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26、不期他乡闻旧识

　　林小翼有点冲动地跑进法学院的报到处，一问才知道，因为今年省大延请了几位海外归国和来自国内其他法律名校的导师，又得到教育部的资金支持，遂将法律系升级为法学院，扩大了招生。更从全校愿意服从调剂的学生中，随机选择了若干名考分高的调到法学院。林小翼就这样好运地中招了。

　　林小翼有点惊讶，但是很快明白过来，既然是全校范围的大规模调剂，显然不可能是由桌慕云左右的。也许，自己还是太过畏惧他的权势了。林小翼长舒口气，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填了表格，交了录取通知书，又领了一堆饭卡饭盆水杯之类的东西外加一套军训服，林小翼便直奔宿舍。进了寝室门不由大吃一惊，刚才空无一人的屋子此刻竟然熙熙攘攘。原来，一间寝室里靠两边墙壁放置了6个上下铺木头架子床，其中一个上下铺用来放箱子。而其余10张床竟然都是用来睡人的。十个女孩子！这个密度！林小翼来不及感叹，冲进去给自己的箱子找了个空间塞进去。大家各忙各的，林小翼也不知跟谁打招呼好，便老老实实爬到自己的上铺上去铺床，挂蚊帐。正忙得不亦乐乎呢，楼下的女孩用衣架敲了敲林小翼的床板，林小翼听到一个懒懒的声音：

　　“上铺的，下来帮个忙吧！”

　　林小翼乖乖地下来，看见那个坐在床上的女孩，稍稍有点胖，肤色却如白雪凝滞般，让人看久了都觉得有点睁不开眼睛。她的头发很朴实地垂到耳下，眼神里却自有一种桀骜不驯，一种莫名的骄傲。

　　“帮我挂上这个吧，我不会弄。”她懒懒地指了一下摊在一边的蚊帐。

　　林小翼笑笑便马上动手。那女孩一边看着，满不在乎地看着，却也没道谢，只说了句，“你真能干。”林小翼不知如何作答，还是笑笑。

　　“我叫路苗。”女孩懒懒地说。

　　林小翼回头笑着报出自己的名字。

　　“你是哪里人？”

　　“江城人，离省城很近，有空去玩。”林小翼边忙边说。

　　“江城？”路苗微蹙着眉，仿佛在思考什么，“那个，你们的市长，是不是卓慕云？”

　　这个名字猝然袭来，在林小翼大学生活的第一天。林小翼抬着系蚊帐绳子的手有片刻的无力，差点把蚊帐的一侧弄塌。她抬手擦了擦汗，稳着声音说，

　　“是，听说是。”

　　“他儿子以前是我同学。”路苗声音凉凉的。

　　“卓然？”林小翼脱口而出，路苗迅速看了她一眼，眼神莫测。

　　林小翼没有回头，依然尽可能认真地把蚊帐的绳带绑到木头床架上，一边用微弱的声音说，“他也是我同学，高中同学。”

　　“你们同班么？他是不是还是有很多女朋友？”路苗带着嘲笑说。

　　“我不跟他一个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林小翼渐渐平静下来，“我想，他的女朋友在北京吧。”

　　“没有？不可能吧？”路苗仿佛来了兴致，拉开了话匣子，“卓然很有女人缘的嘛，好像一般女孩子都喜欢他。那时候，只要他愿意，交个女朋友换个女朋友就跟玩儿似的。

　　“一般女孩子都喜欢他？”林小翼不由自主地重复了这句话。

　　“是呀，难道你不喜欢？”路苗边说边细细观察林小翼的反应。

　　林小翼回过头来冲她抿嘴笑，“你也喜欢？”

　　路苗收回目光，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只是跟着瞎起哄罢了。”

　　林小翼笑笑，回过身去，听见路苗凉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爸原来是北京一个什么部委的官员，后来还是想法回了你们省，听说他老家是你们省的。其实，京官都喜欢外放呢，在地方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不愿意？不过卓然去江城上高中以后似乎变了很多，倒还真不像以前那个公子哥儿样了。有一年暑假回来还请我们去打网球呢。没想到他网球打得那么好。你见过他打网球的样子吗？”

　　林小翼的脑海有一瞬间的晕眩，她见过卓然弹钢琴，见过他打篮球，见过他在辩论会上进退有度从容不迫，还见过他骑着山地车在江城的街道上如一道阳光闪过。那样的卓然已经遥不可及，那么网球？整个江城恐怕都没有一个网球场吧？

　　林小翼想着，转过来直起身子，笑盈盈地说，“路苗，蚊帐搭好了，我上去接着铺床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吧？”

　　路苗只好点头，淡淡说，“谢谢。”

　　接下来便是开学例行程序，比如打扫卫生，熟悉环境，自我介绍，互相认识，等等等等。林小翼发现自己又很好运地被分配到一个混合宿舍，这个屋里有四个女孩是法律专业，另外四个是英语专业，居然还有两个是建筑系的，就是来自北京的路苗和陈小燕。大家互相报了一下简历，发现身材最小巧玲珑的陈小燕原来是年纪最大的，尽管她看着就像个初中生（初中生里可能还算比较小的），仍然被大家一致地无情地推选为室长。211寝室的室长就这样诞生了。

　　下午五点，大家拿上学校强制统一购买的搪瓷饭盒，三三两两走进女生宿舍专用的第三食堂，天，林小翼顿时石化……

　　仿佛回到30年前的农村公社，大家只看到年久失修的黑瓦房顶，顶外星星点点的光亮，不用说，下雨天这食堂里一定是小雨淅沥。木头的房梁已经被多年的炊烟熏成碳黑。木质的方桌和长条板凳上的红漆脱落地几乎不可辨认，倒是油光十分蹭亮。除此之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人了。铺天盖地的女孩子，毫无气质地在各个打饭打菜的窗口挤作一团，可能稍不小心就会把饭菜的油汤碰到衣服上，所以时不时还能听到一两声尖叫。

　　这样壮观的情景，大约多年以后，在西单中友商城遇到满100送100的打折期间才会偶尔一见。

　　林小翼也不由得全身抖了几抖，最后不由自主地晕乎乎地投入了打饭的战斗之中，带着二两米饭、一勺卷心菜和一勺油炸花生米全身而退。回到寝室发现大家正在讨论打饭心得。

　　“下次咱得集团军作战，不能这么单枪匹马了，这食堂太离谱了。”小燕发言，还颇有将领之风。

　　“好呀，我帮你们在门口把风。”路苗说话总是冷冷的，有点像开玩笑，又有点像嘲讽。

　　“听说三食堂要重建，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在新食堂里吃个好饭了。”英语系的孙蓉，省城本地人，到底不肯讲本地大学的坏话。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啊，咱们以后就分成三组好了，一组人负责打饭，一组人负责打菜，另一组人负责打凉菜或者粥，能节约不少时间呢。”同是法律专业的杨雪看来具有很强的统筹能力。

　　“嗯，同意。”林小翼不失时机地响应。

　　“同意！”

　　“同意！”

　　……

　　看来为了吃饭，团结还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林小翼是江城人？”孙蓉忽然问道。

　　“是呀。”林小翼微笑道。

　　“那我们可算是老乡了。”孙蓉热情地招呼着。

　　省城离江城确实很近，虽然以前林小翼几乎没有来过。不过林小翼还是觉得挺高兴地，连忙答应着，“好啊，老乡！”

　　“那个，你在省大有男朋友了？”孙蓉说着冲她促狭地笑笑。

　　“没有没有，哪来的男朋友。”林小翼慌不迭地摇头。

　　“那，”孙蓉的眼珠转了转，“那个送你来寝室的男孩是谁？我看到他送你进来以后，还在楼下等你，你们俩后来又一起走了呢。”

　　“啊，你是说丁华？”林小翼明白过来，“那是国际金融专业的师兄。”

　　众女立刻叽叽喳喳说开了。

　　“国金的师兄为什么送你来寝室呢？”有疑惑的。

　　“啊，林小翼，快交待！”有兴奋的。

　　“是啊，林小翼，是不是师兄看上你了？”有要求确认的。

　　“丁华不是省大几大美男之一么？运气不错嘛，发展发展也好。”有语重心长的。

　　大家又找到一个兴趣一致的话题，林小翼瞬间被唾沫星子淹没。她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子鸭子”。

　　好容易在她们喘气的时间里找了个空插嘴把自己看错录取通知书的事情说出来，大家的情绪才稍稍平息一点。

　　“我说，你怎么会没有发现呢？你连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都没看过么？”路苗有点冷气的声音发问。

　　“没有。”林小翼有点沮丧地摇头。

　　“挺好的呀，听说今年法学院升级以后已经是省大文科里最好的专业了。为啥调剂你呢？”还是杨雪的逻辑思维能力比较强，一下子找到问题的关键。

　　“据说是因为我的考分高出录取线很多。”林小翼有点艰难地说。

　　“哦，”杨雪点头，“那你考多少分？”

　　话题终于成功地转移到高考分数上去了。大家又各自报了一遍各自的考分，这才知道原来杨雪才是真正的高手，第一志愿填北外，差一分没被录取才落到了省大法学院。而来自北京的杨雪和陈小燕的考分，竟然比省大在南方的招生分数线低一百多分。

　　“还是北京好啊。”过了一会，孙蓉喟叹。

　　北京是好。只是，不知道，在北京的他，好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