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入梦 “我只是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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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乔安觉得北洛在和她闹别扭。
之前无论是在天鹿城还是在墓穴里，北洛都总是走在她的右手边，有时候遇到大的水洼或着泥泞路，北洛就会直接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过去，所以她的鞋边和裤脚一直是干干净净的。
但现在，他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虽然也是为了监督不明底细的恕，但沈乔安好几次装作摘花、掉东西甚至像个傻子一样仰望天空，北洛都没有从后面跟上来。
这明显是要和她保持距离吧？
其实她不太能明白北洛为什么这么生气，朋友之间善意的隐瞒难道不是维持友谊的必要方式吗，谁还没有点毛茸茸的小秘密呢？
但事实就是，这个两百多岁的大妖跟她闹小孩子脾气了——无视对方不说话什么的，她五岁就不这么玩儿了！
沈乔安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大人，为何叹气？”恕突然和她搭话，大概是被迫离得远了，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在说话，所有人都是一愣，沈乔安也颇为意外地瞧着他。
外面光线清楚些，她这才发现恕其实是个身形修长而优美的少年，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栗色的呆毛随风一下一下地晃动着，笑容清澈又干净。若不是他的面色是异于常人的苍白，恐怕完全看不出他是从幽深墓穴里走出来的人。
“觉得心情不好，就叹气了呗。”沈乔安故意回得很大声，眼睛止不住往身后瞟。
似乎是被沈乔安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恕腼腆地弯弯嘴角，“大人曾说一甜解千愁，待会我为大人烘些稷米，吃了便会高兴些罢。”
他突然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惶惶然收敛了情绪，垂下头道：“是恕逾越了。”
“没关系的。”沈乔安见他谨慎模样，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虽然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的人喜欢吃什么，但现在的厨子已经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甜食了，栗子糕、奶枣、蜜饯、芸豆卷、糯米凉糕……可多东西了，你进了城可以好生尝尝，我请你吃！”
沈乔安越说越起劲儿，没注意到恕眼中千回百转的复杂情绪，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多谢大人”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最后只是垂着眼睑，低声回应道。
“喂，你再这么磨磨蹭蹭地，是想晚上在荒郊野外数星星吗？”冷不丁传来北洛的声音，他不偏不倚停在了沈乔安和恕的中间，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沈乔安立刻弯下腰，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模样，用手不停地锤着胳膊和腿，“我好累啊！这里的山路好难走，我爬不动了……”
她边说还边偷瞄北洛的反应——北洛终于转过头，沉着脸看了她好一会，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实性，于是沈乔安摆出了个更难看的苦瓜脸，看起来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
“撑着我的胳膊走吧，”北洛叹了口气，抬起胳膊伸到她面前，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前面就快到阳平了，回客栈好好休息。”
“嗯嗯嗯！”沈乔安乖巧点头如小鸡啄米。
……
没想到这一装还真的病了。沈乔安半夜开始发高热，烧得稀里糊涂，还说起了混话。一开始云无月还以为她是累得狠了，睡沉了在说梦话，后来发现她双颊发红发烫，气息紊乱，用灵力一探才知道是病了。
云无月虽寿数四千年有余，但一直作为妖族生活，不用像人一样进食休息，叫她保护沈乔安倒没问题，可要照顾一个生了病的大活人，她就有些束手无策了。
深夜在输送大量灵力无果后，她看着沈乔安潮红的脸色犹豫半晌，还是去敲响了隔壁岑缨的房门。
没过多久岑缨就揉着眼睛过来开了门，见到一脸严肃的云无月，差点一口气滞在胸口——第一次见这么严正以待的云无月，她还以为有什么强敌来袭。
“沈乔安病了，我不知道怎么治疗她。”云无月皱着眉说。
“病了？那，那我去请大夫。”岑缨二话不说套上外套，随手扎了个马尾准备同云无月去医馆。
“怎么了？”北洛穿戴整齐地从房间出来，看起来一直没有歇下。
“正好，沈乔安在发热，我与岑缨去医馆找大夫，她这不能没人守着。”
北洛皱着眉头点点头，转身进了旁边厢房。
……
点上一盏油灯，北洛坐在床沿看着把自己裹成了粽子的沈乔安——她似乎很冷，面色苍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两道弯弯的眉毛此时轻微地扭曲着，在眉心间蹙到一块，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将手贴在被褥上，又帮她敷好额前的毛巾，金色的妖力源源不断地自掌心溢出，慢慢地包裹住了面前的人，她好像终于感到暖和一些了，在胸前死死拽着被子的手松开了些。
北洛将沈乔安脑袋边的被子往外拨了拨，她的小脸才完全地露了出来——一半烧热，一半憋闷，她的双颊染上嫣红，白皙的皮肤反而显得越发娇嫩。
她突然喃喃了一句什么，脸上倏地露出痛苦神色，呼吸也急促起来。
北洛将手掌覆上她的指节，微微俯下身，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要……杀了我。”
“我在这，没人敢动你。”北洛用大拇指摩挲着她冰凉的掌心，慢慢地回应着，“没事的，不会有事。”他不断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北洛想起小时候，他伤了腿，每每家仆来给他换药，沈乔安就会扭过他的头不许他看，然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不停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怕疼，那点腿伤他第三天就自愈了，可小小的他太过于贪恋那个怀抱，以至于他甚至不惜代价偷偷用火去烧烂自己的伤口，只不过最后被沈乔安发现，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还被秋后算账罚站了小半天。
现在，他说着同样的话，只不过说话的人不一样了。北洛一下子有些恍惚。
“不要……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沈乔安还在呢喃着，却是省去了最开始的祈使词，独留下后面三个字。
北洛慢慢皱起了眉头，这句话，究竟是害怕别人对她动手，还是相反地……主动要求别人动手？
他不是没有担忧过沈乔安的状态。随着妖力的不断增强，他已经慢慢地可以看得到沈乔安身上几乎具像化的黑色煞气——浓郁、纯净、和她的魂魄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所以如果不是早就认识这个人，他恐怕也会和岚相一样，第一时间怀疑她是一只高阶天魔而不是一个受了诅咒的人。
但煞气并不是至邪之人才有。正气与煞气源于阴阳两气，自出生伊始，不同的人就继承了不同的血脉、生长在不同的环境，因此有可能阳盛于阴，正气彰然，也有可能阴盛于阳，乖戾凶煞。这样的阴阳平衡与魂魄之力有关——魂魄稳定之人大多阴阳协调，偶尔的不平衡也能很快地调整，所以为人善良平和；而魂魄不全或魂魄混乱者要么重病缠身，早夭早亡，要么心术不正，无恶不作。
但像沈乔安这样，黑煞缠身还能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北洛的确是第一次见，也不知该说她乐观还是说她太傻。
他全然地相信她是善良的，因此他才更容易关注到她不经意露出的狠戾，那更像是一种抑止不住的失控，尽管沈乔安总是很小心地掩饰起来，但北洛总是能够发现。
只希望刚才那句梦话就只是梦话。北洛想。
他收回思绪，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沈乔安的脸上，兴许是有他的妖力护持，她没再发抖了，只是眉头还皱着，似乎还在梦魇里。
毛巾似乎该重新浸一趟水。北洛收回手正准备起身，却又将目光凝回了沈乔安的戒指上，那枚戒指绕着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北洛不大确定这是不是沈乔安那个世界魔法物品的特殊形态，只觉得那白光有些诡异，正欲上前看个仔细，却突然觉得两眼一黑……
……
北洛大概知道现在自己是在梦里。
呼啸的罡风如刀锋般划过脸颊，裹杂着深冬刺骨的冰冷雨水，砸在他身上。此时是白天，天色却昏沉压抑得如末日降临，穿着兽皮带着鸟羽帽的士兵沉默地立在不远处，无一不面露凄色。
他几乎是踏着尸体走上祭坛的，中间有些匠人他甚至几天前才在市集上见过，可此时此刻，那些人却闭着眼睛，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一动不动。已死之人的血染满了整个祭坛，混着雨水冲刷下来，将白色的石阶全然染成了暗红色。几束细长金光从祭坛的中央射向天际，像巨大的锁链束缚着祭坛中间的女子，那女子垂着头，北洛看不真切。
“缙云，你来了。”一墨发男子立在祭坛最上方，他闭着眼，声音低沉而暗哑，见到眼前的人，他好像毫不意外。
北洛什么也没说，只将染满了血的兵刃重新正手握好。
“怎么不说话了，我以为你又会搬出姬轩辕的那套说辞来劝我。”那人冷冷地笑了笑。
“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北洛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他的喉结上下颤抖了一下，但他手中的剑意却自始自终无一丝犹疑。
“呵呵，你说的没错，”那男子突然睁开了眼，眼底是一片可怖腥红，“但既然他们全都已经死了，你若阻止我，他们就会白白死去。”
他转过身去，从容地走向祭坛中央的人，好像丝毫不担心自己背后空门大开，他单手挑起女子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怀曦曾说，禺嘉是一柄利刃，连嫘祖也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他突然阴下脸，厌恶地把手狠狠一甩，“只可惜，最后竟然变成了姬轩辕的一条狗。”
“缙云，你与姬轩辕选择了集泷，”那男子转过身看着北洛，又恢复了一开始高傲而清冷的样子，“而我，只是帮你重新做了一次选择。”
一道闪电突然从天空劈下，照亮了昏沉的天空，北洛看见那女子迎着雨水，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来，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