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27、再相逢已百年身

　　林小翼再次见到叶风是在军训之后了。

　　军训那半个月，林小翼的皮肤秋老虎的暴晒下差点褪了皮。毁容都不算什么大事，林小翼最害怕的是脾气火爆的教官冲她大吼。教官是年轻潇洒的军校大学生，但是，一点都不可爱。

　　某天，站在林小翼身旁的徐晓同学在骄阳下中了暑，当场昏倒，被一伙人兴师动众地送回了寝室。从此，徐晓同学开始了坐在寝室喝着茶看着小说吹着凉风的好日子，羡慕死人。可是倒霉的林小翼同学在同样的烈日下只是头晕眼花，晃了两晃，就被教官大吼着罚她绕操场跑步两圈。等她拖着两条软塌塌的腿回到寝室，徐晓看她的同情眼光明显在表达“朽木不可雕也”的无奈，终于忍不住向她传授逍遥秘籍，“林小翼呀，你还不如就倒下去呢，眼睛一闭装晕倒不会呀？到时咱俩一起在寝室休息，也好做个伴呀。”林小翼狠命垂垂自己的木脑袋，懊悔地说，“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最让她生气的是教官看她的眼神满是嘲弄，就像在耍猴。林小翼暗自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言辞把教官腹诽个遍，仍然不妨碍教官对她的冷嘲热讽。

　　“林小翼，你看你叠的被子，人家叠的是豆腐块，你的是豆腐泡吧？”

　　众人大笑，林小翼红着脸低头沉默。

　　“林小翼，你的帽子怎么戴歪了？仪容不整，罚你站军姿一刻钟。怎么，不想站？那你就给大家唱个歌。”

　　众人还没来得及起哄，林小翼已经自觉地走到太阳底下去笔直如松地站军姿了。

　　教官嗤笑着摇摇头，“倔孩子。”

　　当炼狱般的军训结束，徐晓已经养得白白胖胖，林小翼却瘦成了一根竿儿。英明神武的教官成为法（1）班女生们暗恋的对象，更是夜间睡前卧谈时的焦点话题，只有林小翼，一听到教官的名字就浑身哆嗦，外加腹诽无数次，就差要问候他爹妈了。

　　军训结束的第二天，女孩子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去送教官，又哭又笑地乱成一团。林小翼惊异地发现，连只参加了一半军训还不到的徐晓都挤出了几滴眼泪，自己却是半点离别的伤感都没有。教官挂着招牌的嘲弄笑容说，“林小翼是不是心里乐开了花？”

　　林小翼鼓了鼓嘴，心想你这下可收拾不了我了，便冷冷回了句，“是啊，要不怎么大家都来夹道欢送呢。”

　　教官的眼神莫测，带着些许莫名的苦笑，“你呀，太倔了。你又不是男孩子。要学会服软示弱。”

　　林小翼刚要摆开架势跟他好好理论一番，什么男孩女孩，服软示弱的，但是教官再不给她机会，一转身就背着被子脸盆上了大客车，高大健美的军服身影淹没在一车的绿色里。

　　林小翼没等车开动就转身走回了宿舍，抱着言情小说猛看起来。教官走之前，给她们全班的学生留了通信地址，但是，后来，林小翼从来没给教官写过信。虽然她常常想起教官那招牌嘲弄的笑容，他临走前那瞬间的复杂眼神，和那句仿佛很用心地对她讲的话。

　　当天下午她就见到了叶风。那时，寝室的201电话还没完全装好，叶风打电话到宿舍一层传达室，传达室的阿姨就站到天井里扯着嗓门大声嚷嚷，“211林小翼，下来接电话了！”林小翼从午睡中惊醒，赶紧以最快的速度从上铺溜下来，趿拉着拖鞋就往楼梯跑去。

　　身后是路苗凉凉的声音，“这次咋这么知书达理了？”

　　“什么意思？”杨雪听出她话里有话。

　　“哦，没什么意思，我上次明明听见这个阿姨喊的是，某某某，下来接客了！”

　　路苗凉凉的声音被一众女生的爆笑声淹没。

　　黑色塑胶的老式电话听筒里，叶风的声音仿佛很遥远，“林小翼，我在操场旁边的亭子里。”林小翼在陌生的省大孤独而艰难地生活了半个月，此时终于听到一个故友的声音，竟有无法言表的快乐和激动，连忙喊出声，“嗯，等我，等我！”

　　挂了电话，换了一件普通的T恤和帆布鞋，就匆匆跑了出去。那时大家多在午睡，学校里还比较安静。宿舍里草场很近，出了宿舍大门就能看见亭子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那个高大一些的，不用眼睛看林小翼也知道是叶风，另一个是个女孩子。

　　林小翼一口气跑到亭子外。叶风站在亭子的另一边，T恤衫，小平头，很英俊。静静看着她一手扶着亭柱一手叉着腰，微微驼着背喘气，叶风眼里的神情从凄冷到温暖，从漠然到戏谑，在几秒钟似乎变幻了许多种，终于开口说话了，

　　“林小翼，怎么这么狼狈？”

　　林小翼还是揣着气，把叉着腰的手腾出来指着叶风，“还不是跑出来见你这家伙，累死我了，害我午睡都没睡好。”

　　叶风的面上滑过不易察觉的笑，忽然伸手拉过一旁的女孩，揽着女孩的肩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马子，小乐。”

　　那个叫小乐的女孩狠狠盯了叶风一眼，却甜美地笑开了，只是这面容，和她漂亮的大卷发型，总感觉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林小翼疑惑着答应了一声，“哦。”

　　叶风皱皱眉，放开了女孩的肩头，走到林小翼跟前，没好气地说，“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无趣？”

　　“啊？”这跟无趣有啥关系呢？林小翼还在疑惑，小乐走过来拍拍叶风的肩膀，“生气啦？呵呵，还好，总算有点人味了。”又用另一只手拍拍林小翼的肩膀，“小翼姐你好，久仰大名，我还有点事，我哥就交给你了哦！”

　　“啊？”林小翼懵懂中又被小乐拉到一旁，小乐附在她耳旁轻声地说，“小翼姐，我哥情绪不好，你多担待点，还有，我有事情跟你讲，晚点我会联系你，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哥。”

　　林小翼点点头，看着小乐像小鹿一样快乐地蹦蹦跳跳走了，回头笑看叶风，“是你妹妹？”

　　“嗯，表妹。”叶风笑笑。

　　“比你可爱多了。”林小翼立刻接道。叶风的笑顿时僵住。

　　无奈摇头，没办法，谁叫她是林小翼。

　　两人在校园里漫步，梧桐树影下清风凉爽，午后的时光慵懒而绵长。

　　“你暑假去哪里了？”林小翼问。

　　“你，去找过我？”叶风静静地问，眼中偶有一点希望的光亮明灭。

　　“是呀，你家大门紧闭，鬼影子都没有。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林小翼抱怨着。

　　叶风沉默片刻，仿佛在斟酌什么，但在林小翼探询的目光下他还是回答了，“我爸回厂上班了，虽然身体还是不好，但是他的工作不错，只用坐坐办公室。我出去打打工，赚点零花钱，攒了台电脑自己玩。”

　　“哦，你去打工了？哪里呀？”

　　叶风又犹豫了片刻才说，“深圳。”

　　“哦，做什么呀？”林小翼浑然不觉叶风的不悦，继续发问。

　　叶风忽然看到了什么，回头对林小翼淡淡笑笑，“等我一下。”

　　叶风跑到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杯饮料，双手捧着送到林小翼面前，“请你喝珍珠奶茶。我在深圳见过，没有想到省城大学里面也有卖的。”

　　林小翼好奇地接过塑料封口杯，对着那根特别粗大的彩色吸管打量了半天，才轻轻地俯下头吸了一口。放了冰块的奶茶很冰爽，很甜，奶香茶香，甜而不腻。那柔软而有弹性的小豆豆更好玩，有点粘牙，可以津津有味地嚼上好久。林小翼嚼完以后，又禁不住马上想吸下一口。

　　“真好吃。”林小翼由衷感叹。

　　叶风淡淡笑着看她咂嘴的样子，眼中仿佛有沧桑万年后的沉静。那时，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实，他觉得幸福触手可及。是的，幸福曾经触手可及，可是我们谁也没有伸手。

　　“啊——”林小翼忽然尖叫了一声，那表情那声音，就好像在食堂饭菜里吃到了一条青虫一般。

　　“怎么了怎么了？”叶风都被她吓住了。

　　“我想起了，小乐就是，那次在紫霞商务楼你抱着的女孩！”林小翼失声喊道。

　　叶风翻翻白眼，抬腿就走，便走便说，“吃吧！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

　　小翼气鼓鼓地跟在叶风身后，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问，“你那天是不是故意造势吓我？”

　　“我吓你？你不吓我就谢天谢地了。你那跑上楼来那架势，我要不帮你还不被你给吃了。”叶风不理他，一直往前走。

　　“你还说呢，明明是你欺负我！你，落井下石，乘人之危，仗势欺人……”

　　“哦，那你说，我怎么落井下石，乘人之危，仗势欺人了？”叶风很有兴趣地反问，带着狡黠的笑。

　　林小翼气结，哼哼着埋头吸珍珠奶茶。忽然想起刚才这对白颇有琼瑶之风，想起尔康和紫薇的台词，自己也不由得笑起来。

　　“哼哼啥，又不是猪头。”看着她笑，叶风心情忽然好起来。

　　“你才是猪头！”林小翼又哼。

　　“嗯，你们这学院楼蛮有气质。”叶风指着山脚下古色古香的院子。

　　“那不是我们学院。忘了告诉你了，我被调剂到法学院了。”林小翼垂头丧气地说。

　　“哦，调剂就被调节呗，既来之，则安之。”

　　“我不喜欢法律专业。”林小翼蹙眉。

　　“为什么？”

　　“我不了解。”

　　“不了解才要去学习。”

　　“我感觉法律是一个完全建立在规则上的世界，公平，正义，是非，很好，很理想，但是，离我们的现实世界太遥远。”林小翼说。

　　“我不知道你是一个如此悲观的人。”叶风用深不见底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她。

　　林小翼苦笑低头，“你不知道的多了。”

　　叶风想说点什么，却被林小翼忽然打断，指着金融学院的大门说，“你还不知道我第一天的遭遇吧，哼，我被金融学院的帅哥捉弄了。”

　　“哦，谁敢捉弄你，我帮你摆平！”叶风一板正经的样子让人觉得好好笑。

　　“开玩笑的啦，是我自己弄错了，我以为自己是国金专业的，所以就让国金系迎新队的师兄送我去寝室了。”

　　林小翼笑着在山坡上蹦起来，跳着用手去够大树垂下的枝条和树叶，透过树影投下的光斑在她身上脸上晃过，叶风看着，心中也自然地生出一种雀跃的快乐。他想守护的女孩就这样笑着在他面前，只要他一伸手就可以抓在手里，可是他不能。

　　考上大学给他的生命带来前所未有的曙光，这曙光是林小翼带给他的。可是，他没有想到上大学会让另一个女孩付出生命的代价。自从暑假里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整个人陷入恐慌，他几乎没有再笑过。他曾经流浪街头无家可归，他曾经不要命地喝酒打架斗殴，他也曾被人打得死去活来奄奄一息，可是，他没有真正经历过生离死别。虽然母亲去世了，但那时他还小，感情上他没有太多恐慌。可是，这一个多月里，方哥狠厉的目光和小滢决绝的泪眼总是将他从梦中惊醒。他感激林小翼的鼓励让他决定回到学校，考上大学，但是，后来，他告诉自己，如果可以让小滢活过来，他宁愿不上大学，不离开江城。

　　也许，小滢的意外已经让他失去了爱别人的勇气。也许，成长就是一个寻找和丧失勇气的循环历程。也许，迟早有一天，他会看清自己的内心，他会变得更勇敢一点，只是，那个倔强的女孩已经不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