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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山月不知心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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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被汹涌而至的内容填满,新的面孔,新的课程,新的观点,新的生活方式。
林小翼不喜欢去自习。因为扩招导致的校舍紧张,晚上要在教室找个座位是难于登蜀道,更难于上青天。她也不喜欢法律专业的课程,法学理论,法制史,法律逻辑,这些都是非常枯燥的东西。她本来以为法律只是比较理想化,现在看来,它不仅理想,简直就是脱离实际,因为根本学不到任何能直接应用于生活或者案件的知识。
当然,这只是一个大一新生必经的阶段,后来他们都会懂得,那些最枯燥乏味的东西恰恰是我们应用和钻研的基础。所有的生活都是从来处来的,只是,当年在来处的他们,并不懂得。
201电话已经在每个寝室安装好了,楼道里还安装了许多IC卡电话,林小翼目睹了信息化时代的闪电速度。但是,每周五的晚上,她仍然去寝室楼后拐角处那个人迹罕见的地方打IC卡电话,两个,一个去江城,一个去北京。
打完电话,她就去教学楼碰碰运气,通常找不到座位,她就去翡翠山上散步,转悠。有时听着王菲的歌,边走边胡思乱想。那当时的月亮,那熬成缠绵的红豆,不过都是过眼云烟。这样颓废的挥霍着青春,感觉很好。还可以美其名曰,减肥。
期末考试前,大家照例都是临急抱佛脚,考背书应付考试。林小翼向来擅长此道,居然把法理一门考了个全班第一。以至于第二个学期开学后,秦飞宇老师特意点名叫她回答问题。林小翼当时正神游太虚,自然张口结舌。秦飞宇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睛,十分温柔地笑笑,“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Beethoven?”
林小翼愕然。秦飞宇继续高谈阔论,“考前靠背书得高分的学生,我们叫Beethoven(背多分)。对于这种学生,我的态度是,Mozart(莫招他)。明白?”
林小翼大窘,恨恨地而且悄悄地看了秦飞宇一眼,颓然坐下。
秦飞宇是年轻的副教授,是省大特聘的海外归国人才。林小翼心知给他留下了恶劣印象,心里也懒懒的,不做他想,更无心听课。课后,秦飞宇叫住林小翼,“林小翼同学,请你帮个忙。”
“哦。”林小翼挤了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像样的笑容。
“这里有一篇英文判词,我记得你在答卷中的表现,你的英语水平应该不错,你这周抽空把它翻译成中文可好?”秦飞宇的语音很阳光,也很优雅。
“哦。”林小翼点点头,木讷地伸手接过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两段英文,出自勒尼德.汉德的Spirit of Liberty。
We have gathered here to affirm a faith, a faith in a common purpose, a common conviction, a common devotion. Some of us have chosen America as the land of our adoption; the rest have come from those who did the same. For this reason we have some right to consider ourselves a picked group, a group of those who had the courage to break from the past and brave the dangers and the loneliness of a strange land. What was the object that nerved us, or those who went before us, to this choice? We sought liberty; freedom from oppression, freedom from want, freedom to be ourselves. This we then sought; this we now believe that we are by way of winning. What do we mean when we say that first of all we seek liberty? I often wonder whether we do not rest our hopes too much upon constitutions, upon laws and upon courts. "These are false hopes; believe me, these are false hopes. Liberty lies in the hearts of men and women; when it dies there, no constitution, no law, no court can save it; no constitution, no law, no court can even do much to help it. While it lies there it needs no constitution, no law, no court to save it. And what is this liberty which must lie in the hearts of men and women? It is not the ruthless, the unbridled will; it is not freedom to do as one likes. That is the denial of liberty, and leads straight to its overthrow. A society in which men recognize no check upon their freedom soon becomes a society where freedom is the possession of only a savage few; as we have learned to our sorrow.
What this is the spirit of liberty? I cannot define it; I can only tell you my own faith. The spirit of liberty is the spirit which is not too sure that it is right; the spirit of liberty is the spirit which seeks to understand the minds of other men and women; the spirit of liberty is the spirit which weighs their interests alongside its own without bias; the spirit of liberty remembers that not even a sparrow falls to earth unheeded; the spirit of liberty is the spirit of Him who, near two thousand years ago, taught mankind that lesson it has never learned, but has never quite forgotten; that there may be a kingdom where the least shall be heard and considered side by side with the greatest. And now in that spirit, that spirit of an America which has never been, and which may never be; may, which never will be except as the conscience and courage of Americans create it; yet in the spirit of that America which lies hidden in some form in the aspirations of us all; in the spirit of that America for which our young men are at this moment fighting and dying; in that spirit of liberty and of America I ask you to rise and with me pledge our faith in the glorious destiny of our beloved country.
一周后的《宪法》课上,林小翼打起前所未有的精神,生怕又被点名。课后,林小翼惴惴不安地把自己的翻译呈上。秦飞宇略扫一眼,问,“感觉如何?”
林小翼肃然答,“原文文辞优美,令人自惭形秽。”
秦飞宇道,“Learned Hand被称为文辞最优美的法官。他从未在最高法院任职,但并不妨碍他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法官之一。”
林小翼低头默然。
“你对语言有很好的感觉,我也看得出,你对法律并没有投入热情,自然也没有投入时间和精力。”
秦飞宇微微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斟酌跟她讲话的词句,
“我也从这个阶段过来,当年,我是从北大被调剂到中国政法的。但是,我从未后悔。”
“在政法大学,新生入校时有一个宣誓仪式,这个仪式和誓词令人终身难忘。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天职,林小翼,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荒废蹉跎宝贵的时间而后悔。”
说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拿回去看看,希望你有所感悟。”
林小翼低头,看到这样的句子,
我自愿献身政法事业
热爱祖国忠于人民
严于律己尊师守纪
勤奋学习求实创新
团结互助全面发展
挥法律之利剑持正义之天平
除人间之邪恶守政法之圣洁
积人文之底蕴昌法治之文明
秦飞宇转身离开,并无声响。
林小翼觉得心头暖暖地激荡着,一种年轻的、阳光的感动,这感动向着前方,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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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不久,211的女生们迎来了大学时代的第一个情人节。因为大家都没有男朋友,这个情人节很是寂寥。
徐晓乖乖地坐在寝室等妈妈打来嘘寒问暖的电话,陈小燕去建筑系系楼的专业教室上自习。路苗抱着《源氏物语》在床上边看边冷笑,时不时放出两句“男人真不是东西”之类的咒骂。孙蓉正抱着英汉词典发狠地准备全系英文单词大赛。杨雪和林小翼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同时放下书本冲出了寝室。
她们去了图书馆。省大是古老的,图书馆是省大最年轻的建筑,但那也是四十年建成的。图书馆的背后,围墙以里,灌木杂草丛生,路灯幽幽晕黄,却是恋人们约会的好地点。
南方到底气候温暖,整个冬天都是满山满地的绿色,只是绿得人心里都发冷。林小翼看着这生机里透出的荒凉,不由叹了口气。杨雪看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林小翼和杨雪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林小翼感性而冲动,杨雪则理性而冷静。常年的田径训练,让杨雪身材修长。她总是把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她思维敏捷,课堂上回答问题或者与老师辩论讨论时,脸上闪烁着智慧的光彩。有这一切无不令林小翼从心底里向往和喜爱。杨雪唯一跟林小翼相似的,大概就是杨雪也曾有过心悦君兮君不知的酸楚,也曾有过爱而无望的绝望。
“你打了电话?”坐在路灯下靠着蔷薇灌木丛的石凳上,杨雪问。
“打了,不在寝室,从来都不在,也不知他在做什么。”林小翼说这话时,并不是在抱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杨雪从来没有问过她的从前,不会像孙蓉那样一有蛛丝马迹就一股脑地去八卦,让人透不过气来。虽然杨雪从来不问,可林小翼觉得她会理解。
“我也打了,他跟女朋友去约会了。他们俩,分分合合好多次,我都看着,心里难过得要死还要祝福他们幸福。你说这是什么事情?为什么我要祝他们幸福?”杨雪的声音淡淡的,散在周围冰凉的空气中。
“林小翼,不如,我们在这里唱歌吧?”杨雪笑着提议。
“在这里?”林小翼看着图书馆自习室里透出来的明亮的灯光,再看看不远处一对又一对约会的恋人,露出会心的坏笑,“好呀!”
“唱什么?”
“当然是最经典的,《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多少会有落寞的感觉,只是爱过的人不了解,想念还留在心里面……”
她们一起唱,唱了一首又一首,她们唱了王菲的《红豆》,《当时的月亮》,《执迷不悔》,《天空》,《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她们唱了熊天平的《雪候鸟》,《心有灵犀》和《爱情多瑙河》,她们唱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她们唱我想我是海,冬天的大海,心情没人明白,胸怀被敲开,一颗小石块,就可以让我澎湃……
也许很久以后,还会有人厌恶地回想起那年的情人节之夜,有两个女孩在图书馆背后的树丛里,鬼哭狼嚎到半夜,惊起鸳鸯无数。而那两个年轻的女孩,只是唱到半夜,一会哭一会笑,一会互相打击,一会彼此鼓励,最后带着干渴半哑的嗓子爬墙进入女生宿舍,还被看门的大妈一顿狠骂。
可是,那年的情人节,仍然值得怀念。越孤单,越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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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已经三更半夜,当杨雪和林小翼走进寝室,众室友们还在进行如火如荼的“卧谈会”。
“我还是有点想念教官。”徐晓的声音有点故作的黯然。
“啊,那个魔鬼,不要提他!”林小翼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愤恨。
“教官还是很帅的嘛!对我也不错。”徐晓不服气地争辩。
“我想念我师兄。”杨雪的声音平平的出现,林小翼心想,平平淡淡,无波无澜的背后,这才是真的感情。
“我想念我的同桌。他去上复旦大学了。他是我们学校的文科状元啊!”孙蓉的声音婉转有致,像是充满了情感,却又不懂得怎样分配和处理这分配的感情。还是做作了。
“那我咱们每人都来讲讲自己的初恋吧!”随后,孙蓉兴致勃勃地提议。
“那个,没有初恋怎么讲啊?”弱弱的老大陈小燕弱弱地发问,立刻遭到众人嗤笑。
“我们那里不流行早恋。”路苗凉凉的声音。虽说路苗很冷,但是对北京老乡还是挺仗义的。
孙蓉忽略了这个不搭调的声音,“徐晓,你先讲!”
“啊,我真的没有啊,我很纯洁的,只是暗恋了一下教官,还老师被林小翼打击。”徐晓还在嘟囔着她的教官。
“你怎么会喜欢那个家伙,满肚子坏心肠!”林小翼丝毫不退让。
“林小翼,我看你们教官好像就对你不一般,是不是……啊?”孙蓉还是兴致勃勃。
“啊,什么啊?碰上这么个教官,算我倒大霉!”林小翼恨恨地说。
“林小翼,你喜欢谁?”忽然间,路苗飞快地发问,让人措手不及。
可是林小翼却以飞快的速度脱口而答,“我喜欢秦飞宇老师!”同样让人大跌眼镜。
路苗没有吭声,孙蓉却大笑起来,“啊,哈哈,你没希望了!法律系大才子秦飞宇老师刚刚新婚,他娶的就是我们英语系大美女苏幸老师呀!人家男才女貌,林小翼,你没机会,你失恋了!”
林小翼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是呀,我失恋了,还没开始恋爱就失恋了,我惨啊!”
杨雪说话了,
“我师兄跟我都在学校田径队,从初中开始,我们每天下午都一起训练,经常一起出去比赛。我心情不好,就找他去操场上散步,我哭,他看着我哭。他被女朋友甩了,我陪他喝了整整一箱啤酒,他哭,我跟他一起哭。他成绩不好,只考上本地的大学。我就对他说,我去陪你。但是,他不要,他从来没喜欢过我。你们不觉得我更惨吗?六年的感情,原来什么都不是!”
杨雪的叙述总是平淡冷静,然而,林小翼感觉得到静水深流的伤痛。大家都静默了。
半晌,林小翼说,“至少你们一起哭过,笑过,一起度过最美好的青春。至少你还有回忆。不像我,永远都只是暗恋,没有出口,不见天日。我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下铺,月光透过大窗户的玻璃照在路苗脸上,路苗的脸色越发白,白得惨淡。她凉凉地笑了笑,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即使看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半分钟后,她凉凉地说,“姐妹们,不要为男人浪费感情了。没有听说过吗?姐妹如手足,丈夫如衣服。让我们把女权事业进行到底吧!”
亦真亦假,似笑非笑,却足以让一众青春少女放声大笑。那肆无忌惮的笑声从窗户飘出去,消逝在皎皎明月下,苍翠青山间。
翡翠山下白月光,心里藏着某个地方。
当城里的月光照亮梦想,总有一种勇气可以战胜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