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沧海有泪半生缘 ...
-
“讲讲吧,你们学校有什么好玩的?”林小翼坐在翡翠山下溪池畔的石凳上,侧着头满是期待地看着叶风。
“能有什么好玩的?好破才是。”叶风摇摇头,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可是见林小翼期望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讲述自己的开学遭遇,“那个,开学报到前,我们先去学校总务科领宿舍钥匙。我事先去宿舍楼看过,发现一层脏得就像猪圈。所以我一边排队领钥匙,一边祈祷自己不要被分到一楼。排在我前面几个哥们领的钥匙都是2开头的,我就兴冲冲地上去接了钥匙,挤出来一看,2栋101……我欲哭无泪……”
林小翼抱着肚子笑了半天,看着叶风死气沉沉的脸,只好止了笑,问他,“你这人怎么也这么无趣?”
叶风想了想,“好笑吗?军训一过,经过我们的天天大扫除,2栋101已经是全年纪最干净的文明寝室了,据说每月还能领30块奖金呢。这个才比较好笑吧?30块钱,攒多久才能去吃顿饭?”
“叶风!你越来越无趣了!”林小翼又笑。
叶风弯了弯嘴角,“小翼,我走了。”
“这么早就走?好歹让我请你去我们省大最差的食堂吃个饭吧?”林小翼有点惊慌,不知为什么。
“不了,我有事。跟小乐约好4点钟在刚才见面的亭子里碰头,一起回去。”叶风扭过头去。
“小乐怎么也来省城了?”小翼问。
“唉,早就来了,混呗,十六岁技校毕业就出来混,现在也没个正经工作,在酒吧里做调酒师。刚刚被我逼着去自考办报了个名,也不好好学习。倒是她男朋友还挺不错,是你们省大的,就是你原来想上的那个专业,国际金融。”
小翼嘟嘟嘴,“我才不想上什么国际金融。”
叶风不答,脚下不停地往回走。回到操场旁的晚风亭,小乐和她男朋友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林小翼惊讶地发现,小乐的男朋友竟然就是那天在金融学院对她嘲笑不止的白T男孩。世界真是小。
小乐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对她介绍,“小翼姐,这是我的男朋友,王笑雨,是你们省大金融系……”
“认识认识。”王笑雨真是人如其名,一开口必笑,“咱们还真是有缘啊。”
“你们怎么认识?”叶风和小乐异口同声发问。
王笑一又解释了一遍。叶风听完也不说什么,对小乐歪歪头,“我们走。”
小乐立刻上来拉着叶风的手撒娇,“不嘛不嘛,我还要玩一会呢,笑雨和小翼都在,我们要一起吃晚饭。不如你也别走了,咱们一起嘛。”
叶风摇摇头,冷静地说,“你要玩就自己一个人,我要走了。晚上八点以前要到家,还有,我给你留的作业必须做完。”
小乐嘟起了嘴,可叶风那里显然毫无商量的余地,只好不甘地点点头。好歹能多玩一会呢,玩够了再回家痛苦面对作业去。小乐回头拉着林小翼的手,“哥,再见哦!”
叶风看也不看她俩人,只对王笑雨点点头就转身走了。
林小翼觉出了叶风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她问小乐,“叶风以前管你的学习吗?”
小乐不高兴地撇嘴,“他自己都不爱学习,哪有功夫管我?”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对王笑雨说,“笑雨,我要跟小翼姐聊聊,晚上你请我们去你们大食堂吃饭哦!5点半,不见不散。”
话音未落,小乐已经把林小翼拉住了好远。王笑雨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看时间还早,就先回宿舍去了。
“小翼姐,你听我说,我哥还是喜欢你的,你千万别难过。”小乐的小脸严肃起来,只是讲话的内容让林小翼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你说什么?”林小翼结巴了。
“我哥,他不是你男朋友吗?”小乐也觉得有点奇怪,“他爸爸都认识你呢。”
“那个,我,不是,我们不是啊。”林小翼还在结巴。
“啊,”小乐有几分失望,“这样啊,不过,不管是不是,我想你还是应该知道。我哥在暑假里出了点事,对他打击挺大的。他以前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变了好多,经常一个人看书,还老催着我学习看书。还有,你以后回江城可千万别叫他。他,暂时,回不去了。”
“为什么?”林小翼诧异。
校园里的一汪池塘边,两人找了个石凳坐下。池塘里漂着不少浮萍,偶有几尾灰突突的草鱼在其间穿梭游弋。满眼绿意盎然,潮湿的空气里有微微的水腥。在这里,林小翼第一次听说了小滢的故事,用他们的话来说,小滢是叶风的第一个女人。
小滢的哥哥叫方义,是叶风的老大,对叶风很照顾。叶风能打架,方义更能打,不打不相识,他们两人竟然非常投缘,就是兄弟了。方哥出来混比叶风还早,在江城□□上有些势力。他父母早亡,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方滢。小滢从小就喜欢叶风,他们俩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他们曾经一起在方义的身后狐假虎威,混吃骗喝,嬉笑打闹。他们拥有过享受过街头少年的青春和快乐,别人无法分享,无法懂得。但是,从小到大,叶风只是把她当妹妹。
小滢跟小乐一样技校毕业就出来工作了,在方义的地盘上开了一家音像店,卖些CD唱片什么的。叶风依然对她很好,很客气。但是小滢却更依恋叶风了。她经常去看叶风,帮他做饭打扫,给他添置新衣。有一段时间,他俩出双入对,几乎已经是大家公认的情侣,叶风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看电影,溜旱冰,玩电游。那是小滢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可是,不知为什么,叶风突然决定回学校上课,准备高考。小滢自然有些失望,她知道叶风很聪明,成绩很好,她也知道,如果叶风考上大学,他们之间就会有更大的鸿沟,但是她并没有阻拦。那一年,她过得很不开心,因为很少见到叶风。叶风偶尔路过音像店跟她打招呼时,她都会兴奋半天,叶风走了,她要在门口站好久看他的背影。
后来,叶风考上了大学,小滢高兴地买了酒菜去叶风住处给他庆祝。小滢做了满桌菜,斟了两杯酒,守到快半夜叶风才回来。叶风觉得很内疚,于是又陪小滢吃了饭,喝了很多酒。喝到后来,叶风高兴得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他说他和一个女孩上了墨玉山,说在墨玉山上俯瞰大江东去和城市的灯火竟然是那样美丽,说他要离开江城,要做很多很多在街头混不出来的事。他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女孩那样悲伤地哭,他抱着小滢说“你别哭,小翼,他走了,还有我在你身边”……再后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应该说,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只是第二天,小滢的哥哥冲进来看见了躺在床上尚不清醒的两个人。方义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思,所以他狠狠揍了叶风一顿,要他给小滢一个承诺。叶风始终没有开口,方义打得手也肿了,眼睛也红了,甚至带着哭腔对他说:“小滢哪点不好?你为什么不能答应她?你为什么不给她一个希望?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我不管你喜欢谁,你娶我妹妹好不好?”
叶风木然摇摇被打得红肿不堪的头,“方哥,我对不起你和小滢,你打死我吧。”
方义大吼一声,“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兄弟我就会放过你!”
三天,叶风被关在那间小屋里,粒米未进,滴水未尝。伤口发炎了,他觉得头痛得厉害,眼前常常出现幻象。但是,他清楚地听见,小滢在门外哭着求方义,“哥,放了他吧,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放了他。”
方义狠狠地扇了小滢一个耳光,“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他踢开门,对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叶风说,“小滢求我放了你!她居然还为了你求我!你这个畜生!”方义一手抓着叶风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用一根手指指着叶风苍白的脸,“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起来,你跟我打一架,最后一架,你赢了你就走,你要是输了,要么你娶我妹妹,要么你就死在这里!”
方义松手,叶风一下无力地瘫在地上。方义垂下眼,疲惫地说:“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你们给他吃点东西。”
就这样,吃饱了饭的叶风依然疲惫困倦,他打不过方义,也不想打,他看见方义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已经不觉得痛了,只觉得解脱。就这么解脱了,就这么放弃了。
叶风惨淡地笑着,笑看方义狠厉的目光中越来越强的杀气,那一刻,他想起了林小翼。在禁足禁食的三天里,他一直在想她,想着怎么面对她,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去面对了。他看见方义抽出了别在腰里的匕首,他闭上了眼睛。他不该闭眼。他闭上眼睛之后,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他只听见方义凄厉的喊声:“小滢——”
小滢受伤了,伤在自己的刀下,还没送到医院就咽气了。叶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路抱着她,抱到自己身上满是她的鲜血。叶风看见,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方义,“哥,你要杀死叶风,我也不活了。你答应我,放了他。”方义低声呜咽着答应了,小滢就笑出了眼泪,看了叶风最后一眼。那绝决的一眼,含着怨和爱,含着许多世界上所有语言都不能表达的复杂感情。那一眼,让叶风终身难忘。甚至让叶风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存在,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怀疑曾经激励自己的所有梦想和渴望。如果梦想的实现要以爱我的人的生命为代价,我宁愿当初没有梦想。
方义果然没有为难叶风,只是背对着他说了这样的话,“今后你不是我兄弟,你不要出现在江城,不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忍不住要杀了你!你知道的,我答应了小滢。叶风!你也别得意,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你会内疚一辈子!小滢会在天上看着你!”
叶风拖着受伤的身体离开了江城,去了省城,在小乐那里养了几天伤,就南下深圳,找了份最苦的工地搬运工作。那里,很多来自农村的工人都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印象极其深刻。他脸上有淤痕,身体带着伤,但是却从来不计较活计的轻重,也从不问工钱多少,每天只是像机器一样不停地干活。他们不知道,这个表情阴郁的男孩,只有累极了才能入睡。
睡梦中,他经常会看见小滢。小滢含着泪微笑,伸开双臂向他扑过来,而小滢的胸前,血淋淋的刀捅进了小滢柔弱的身体。每次噩梦醒来,他总是大汗淋漓。深圳工地上,半夜也有机车轰响,路灯昼亮。他夜里惊醒了就那样坐着,在那个炎热潮湿的繁华都市里,面对着海的方向,茫然地看着头顶稀疏遥远的星空,思考着一些很原始的问题。
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人活着是为什么?
那个暑假,叶风开始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