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30、情人岛上无情人

　　转眼又过了半月，快到国庆节了。

　　秋高气爽的时候，学校里很多活动。林小翼看着校园里的海报贴得眼花缭乱，心里也痒痒地去参加一个社团。看到省大舞蹈社贴出来的往届师兄师姐参加全国高校国标联赛得奖的照片，林小翼觉得十分羡慕，于是决定去舞蹈社看看。

　　舞蹈社显然不是强势社团，没有一个小单间做办公室，只是临时辟了一间教室作招新的场所。领导层也十分凋敝，宣传活动也就罢了，居然连收费和制证这样的小事都要由社长亲自上阵。

　　社长是肤色皎然的美男，身姿挺拔高大，但却长了一双桃花眼，连讲话的声音都宁静似春水微漾，弱柳随风。

　　林小翼挤在排队的长龙，发现身前身后都是花枝招展的女生，再远远看了一眼大名鼎鼎的孔云翔社长，立刻掉头就走。

　　被舞蹈社邀请来助阵的丁华看到了觉得奇怪，追上来问她为什么，她摇摇头，“这位社长生得太妩媚，这些未来的社员又一个个气势汹汹，我胆小，受不得这惊吓。”

　　丁华笑着说，“你不喜欢妩媚的类型？其实，你要见过云翔在舞台上的风姿可能就不会这么抵触了。你看，这么多女孩子都喜欢孔社长。”

　　林小翼点头，“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丁华摸了摸额头冒出的黑线，“哦，那个，我是萝卜还是青菜？”

　　林小翼瞪着他摇摇头，“我怎么知道？这要问那个买菜的人！”

　　丁华无语望天，长叹一声，方才低下头来对她讲，“那这样吧，中秋节晚上省大书法协会要做一个活动，你去看看，如果喜欢的话，就报名参加吧。”

　　林小翼想了想，“书法？嗯，我喜欢！谁是会长？”

　　丁华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一派得意之色，“正是鄙人在下不才我。”

　　终于轮到林小翼额头冒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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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节正好是周五，晚上林小翼出门前，又跑到宿舍楼下偏僻拐角处的IC卡电话亭，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听筒里传来的，仍然一个男孩子同样的回答，“他不在。”

　　林小翼仿佛从重压下解脱般长舒一口气，便往校外的商业街走去。

　　可能是书法协会的会长财大气粗，林小翼惊讶地发现，书法协会的招新活动办得非常气派。包下校园附近一家卡拉OK厅的大厅，买了些水果和月饼，甚至还请来了校团委的老师来讲话。

　　林小翼算是服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是，这个丁华，绝对不仅仅是有钱。

　　话也讲了，歌也唱了，美女们也上去献花助阵了，高潮部分自然是会长登台。

　　霓虹灯下的丁华，举手投足间优雅而不失魄力，镇定地指挥会员将一张大桌子搬到大厅中间，又彬彬有礼地对慕名而来的新生老生说话，

　　“各位同学，感谢大家来出席省大书法协会本年度最盛大的招新活动。刚才有同学提出我是会长，必须写一个，不然不足以服人。本人忝为会长，只好献丑。请多包涵！”

　　说话间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凝神静气，仿佛四周的嬉笑和喧闹都不存在，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忽而手动，笔走龙蛇，眼神专注，气息有节，一气呵成，最终将大狼毫重重搁于笔山之上。

　　书法协会的两位美女立刻上前，仔细地展开这幅字，环绕大厅向大家展示。林小翼虽然坐在靠后的位置，也能看得清楚无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林小翼是不懂书法的，只是觉得那些个字腾挪跌宕，力透纸背，仿佛真有一直鹏鸟，随大风展翅而去。不过，林小翼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纸面上，脑海中回放的，还是丁华低头写字地姿态。他的侧面真的很像卓然，挺拔的鼻梁，古典的唇沿，微凹的眼窝。

　　林小翼的记忆立刻回到两年前，她见过理科班的门口，看见卓然低头在整理讲台上的试卷，也是这样一个侧影，当时心里就像有一只兔子在横冲直撞。而此刻，在省大的校园里，她一无所有，只有少得可怜的记忆。她忽然想起来，她竟然从来没有见过卓然写字的样子，也没有见过任何卓然写的书法作品。命运是多么的吝啬！

　　林小翼苦笑了一下。虽然，她一直保存了卓然写给他的唯一的一张纸条，那张给她带来纸至上的幸福和至深的屈辱的纸条。她不敢去看，又不舍得扔掉，只能将纸条对折，夹在自己最喜爱的书里，偶尔翻过，从背面看一下，带着自欺欺人去想象去揣测。如此而已。

　　林小翼呆呆地看着人们渐渐离开，忽然醒悟到，招新活动已经结束，这个晚上过得可真快，好像只是一念之间。丁华的脸忽然在眼前晃动，“师妹，你报名么？难不成我这个会长现身说法也不能打动你？”

　　“嗯，那个，打得很动，我当然要报名！”林小翼笑着上前签名，还缴纳了十元会费。

　　转身要走，被丁华叫住，“师妹别着急呀！你看你现在也是会员了，不如留下来帮我们收拾一下现场？”

　　林小翼无话可说，只好乖乖干活，帮丁华拎着会长专用的笔墨纸砚去了书法协会的办公室。

　　与协会的几名美女干部擦身而过时，林小翼觉得两边扫来的目光夹杂着轻蔑，冷漠，疑虑，敌意，等等。她立刻回望过去时，美女们纷纷别开脸去，仿佛从来没有看见她这个人，似乎自始至终她的不良感觉都只是错觉。

　　林小翼耸耸肩，跟在丁华身后扬长而去。

　　“师妹，时间还早，我带你去赏月如何？”

　　丁华见林小翼不感兴趣的神情，分明是要拒绝他，连忙又说，“我可是有办法带你去整个省大，不，整个江左最有特色的赏月地点。你不去一定会后悔的哦！”

　　林小翼一下踌躇了，丁华的能力和品味的确不差，那么，去不去呢？

　　“去吧，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肯定不会像那些大小姐们一样扭扭捏捏，欲拒还迎吧？”丁华开始用激将法。

　　“说什么，这么难听？去就去，谁怕你！”林小翼一出口，激将法便奏效，丁华暗自开心。

　　果然出人意料。整个省大，不，整个江左最有诗情画意的赏月地点，不在翡翠山顶，也不在古寺庭院，更不在操场广场，甚至也不在芙蓉江畔。

　　而是，在芙蓉江的正中央。情人岛。

　　“情人岛是白鹭洲的一部分，丰水时节与江畔沙滩相连，可以步行过来。冬天的时候，真的很多情侣来岛上互诉衷肠呢。不过，现在这个时节，没有我，你还真是来不了。”丁华坐在船头，眼睛却并不看她，只仰头望月。

　　林小翼再次惊讶于丁华的神通广大，他居然可以说动住在江边的老乡，丢下月饼出门来用小船把他两人撑过河。

　　水的中央，没有人头攒动，远离繁华喧闹。所见所感，唯有头顶一轮皎皎明月，笼罩天地。月华逐江水，江水照古今。

　　在情人岛沿江的边缘处，还能看见几丛经过凋谢残败的荷枝，又给这明月下的光辉天地间增添几许萧瑟。

　　“情人岛上无情人。”林小翼看看荒凉的岛，再抬头看看璀璨的明月，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此话怎讲？是情人岛上没有情人，还是情人岛上只有无情的人？”丁华微笑着问。

　　林小翼摇摇头，“倒没有那么深刻的含义。只是我们江城有一句话，墨玉山头多墨玉，芙蓉江里无芙蓉。这情人岛荒芜人烟，只有我们几个，不是情人岛上无情人吗？”

　　丁华深深看着林小翼的侧脸，她很瘦，眼睛很亮，脸的轮廓很秀气，如此而已，真的谈不上漂亮。过了很久，他暗笑自己居然有这样弱智的心理斗争，于是收回了心神，用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我倒是希望，情人岛上多情人。小翼，我带你来了情人岛，希望有一天，你带我回去看你们的墨玉山。”

　　林小翼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喜欢墨玉山的。”

　　“何以见得？”

　　“因为实在乏善可陈。”林小翼神色萧索，不愿多说。

　　好在丁华也不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有兴趣。他领着林小翼在一块草地上坐下，自己却张开双臂躺了下去，仰头看天，赏月。

　　江水缓缓流过的声音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江水带走了月光，又带不走月光。

　　在他们的面前，江月始终在江水中柔柔地明灭，默默地哭笑。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穷，我们家过得很苦。后来，经过父母这代人的努力，我们家有钱了，开了家大酒店，过上了好日子。但是，童年的经历告诉我，贫穷是一种耻辱。记住，贫穷从来不能给人带来骄傲，贫穷是一种耻辱！”丁华的声音伴着流水，缓缓地消逝在寂寞的岛上。

　　“我为什么学国际金融？我不喜欢这个专业，可能比你不喜欢法律更多，但是没有办法。我的父亲希望我学这个，希望我毕业以后回去帮他。这是没有办法的，这是责任。我哥哥没读什么书，现在已经在家里干了。我也必须回去。”

　　“林小翼，你可能不知道，我很孤独，我希望有人了解我，有人心疼我。我一个人，也很艰难。你以为我喝醉了？没有，那么一点酒怎么可能把我灌醉？我以前一日三餐都要喝酒的，喝酒不是为了逃避，越喝越清醒，你知道吗？”

　　“林小翼，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浑然天成，就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的眼光不会错的。林小翼，我希望你，认真的考虑一下。”

　　说到这里，丁华起身，自然而然地拉着林小翼的手站了起来，林小翼颤栗了一下，倒没觉得特别反感。丁华甚至捧着她的手，低头轻轻地润润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那样优雅，那样珍惜，好像视她如明珠。

　　这样美丽的月色，这样英俊的师兄，林小翼有刹那的恍惚，刹那的颤栗。

　　小说里的校园爱情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吧？于无人处温柔的表白，然后浪漫地一起手牵手去上自习，回寝室，周末一起去爬山，去远足，偶尔去城里逛街，买件十块钱的便宜衣服便高兴得好像捡到了宝。如果生活是这样，那也不失为天大的幸福，为什么要拒绝呢？

　　“你，很希望我答应吗？”林小翼犹豫着问。

　　“是的，当然，”丁华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是的，只差一点点，也许他就可以打赢这场荒唐的赌约。他将赢得一顿酒，赢得哥们的尊敬，还有这个乡下土女孩傻傻的芳心。

　　“如果我不答应呢？”林小翼仍然在犹豫。

　　“那也没有关系，还可以做朋友，还可以做兄弟！”丁华爽快地回答。

　　他完全明白，这种时候如果表现出拖泥带水和黏黏乎乎，只会让女孩子的尾巴翘到天上。他深信，以他的经验判断，林小翼已经被打动了。

　　“可是，你有女朋友？”林小翼耸耸肩，忽然笑起来，“作为兄弟，跟我讲讲你的女朋友如何？”

　　“她，”丁华顷刻有些乱了阵脚，好容易才回过神来，稳着声音说，“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有女朋友，相交多年”

　　“你喜欢她什么呢？”林小翼兴致盎然地问。

　　丁华发现，自己在前面铺垫了那么多，竟然轻而易举地被林小翼反客为主了。他只能照实说，

　　“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温柔善良，知书达理，我跟她最后是一定要结婚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一直成绩很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们俩一直感情很好，不瞒你说，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

　　“对了，她很可爱，她会弹钢琴，钢琴十级。她们家有一栋楼，她总在楼下弹琴，让我去楼上她的房间里听，说这样最有感觉，结果每次我都睡着，气得她拼命捶我，哈哈……”

　　丁华说得很投入，很开心，脸颊的笑也带上几分淳朴，跟刚才那个一心想要打动林小翼的丁华截然不同。

　　但林小翼的神色却越来越暗淡，越来越忧郁，连一年中最辉煌的月光，也冲不淡她的忧伤。

　　“你怎么了？”丁华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林小翼淡淡地说。

　　渡船回到岸上，赏月的学生们已经纷纷回寝睡觉去了。繁华撤去后的街道只剩下凌乱不堪，食物，垃圾，装食品的塑料袋在街头乱飞。林小翼不说话，丁华有些慌张。

　　“师妹，你怪我？我没有骗你，我也不会骗你。我会爱你，宠你，让你快乐，让你留下最美好的回忆。我会给你写诗，给你买漂亮的衣服，请你去最好的饭店吃饭。只是，有一样，我不能给你承诺。”

　　林小翼满不在乎地笑笑，“我不奇怪你有未婚妻，我奇怪的是，你居然有如此好的心态。”

　　“抱歉，我真的无法理解，既然你那么喜欢你的未婚妻，为什么还如此心安理得地在省大不停换女朋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博爱’？”

　　“我……”丁华一时语塞。

　　“作为兄弟，我不得不告诉你，你让我恶心了。”林小翼弯弯嘴唇，转身走开。

　　“小翼，”丁华冲上来拉住林小翼的手，“你不明白。一个男人的婚姻，需要承载很多东西。我的未婚妻是市长的女儿，你明白吗？我们家太需要这门婚姻了。”

　　又是市长！林小翼只觉得头中晕眩，差点没站住。

　　“市长了不起吗？你爱找谁找谁去！”林小翼甩开丁华的手，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小翼，我明白，可是你要给我时间！”

　　丁华不知为什么说出了这样的话，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已经超过他的底线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情不自禁说出这样的话，这话甚至让他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害怕。

　　林小翼轻轻地笑了，“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永远不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师兄，放手吧。”

　　林小翼冲进了宿舍的大门，再也不敢看一眼那个路灯下的身影。从自习室回来的孙蓉发现，丁华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很久。似乎还有自言自语。她没敢走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回到寝室，她又去揶揄林小翼，却发现林小翼一直黑着脸，完全不回应她的打趣。孙蓉无奈，只好背着林小翼跟其他女孩子探讨这个奇怪的现象去了。

　　其实，那时，丁华看着林小翼渐渐消失的身影，自言自语地说，“我不能给你承诺，因为我根本不相信承诺。”

　　而林小翼，早早地上床睡觉，却辗转反侧，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