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次第开放》若若小鱼

11、暗夜燃烧岁月长

　　生活扑面而来，又呼啸而去。

　　那些曾经惊心动魄的遭遇，那些曾经轰轰烈烈的情感，在十年以后回想起来，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仿佛从来没有受过伤害，我们继续寻找真爱。

　　而某些寻常琐碎的小事，却一件件浮出水面。所以，当十年之后，时过境迁，林小翼在京城租来的小屋里摊开日记本时，想到的却是那样几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

　　一件事，是林小翼和姑父闹翻。

　　林小翼几乎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惹火了姑父。好像是姑父因为姑妈做饭迟了冲她发火，两个堂姐在一边帮腔，小翼实在看不过，便帮着姑妈说了几句话：

　　“你们什么都不干，家务事全是姑姑一个人做，你们只用做在沙发上看电视说风凉话，你们可是舒服了，从来不为姑姑着想！”

　　姑父的脸顿时变得铁青，当即摔门进了卧室，两个姐姐纷纷给小翼白眼，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摔门，小翼尴尬而内疚地看着姑妈，姑妈只是叹了口气。

　　在姑父家里，姑妈是没有地位没有发言权的，永远是姑父和他们的两个女儿奚落的对象。其实，姑妈是受过教育的，高中毕业，年轻时还特别漂亮。小翼看过姑父与姑妈结婚时的照片，姑父是一表人才、高大英俊，姑妈是秋水翦瞳、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梳在胸前。无论谁看了，都会赞他们是一对璧人佳偶。

　　可是，岁月和时间却可以改变那么多，曾经无比珍贵的感情和枕边人，忽然面目全非。

　　小翼的堂姐后来对她说，“你是不知道，我爸爸找了这样的妻子，他从来没有幸福过。”

　　小翼还是不明白，幸福在哪里？幸福一直都在你手中，只是你不珍惜，所以不觉得幸福。所以小翼冷冷地说，“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堂姐也生气了，便说，“我妈妈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别忘了你还欠我爸钱呢，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还得起。”

　　小翼无话可说。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她父亲走后，姑父为他们垫付了十万块的债务。十万块钱，对于她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有一段时间，她烦，哭，发泄，打闹，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看见亲戚和邻居们看她的目光像看一个疯子，充满怜悯却又隔岸观火，她便明白了，要快乐，要坚强，要笑着说话，要读书，要考上大学，哪怕只为争一口气。

　　和姑父闹翻的结果是，小翼再也没有机会在姑父面前为姑妈出头了。第二天中午，姑妈红着眼圈出现在教室的门口，手里拿着十块钱，“小翼，你姑父说……唉，你以后还是不要来家里了。这个钱，你先拿去买个盒饭吃。”

　　小翼木然推开姑妈的手，姑妈却把钱塞到小翼的口袋里，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身影蹒跚而笨拙。那个中午之后，小翼几乎有两年不见姑父和姑妈，直到她考上大学。

　　另一件事情，是小翼的一个同学，莫琳，疯了。

　　莫琳是一个各个方面都很普通的女孩，她皮肤有点黑，眼神不太好，看远处的东西总要眯起眼睛。她很内向，不爱或者不敢说话。但是，和林小翼、江灵灵一样，莫琳爱看漫画，爱看言情小说。中午午休的时间，三个女孩也常在一起聊天。

　　有一次，莫琳趴在林小翼和江灵灵的课桌旁边，黯然地说，“如果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喜欢你，没有任何人相信你，那怎么办？”

　　江灵灵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瞪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江灵灵生长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从小享受着父母的谆谆教导与细致疼爱。她不缺爱，不缺钱，也不缺健康。这是一个阳光下成长的女孩，有一颗健康的心灵，不仅可以让自己快乐，也可以温暖他人。所以，她无法想象这样极端的问题，也不愿意为这种假设性的悲伤问题而浪费神思。

　　林小翼却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哼，那不可能！”

　　莫琳深深地看了林小翼一眼：“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

　　林小翼一笑，以为她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高二开学以后，莫琳却不再来上课。大家都以为她生病了，不料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个月以后，莫琳的父亲过来帮她办休学手续。这才知道，莫琳被送到安心医院去了，那是江城市唯一的精神病医院。

　　莫琳喜欢她的同班同学吴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可是，吴卫不喜欢她。她送的礼物，吴卫扔进垃圾桶里；她帮他买早点，吴卫送给其他女孩子吃；她写的情书，吴卫公然念给同学听。

　　这样噩梦般的高一过去，莫琳不再来上高二。听莫琳的爸爸说，暑假时，莫琳每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往下张望，口中喃喃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吴卫怎么还在楼下啊？我叫他走他也不走，真是讨厌呢。”

　　“吴卫说晚上要请我去看电影，我去还是不去呢？晚上和男孩子单独出门不太好吧？”

　　“今天吴卫要亲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回来，太可怕了。”

　　莫琳在窗口念叨了一个暑假，每一个清晨到每一次日落。吴卫从来没有在她家周围出现过。

　　莫琳的爸爸叹口气，“可怜的孩子。”

　　莫琳的消失在学校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如同一颗小石子抛进大海，瞬时吞没，仿佛世界上根本不曾存在过。只是，后来，林小翼每次看到吴卫，都无法不感到厌恶。

　　林小翼常常想起那个午后，零乱嘈杂的教室里。

　　那时，窗外似乎有蝉在嘶声鸣唱，阳光透过梧桐树荫，打进教室的窗沿，留下一地斑驳。

　　而莫琳，忧郁而散乱的目光投向窗外，寻找一个叫吴卫的男孩的身影。

　　想起莫琳，林小翼就会想起电影《燃情岁月》。

　　Some people hear their own inner voices with great clearness.
　　And they live by what they hear.
　　Such people become crazy,
　　or they become legends ...

　　莫琳疯了，也许正是因为她太在意内心的声音，太执着于心里的愿望，所以，在始终无人关注的暗夜里，燃烧了自己。

　　而那些听不见内心声音的人，为什么反而活的更好，更快乐，更肆无忌惮？

　　莫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孩。

　　可是，所谓坚强，也许只是多给自己找一些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理由罢了？

　　有时候，林小翼会想，如果哪天停下来，我会不会也想莫琳一样疯掉呢？

　　即使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喜爱，没有人相信，我也要坚强。

　　莫琳，我会坚强，我会继续走下去。你也一样，要快点好起来，走出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