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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上古旧事(一) 禺嘉与缙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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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大人,别管我和容狄了,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走在最前的白发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在此处稍作休整,等会继续上路。”
“大人!”他身后杵着长木棍的男子缓缓地跪了下来,他的嘴唇皲裂得像龟壳上的纹路,脸上竟没有一丝血色,“这样强大的迷雾之阵,以大人之力尚能搏得一线生机,但我和容狄……怕是只会给大人拖后腿。”
“是啊,有熊可以没有我们,但不能没有大人啊!”
缙云皱起眉,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背后有急促脚步声袭来——
“警惕!”
右臂猛地向后挥去,长剑啸叫,身体也随之调转方向,缙云向后急退一步,护住身后二人,远处的黑影转瞬扑到了面前,他下意识地挥剑迎击。
眼见着刀锋急落,缙云却终于在迷雾中看清了眼前的物什,方才的脚步声也突然由一道分离成两道,他一下子睁大了眼。
转瞬即做出决定,他收了剑势,改换左手一把揽住扑来的黑影,半侧身将其护在怀里,右手再次抬高,利剑向雾中掷去——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哀嚎,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惊起四周一片鸟鸣。
仔细一看,几步开外的雾气中,一只半人高的黑熊被一剑刺穿了脑袋,已经断了气。
“哇呀!”
缙云沿着惊呼声望去,被他抱住的女孩正鼓着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格外兴奋。
他将女孩轻放在地上,心中戒备却并未减少半分,“你一个人?”
女孩歪了歪头,看了看熊,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白毛,突然叽里呱啦开始说起话来,缙云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外族人。
不等他再次提问,那姑娘又把自己背上的包裹取下来,一下塞到缙云怀里,他打开一看,里面尽是些糠饼和果实,还有一些用树叶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闻上去似乎是碾碎的小蓟,此药一向用于外伤止血。
“给我?为何?”
小姑娘这回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呲牙咧嘴地做出了个凶恶的表情,又突然表现出害怕的样子,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最后指了指包裹,严肃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要报恩。
缙云回头看了眼因失血和饥饿而几近昏迷的二人,情况似乎容不得他权衡选择。
“多谢。”
眼前的雾气慢慢变淡,视野逐渐恢复,远远的终于能看见山头上散落的猎户木屋。
“终于走出来了,姑娘你真厉害。”容狄如释重负地笑道。
女孩回头,有些害羞地眨了眨眼,缙云也低头打量起这个异族女孩。
她浑身脏兮兮的,宽大的衣服上面还有些斑驳的血迹,也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头发似乎曾被人细心编过,麻花辫的末端还俏皮地向上扬着,发顶的颜色更浅,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黄,最近似乎都过得不太好。
那刚才包裹中新鲜的食物和药品又作何解释?
她又是如何在迷阵中认路的?
“大人!”
“缙云大人!”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几个穿着战甲的熟悉的面孔朝缙云奔来。
“姬轩辕派你们来的?”缙云问。
“是,族长见大人除魔七日未归,便派我们出来寻人,没想到在山口就遇见你们了。”
“大人,其他人呢?”
缙云摇了摇头。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所有人都没说话,两个战士沉默地接过半昏迷状态的容狄,扶上容乐,便转身往回走。
“魔似乎越来越多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有个战士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女孩。
女孩若有所感地摇摇头,小声咕哝了几句,又慢慢地往雾气里退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众人,似乎是有些害怕。
“你家人呢?”那战士问。
女孩摇头。
“你在这有住所吗?”
这回女孩似乎没太听懂,晃了晃脑袋。
“走吧,姑娘,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别又被大黑熊追着跑。”容乐扬起两只手,学着熊的样子叫了两声,那姑娘果然条件反射似的缩了缩脖子。
几个战士跟着笑了起来,容乐又转头看向缙云,“可以吗,大人?她也算是救了我们一命。”
“是啊大人,这么瘦弱一个小姑娘,几下子就被野兽生吞活剥了。”
“去去去,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打我干嘛?要是她跟我们回有熊,哪来的野兽?”
闻声,女孩也看向缙云,对上那双冰冷又犀利的深灰色瞳眸,她的眼神不自然地闪烁了一瞬。
缙云看着女孩,沉默了一会,拇指绕着剑柄不动声色地划了两圈。
“走吧。”
……
两日后,轩辕丘。
“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巫炤会想见你?你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嘛,一点儿灵力也没有。”
“但你的眼睛为什么是黄色的?只有魔的眼睛才是黄色的吧?”
“喂!贱民,和你说话呢!”
木屋里,黑发少女气鼓鼓地在床前叉着腰,一副想动手又不敢动手的样子,床的另一头,有人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司危,你吓到她了。”
“要你……巫炤!你怎么就回来了!”
司危径直绕过还欲说教的姬轩辕,一下子扑到巫炤跟前,笑眯眯地摊开手掌,“这趟出行顺利吗?给我带了礼物吗?”
一枚半透明的黑色晶石被放在司危手心,将日光折射出一圈璀璨的光晕。
“路上找到的,可以找工匠打磨成耳饰。”
黑发少女似乎很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爱不释手地对着光看了又看,“谢谢,我很喜欢。”
“你先跟着嫘祖回西陵。”
“哈?为什么我不能……”
“退下。”
巫炤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无可质疑的威严,司危瘪了瘪嘴,却不敢忤逆,只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姬轩辕,冷哼一声便也听话地离开了。
被误伤的姬轩辕:?
好在委屈的族长大人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他坐上床沿,眼前的粽子包好像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我们不会伤害你,别把自己闷坏了。”
粽子包:“……”
“你看,我们没有带武器。”姬轩辕友好地朝女孩摊开手。
被子里捂着的人似乎是思考了一会,终于探出了个脑袋,似乎因为太热,巴掌大的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姬轩辕噗嗤笑出了声,“看来小司危的确武力见长,现在已经能不动手就把人吓成这样了。”
“咳,姬轩辕。”站在最后的缙云清了清嗓子。
姬轩辕终于收起了笑容,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怕女孩听不懂,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站在旁边的二人:“姬轩辕、巫炤、缙云。”
女孩点头,指了指自己,“禺嘉。”
“你能听懂我们的语言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姬轩辕转头问。
“大约只能听懂少量的,”缙云回答,“先前在路上的时候,听到某些词汇,她会有反应。”
“你的身上虽负精纯魔气,却并无灵力,着实是前所未见,所以我请巫炤来做些检查,可以吗?”
女孩不答,只转头看向缙云。
“中间也许会有些不适,但定不会伤及身体,”姬轩辕补充道,“况且缙云在这,也容不得我二人伤你,是吧?”
缙云无视了姬轩辕打趣的眼神,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放心。”
女孩的眼神在三人身上来回打了个转儿,最后又落在缙云身上,她伸出手,握住了缙云的手腕,然后视死如归似的闭上了眼睛。
女孩的掌心凉凉的,软软的,就这么轻柔地环在他左手手腕突出的骨节上。
心跳的节律乱了一拍,缙云不适地皱起眉。
与情爱无关,这种感觉似乎只在魔域时才有过,那种踩在巨兽骸骨上,全然不敢掉以轻心的紧张,那种身体几近脱离掌控的艰难滞涩。
是魔。
高等魔,或是敛去外形的大天魔。
杀意渐起,缙云将视线缓缓上移。
女孩的眼睛仍紧紧闭着,晶莹的汗珠从圆润的鼻尖滴落,红色的氤氲雾气围绕着她的身体,她像是在昏睡,又像是入了魔。
“并无魔核,是人族。”巫炤突然开口,红雾也如潮水般退去,左手手腕上的冰凉一下子抽离,女孩直直地向后倒去,缙云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放在床上。
女孩毫无意识地躺着,薄唇微张,似乎是睡着了。
“当真?”缙云皱着眉问巫炤。
巫炤不答,只挑高了眉,他素来无心与人玩笑。
“乱羽山那一带向来妖魔众多,许是自出生起便被魔气沾染得久了,也不曾出入山林,便成了如今这幅样子。”姬轩辕摸着下巴回答。
缙云沉声回道:“那魔气也不该如此精纯。”
“她体内有一道封印桎梏,因而无法使用灵力。”巫炤补充,“没有灵力的压制,魔气便会肆无忌惮地聚集,加上乱羽山的风水地势本就聚得天地之气,精纯的魔气也不足为奇。”
“还是警惕为上。”
也不知姬轩辕与巫炤为何在这件事上如此笃定,况且素来意见不一致的二人如今居然联合起来说服他放下戒备,缙云心中上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但这种飘渺的直觉无法再让他提出有力的反驳,他只得转身拿起剑,提醒了一句便离开了。
见缙云离开,巫炤与姬轩辕也无甚好聊,交代了屋外看守的战士几句,也跟着走了。
木屋内一下子陷入了安静,只听见窗外一阵阵的蝉鸣。
躺在床上的女孩慢慢睁开眼,翻了个身,揉了揉后颈,轻轻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