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32、岁月静好各自安

　　大一结束的时候，林小翼知道自己可以拿到奖学金，可是只有区区500元。林小翼知道一等奖的沈薇薇同学，那是长袖善舞的角色，省大话剧社的女一号，出演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轰动了全校，引无数才子帅哥竞折腰。听说，最关键的是，她爸爸，作为省城著名企业家，给系里赞助了不少钱。

　　相比之下，沈薇薇拿到的一等奖学金1500元，根本就是零头的零头，薇薇同学想必没看在眼里。可是，林小翼却是看在眼里了，羡慕无比。她知道沈薇薇同学的专业成绩不过勉强达到70分，而且还是在老师放水之后。但是，只有她拿到了荣誉的一等奖，别人都拿不到。

　　林小翼呜呼一声搵食艰难，便四处去找家教去了。夏天到了，太阳暴晒，许多可怜的孩子都蹲在天桥上，举个纸牌子，看着人来人往的脚步，渴望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给他们一个做家教的机会。说得不好听点，就像一排等着卖身的丫头小厮，极度渴望着被某个有钱的主子看上。林小翼也去顶着骄阳蹲了两天，结果一无所获。

　　不过，算她运气好，竟然坐在寝室里就有家教找上门。师范中专的几个学生要补习英语，每周一次，每次两小时，可以挣到30元。林小翼欢天喜地接了家教。于是，暑假基本在学校过了。大热天的，猫在寝室，挥汗如雨，每天哇哇哇地读英语，备课。好歹挣点饭钱，也算是帮帮母亲。

　　师范中专在江右，每次去上课她必须跨过芙蓉江，几乎穿越整个省城。省城的夏天与江城完全一样，潮湿燠热，雾气蒸腾。经此一热，再加上来回折腾，林小翼在大一上学期长的20斤肉统统掉光，再次回到90斤，乃至以下。林小翼倒不觉得辛苦，反而喜滋滋地。既能挣钱，又能减肥。一举两得，人间至乐。

　　林小翼做得认真，学生们也很满意，又给她介绍了几个家教，这样一来，林小翼每周要跑师专三次，一周能挣90块钱。第一次拿到钱的时候，林小翼高兴得一头栽倒在床上滚来滚去，一层楼都能听见她小人得志的笑声。这家伙一边笑还一边手里死死攥着钱，两眼直放出电力十足的光芒。若是被人看见，定以为她精神错乱，出现了幻觉。

　　周六的下午，林小翼在蒸笼般的寝室里热得汗如雨下。想拿出3块钱去买一杯冰镇的珍珠奶茶，却又舍不得，左思右想，实在为难。做了半个小时的思想斗争之后，一个电话打进宿舍来，结束了她的痛苦纠结。

　　叶风也不多话，只有两个字，“下来。”

　　林小翼穿着徐晓借给她的ESPRITE的小衫出了寝室。集体生活的一大优点就是资源可以共享，衣服可以蹭着穿。

　　下楼，就看见叶风背靠在大榕树下，侧影挺拔，俊美的脸形轮廓让人不想移开眼睛，但是脸上冷冷的神色却又令人不敢直视。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在脑后束成马尾，一副酷酷的样子。

　　“嗨，”林小翼走到叶风身边，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叶风也不看她，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杯塑封大杯装的饮料，直接递给她，“喝吧，还凉着呢。”

　　林小翼接过来，喜笑颜开，插上吸管埋头就喝。凉丝丝，甜蜜蜜。茶的清香和奶的醇厚，冰凉冰凉地渲染了整个肠胃肺腑。

　　“真的好凉爽啊！”林小翼笑嘻嘻地问，“你在哪里买的？”

　　“月塘。”淡淡的声音，讲话的家伙喜欢摆酷，还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什么？月塘？”林小翼差点被珍珠果给噎着。月塘离省大那么远，坐车怎么也得一个小时。天太热，茶很凉。炎夏送冰，与雪中送炭，哪一个更让人感动呢？此时，林小翼倒是有点分不清了。

　　原来，叶风逼着小乐来省大上外教英语口语课，指望她以后能去外企找个工作。报完名以后，小乐又去找王笑雨了。王笑雨马上要进大三，暑假也不回家，正在学校复习，准备考研。所以，叶风便过来“顺便看望”小翼。

　　“考研呀，考研好，我也要考研。”林小翼随口说了一句，却遭到叶风极其严肃地凝视。

　　“你，你怎么啦？”林小翼觉得叶风的目光是这个夏天里最凉最凉的东西，一直凉到心里面去。

　　叶风慢慢移开了目光，抬头看翡翠山上的松树。有一颗高大舒展的松树，多年前便已枯死，却一直屹立不倒，衬着背后的蓝天白云，如同一种守望流年的姿态。

　　“没有，没有什么，你想考便考。你打算考哪里？”

　　“随便说说的，没想好。”

　　“哦。”叶风扭过头，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漫过嘴角。

　　忽然，他从包里又掏出一杯珍珠奶茶，“接着喝吧。”

　　林小翼惊讶得嘴都没合拢，叶风嘲弄地看她，“月塘那边正好打折，5块钱两大杯，比你们这里便宜。你尽管喝。”

　　林小翼自然是来者不拒，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是一样的原味珍珠奶茶，为什么第二杯明显没有第一杯好喝呢？真是奇怪。

　　正纳闷间，叶风回头一笑，“要不要去月塘？参观一下我们学校最干净的文明寝室如何？”

　　这个男孩笑起来也是很迷人的，只是很少罢了。他总是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啊。对于那个世界，林小翼有些抗拒，或者说，根本不敢去了解。

　　此时，看到他笑，林小翼也就笑了。

　　不过，她终究没有看到那间传说中最干净的寝室。原来叶风在学校外租了一间小平房，虽然简陋，但是独门独户，倒也清静。单人床上堆满了书，屋内最大的物件是书桌上那台破旧发黄的二手电脑。林小翼随手在床上拾起几本书，立刻跌破眼镜。黑格尔《美学》，马克思•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

　　“叶风，你怎么像是变了个人，我都要不认识你了！”林小翼的惊诧是有原因的，叶风很聪明，但是他以前从来不爱看书，也武侠小说都不看。她实在无法想象现在的叶风，蜗居在一间小屋内，抱着一本本西方经典啃读的样子。

　　叶风淡淡笑，“无聊罢了。一个人的时候，除了捣鼓电脑，就是看书，其实也未必看进去了，我只是想知道，别人是怎样看这个世界，为什么和我看到的世界这么不同。”

　　“你所说的别人都是大师，而我们是什么，萧瑟秋天里的一片落叶，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我们怎么可能跟他们一样看这个世界？”

　　林小翼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些莫名的激愤。

　　“小翼，你并不是毫无怨言是吗？但是，”叶风顿了顿，“你和我一样，都回不去了。”

　　叶风倚在窗子旁边，侧脸的轮廓在夕晖中英俊而忧伤，

　　“为什么不忘记过去？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哈哈……”林小翼无不嘲弄地笑着接道。

　　“有一句话，如果你为失去落日而落泪，那么你也就会失去群星了。”叶风看着她说。

　　“你不觉得这是句话很烂么？”林小翼针锋相对。

　　她不能接受。因为，那失去的落日，曾经是生命的全部。我不能挽留他，至少我要保留为他哭泣的权力。

　　叶风凝视她良久，终于叹气，“我想说服你，其实我还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说完他走过去，坐到林小翼身边，在满床的书堆里。

　　男孩女孩的目光透过窗户，看着月塘那边的茫茫江天。小屋陷入沉寂，夕阳一寸一寸没入江里。男孩女孩脸上的霞光也渐渐淡去，那是无人关注的青春，也在同样渐渐消逝。

　　只是，还能多年以后，我们会充满感激。在无知的青春，未知的命运里，我们曾经相伴相依。我们是一起看着江水，喝着江水，伴着江水长大的孩子，我们曾用全部的渴望去想象江那头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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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暑假里叶风来过好多次。每次都是为了监督小乐的学习来“顺便探望”林小翼。林小翼每次都能喝上冰爽珍珠奶茶和一顿不错的晚餐，并且十分心安理得。

　　有时候，吃过晚饭，叶风，王笑雨，小乐和小翼四个人会去翡翠山上散步，有时候聊得热火朝天，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只是听虫鸣鸟叫，看满山的金光慢慢淡去，夜就降临了，古寺里的钟声就会响起，悠远而庄严。钟鸣山更幽。

　　然后他们下山，小翼和王笑雨送走叶风兄妹，各自回寝。那时候，校园里静谧凉爽，心情也是。小翼居然就想到这样两句话，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多么美好的八个字。只是，当年胡兰成在与张爱玲的婚书上写下这八个字的时候，可曾真的想过要一生一世，只执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