖泊,在天山之上。
“镜泊风前人觅影,平林石畔酒寻诗。金鳞万点如雨下,悠悠苍天彼不知。”林小翼轻轻地念出四句诗。
卓然扶着林小翼,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却一直不说话,仿佛他什么都没听到。
林小翼正想开口打破这难堪的沉默,卓然忽然说,
“诗句不错,不过为什么前两句和后两句意境不合呢?”
林小翼红着脸说,“后两句是刚才看到你以后突然想到的。”
这下卓然真的不再说话了。林小翼心想,他可能真的生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翼轻叹一声, “你在北京过得可好?”
“好啊,很适应。很多南方人第一年去北京过冬时,经常上火流鼻血,我还好,因为原来在北京待过,所以没问题。不过北京的春天风沙台大了!去操场上踢个球,回来从头到脚只有一种颜色——土黄色。”
“呵呵,”林小翼傻傻地笑了几声,“你会自己洗衣服?”
“住宿舍,过集体生活,不会也会了。林小翼,”卓然顿了顿,说,“我一直以为你会报考北京的学校。”
“我,”林小翼有点烦躁地摇摇头,“我考不上。”
“怎么会?你记不记得,高一那年数学竞赛,你居然给出那么巧妙的一个答案!”
是的,那年的数学竞赛,只有卓然、叶风和林小翼入围。林小翼把从王萍那里看到的答案原封不动地记下来了,写在答卷上,令狄老师大吃一惊。不过,林小翼在考场上悄悄看卓然的侧影,也被狄老师大骂一顿,后来还被同学哂笑。回想起这些,林小翼不禁微微笑了。时间真快,成长真快。当时共我同路人,如今南北各不见。
“林小翼,你考研吧,你一定能考上北京的学校的。”
“我……”林小翼的习惯性自卑心理又弹了出来,“我考不上。我现在找不到方向。”
“考吧,我会给你方向。”
林小翼被这句话震动,扭头却看见他的神情平静无澜,仿佛刚才不过说了一句普通的“你好”罢了。
又沉默了许久,林小翼问,“卓然,清华好吗?”
“好?怎么说呢。清华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懒鬼。不过那些懒鬼的学习成绩,往往比天才还好。我们班的30个学生,竟然有20多个曾经拿过全国奥赛的奖杯。”卓然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你一直是我们三中公认的天才啊。”林小翼说。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没有太明显的弱点。就像一个木桶,没有短板,自然水位就高。”卓然严肃地说。
林小翼点点头。
“其实,叶风才是真正的天才。”卓然叹气。“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有叶风,我也不可能那么努力。”
“就像,我和艾晶在文科班的互相竞争那样?”林小翼侧头问。
卓然笑了笑,不置可否,却说,“你有没有叶风的联系方法?如果有的话,告诉我。”
“我有,待会写给你。那个,卓然,你能告诉我你的通信地址吗?”
“可以。”卓然干脆地说。
走到山下的最后一个岔路口,卓然忽然停下,“林小翼,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过去叫一个女生过来。别着急,会很快的。”
温热的臂弯从林小翼手中抽开,林小翼笑着说,“好。”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失落。
“你脚疼得厉害不?要不要送你回家休息?”卓然问她。
“不要不要,我要去唱歌。”林小翼急得要跳起来。
卓然狡黠地笑笑,“原来你也是歌后?”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小翼嘿嘿傻乐。不料卓然突然回头,林小翼尴尬地把傻笑凝固在脸上。
卓然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认真地说:“林小翼,生日快乐!”
林小翼心中忽然间百转千回。8月23日,她的生日。她和裴子樱的同天生日。他知道,他竟然一直都知道!
两年前受辱的画面历历还在眼前,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她怎么能忘记?她又怎么能妄想?
林小翼颓然坐在石板台阶上,直到骆欣过来,搀扶着林小翼上了回城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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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KTV准备的自助餐厅里解决的。大家又吃又喝又唱,好不开心,唯一的不和谐就是,歌王歌后太多,对麦克风的争夺战非常激烈,一个人往往只能唱一两句词就被人抢走话筒,飙歌赛演变为歌曲大联唱。
林小翼不想喝凉饮料,在外面的自助餐厅里问服务员要了一杯白开水,这时骆欣走了过来。
“小翼,都没机会跟你好好聊天,你是在省大上学吧?”
“是的。”
“什么专业?”
“法律。你呢?”
“人民大学,新闻系。”
“啊?”
“正好这一级文理兼招。”
“哦。”
两人正说话间,服务员托着托盘端来一个玻璃杯,“小姐,您要的白水。”
“好。”林小翼心慌意乱地接过来,“啊!烫,烫!”
原来是一杯滚开的白水!林小翼烫得手拿不住了,狼狈不堪地要找地方放下,却不见任何桌子,服务员已经走开,洛欣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林小翼慌的手直打颤,结果杯里的开水晃出来烫了她的手。
“哐嚓——”玻璃杯摔在地上,满地晶莹的渣子,滚烫的开水也铺在地板上,好在附近没有人,没有伤到任何人。
林小翼的魂魄游回来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卓然的手里。他仔细地看着,好像在检查她的手有没有受伤。林小翼方才醒悟,刚才慌忙狼狈之中,是卓然冲过来,把她手中的玻璃杯推开摔在了地上。
“卓然——”林小翼轻声叫他。
“没事,你没受伤,你先回包厢去。”卓然淡淡地说着,放开了她的手。
林小翼忐忑不安地回包厢去,裴子樱和方轩正在深情款款地对唱叶倩文和林子祥的《选择》。
“我一定会陪你
到地老到天荒
我一定会爱你
到海枯到石烂
就算一切重来
我也不会改变决定
我选择了你
你选择了我……”
旋律优美,坚定却又无奈,令听者心中几多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进来给她送了另一杯白开水。还是很烫,不过服务员直接帮她放在了茶几上。
包厢外,骆欣凝视着卓然清冷的脸,“没想到你这么紧张她。”
“没有什么紧张不紧张的,不过为了一个杯子,受了伤就不值得了。”卓然淡淡说。
洛欣有点冲动地问,“她知道吗?”
卓然看着骆欣粲然一笑,“知道什么?你别多想,如果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听到这样的答案,骆欣心里有些轻快欣喜,继而有点疑惑,最后却是一片冰凉。
结果,那一晚的唱歌包厢费用,是卓然出的,包括赔偿那只打碎的玻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