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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上古旧事(二) 小野猫禺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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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乍到的禺嘉很快融入了轩辕丘的生活,倒不是说混得开,相反,是非常混不开。
也许是干瘦的身体,太过干净的眼神,让她看起来没有一点威胁力,偶尔蹦出一两个破碎的词汇,声音也是怯怯的小小的,和有熊女人比起来,简直是娇弱得有些稀奇。
但是,不比后世偏爱弱柳扶风,在粮食稀缺、储物并不丰富的时代,弱小即原罪。
年头收成不好,没有人愿意从紧巴巴的口袋里分食物给她。同时更多地,人们都惧怕她金棕色的眼睛,觉得她不干净——和妖魔有关的人,在有熊直接被判社会性死亡。
更有趣的是,有熊首领和西陵鬼师这回罕见地拥有了奇怪的默契,转头就都忙忘记了这号“体质前所未见”的人物,只留了集市外土坡上那件小屋子供禺嘉安身。
因此,有熊所有人都知道集市外住了个黄色眼睛的小女孩,邪门的很,天天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跑来跑去也没人管。
饿得狠了,她就会向商人讨些吃食,被扰得烦了,那些人就丢些快烂了的菜根饼屑给她。
被人骂了,她也听不懂,只有被扔了石头才会还击回去,边扔边骂骂咧咧面红耳赤,倒也没叫人占了便宜。
缙云虽迟迟对禺嘉放不下心,却也看不下去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在蹲地上刨菜根吃。
杀人杀魔是一码事,可折磨对方任其慢慢死去又是另一码事了。
问过姬轩辕三五次,可他每回不是在商议要事就是身体不适,后来干脆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拒绝谈话,迟钝如缙云都能看出其中的不对劲了。
大概是有什么他不方便知道的计划,姬轩辕不愿意多说,缙云也不多问,只是后来经过小木屋,还是不忍心地往窗户里塞几个窝头和肉脯,偶尔还带些切细了的瓜菜。
屋子里的人从来都是照单全收,也从不好奇是谁给的,感激的话更是一句也无。
不过缙云本就不擅长表达情绪,这样反倒自在。
有时候缙云从战场回来,脑子里全是混乱又血腥的场景,便去集市买几个夹了肉的馍馍,塞到屋帘里,再翻上对面屋顶,看着底下的禺嘉喜滋滋地坐上房门口的小土堆,像个仓鼠一样旁若无人地吃烧饼。
她埋头拼命地吃,他就坐在屋顶上沉默地看,一晃半个下午就过去了。
时间过得久了,竟也慢慢成了习惯,知道她不爱吃鱼,不碰苦菜,黄米饼和羊羹是最爱。
在山里捡了好看的石头、干净的香草,也一并塞到屋子里去。
她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能吃饱就开心,得到了漂亮的石头开心,和小孩对骂把人吓哭了最开心,高兴了就鼓掌,不高兴了就闷着头睡觉。
一切都原始而又简单。
缙云坐在房顶擦着手上的剑,慢慢出了神。
血气方刚时,尚不能明白暮年的战士为何喜欢擦剑,只觉得染了血、带了戾气的剑才算得上是剑。
直到从魔域回来,才突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没有战事和训练的时候,就找个高台坐着,听小贩吆喝,拿粗布擦剑。
只不过禺嘉来了之后,就挪了个地儿,其他也没什么不一样。
直到有一天,缙云刚与戎冬切磋完,就听见街市口一阵喧闹,禺嘉住的土屋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都是人。
眉心一跳,他走了过去,没穿战甲和面饰,旁人也只当他是来凑热闹的,没人让位置。
中间被围观的人不知是坐着还是蹲着,因此缙云虽比旁人高得多,却还是看不见。
“发生何事?”他问。
身前灰头发的姑娘闻声回头,看见缙云,脸上浮现两朵红霞:“又是你?你来找我的?”
缙云不记得她,只能摇头,那姑娘的脸一下子灰了下去,却又小声道,“我是如采,我们见过面的。”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如采的声音一下子被淹没了。
“那天我还叫你与我回集泷,我……哎,算了!”如采见缙云已经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最后还是大声道,“我太矮了,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你挤进去看看吧!”
扒开层层人群,缙云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个子——她正扯着一个小胖子的头发,在和人打架。
不过,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被按在地上揍更为妥当——门牙被打掉了两颗,鼻子嘴巴上全糊了血,出于先天力量的劣势,禺嘉被小胖子锁住了腿,动也动不得,脖子上方半尺横了一根有她小腿粗的木棍,男孩使蛮力往下压,她死命往上推,借着肘部在地上的支撑,两人僵持不下。
虽不占上风,女孩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阳光下的瞳孔更像是金色,左边的眉毛都被野蛮地划上了两道血痕,却还是倔强且嚣张地扬起来,输人不输阵。
来不及多想,缙云一脚踹开骑在禺嘉身上的男孩,将地上的人一把捞了起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孩人还没站稳,就又朝小胖子扑过去,像一条发了狂的野猫,人群惊叫着散开了些,坐在地上揉着后脑勺的男孩也被吓得灵活挪动了两下。
“停下。”缙云一把扯住禺嘉的后领,他的力气很大,女孩被惯性扯得踉跄了一下,又被衣领勒住了喉咙,一下子闷头咳嗽干呕起来。
缙云冷着脸将手扣在禺嘉右肩骨上,不准她再往前。指尖传来的力量倔强地与他抗衡了一会,遂有自知之明地自暴自弃了。
“儿子!哎哟,摔到哪了!”
“小妖怪,敢打我儿子?我揍死你个没娘养的!”刚挤进人群的屠夫看见小胖子坐在地上,愤怒地冲着禺嘉吼起来,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有人认出了缙云的剑,与屠夫耳语了几句,指了指禺嘉,又指指缙云,屠夫的眼珠来来回回转了几下,复看了禺嘉一眼。
“他是你谁啊?”屠夫的语气明显弱了些。
禺嘉嘀嘀咕咕说了一串,反手拍了拍肩上的大手,再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吊儿郎当的。
缙云:“……”
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阿爸!是她先踩烂我做的帽子的!”男孩拍拍屁股上的灰,站了起来,他拉着父亲的衣角,指着禺嘉开始告状。
“帽子,何种颜色?”缙云问。
“绿的!”
依着男孩的话,缙云环视周围,终于在木屋后的沙堆里发觉一丝绿色,他三两步走上前去,用剑鞘挑出了一顶被压扁了的、用剑叶编织的渔夫帽。
若不是他目力超过常人,或许找不到这顶帽子。
男孩也注意到了这边,看着完好无损的帽子,他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妖怪!她是个妖怪!她刚刚真的弄坏了我的帽子!她又把它变回来了!”
“陆康,谎话精!天天吹牛,天天惹事!”和男孩长得有些像的小女孩从屠夫身边冒出个头,见男孩抬起手要揍她,又一下子缩到了屠夫背后去。
“陆康!你还想对你妹妹动手吗!”屠夫一把拍在男孩的手背上,男孩“嗷——”地鬼嚎了一句便不再做声,只瞪着还在自顾自擦鼻血的禺嘉,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都是一场误会!我代我不听话的儿子向你道歉!”屠夫抱着拳抬了抬手,又对着缙云鞠了个躬。
缙云侧过身子,没受这个礼。
只是,一方摇白旗休战,另一方却还没打够,禺嘉被缙云压住动不了手,自然只能打嘴炮——
“狗东西!”禺嘉出其不意,突然出击。
“你!臭…臭妖怪!”似乎没想到对方还会说话,小胖子出师不利地结巴了一下。
“狗东西!”禺嘉再接再厉。
“丑八怪!”小胖子发挥语言优势。
“狗东西!!”禺嘉试图使用音量取胜。
“癞蛤蟆!!!”还好平时没少吃,小胖子声如洪钟。
“陆康,还不够丢人吗!”屠夫终于忍无可忍地拎起小胖子的领子,不由分说地往回拖。
一大两小往桥口走去,男孩半路似乎怒气冲冲地对父亲说了些什么,然后被屠夫当头赏了个暴栗。
“哈哈哈!”禺嘉得意地笑起来,她抬头看向缙云,却看见缙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嗝!”禺嘉被吓得打了个嗝。
“不笑了?”
禺嘉安静如鸡。
“以后不要轻易与人动手。”
“不要学奇怪的话。”
“遇到了什么事……你可以去找我。”
也不知禺嘉听懂了几分,只一个劲点头,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上还沾着些干呕激出来的泪水,忽闪忽闪的。
“走吧。”缙云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去处理伤口。”
“谢谢。”见缙云缓和了脸色,禺嘉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门牙漏风,赶紧捂住了嘴巴。
掉了两颗门牙……看起来更缺心眼了。
缙云扬了扬眉,没说什么,领着禺嘉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用浸了冷水的布料敷了一会,鼻子终于不再流血了,取下粗布,只有沾过水的地方被蹭干净了些,其他地方还挂着骇人的大片血痂。
缙云又把帕子过了趟水,坐在禺嘉面前,垂着眼帮她擦拭起来。
擦着擦着禺嘉就皱起了眉头,缙云跟着停下来,她又把眉头松开,缙云再继续擦,她又皱起眉头。
反复弄了好几次缙云才意识到,是自己下手有些没轻没重了。
常年握剑的手从不干这种细致活,染了血的伤口都直接泡在冷水里洗,再深的伤口,只要不感染,忍一忍总归都会过去。
可小姑娘家的皮肤不比他风吹日晒,甚至用粗布都能搓伤。
意识到这点之后,缙云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好像一开始就先入为主,从没把她划入女孩子的范围。
仔细看看,女孩子的五官其实长得很秀气,小鹿般迷蒙的杏眼,挺翘的鼻梁,小巧的舌尖时不时会舔舔饱满的唇珠,有一种经得住细品的美感,只是太瘦了些,脸颊有些凹陷下去。
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些,缙云把脖子微微向后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缙……啊哈!我没打扰到你们吧?”姬轩辕一只脚跨进缙云的房门,笑眯眯地问。
“……没有”缙云擦拭的手停顿了一下,“何事?”
躲他这么久,今天亲自上门?
事出反常必有妖。
“巫炤生辰,设宴邀请我们所有人去庆祝,你也一起去吧?”
缙云:“……”
姬轩辕找的借口都这么离谱的吗?
这轻而易举就能分辨出来的假话,必定不是说给他听的。他看向跪坐在桌前的禺嘉,她正背对着他在水盆里洗手。
“就今晚,我们去桥口设宴,比较远,你早点去。”
“嗯。”缙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禺嘉仍趴在桌上,懒懒散散地玩着水,没有回头。
“大营里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姬轩辕对他愉悦地眨眨眼。
他大概猜到姬轩辕与巫炤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