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还魂 “冷便随你 ...
-
暗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男人还跪在地上，卑微而虔诚。沈乔安甚至怀疑，就算她现在无理地要求他立刻引颈受戮，他也能心甘情愿地从容赴死。
她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了她的身上，连原天柿都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她，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从背脊爬上来。
怎么搞得她像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似的？
北洛冷笑一声，挑衅似的拿剑指向那男人，“喂，别在这装神弄鬼的，有什么目的还是干脆些的好。”
“不敢妄言。”那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有些闷。
沈乔安注意到他的右臂上也有一个和之前黑面女一样的红色图腾，可那黑面女看起来是想抓她，那这人也和她们一样吗？
她扯了扯北洛的袖子，示意北洛俯身，然后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北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沉着脸退开一步。
沈乔安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妙地沉默了一会，“……我叫恕，是大人你赐的名。”
如果说前面一次又一次被叫“禺嘉”时，沈乔安还只有置身事外的迷茫感，那听到这个名字时一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她已经完全无法忽略。
欢愉、失望、哀拗、愤恨，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矛盾的情绪可以同时存在。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几步外的那把骨刀上。
她现在应该用那把刀杀了他。
沈乔安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吓到了，她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低叫，北洛和原天柿齐齐地向她看过去，她连忙装作咳嗽掩饰，“你先起来吧，你能先带我们出去吗？”
她说完立马闭上嘴，她真怕自己会不受控制地说出什么疯言疯语。
恕点点头，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领着一行人往深处走去。
一路上四处可见古老的陶器瓦罐、石雕壁画，虽仍不少见鬼火摇曳，但成了人形的鬼影一见到他们竟都通通绕了道，于是一行人只在有新发现时才停下脚步稍作休整，方便岑缨和秋文曲研究记录，不见得比方才快上多少，但至少不需要再与鬼怪纠缠了。
沈乔安原本计划从恕的嘴里撬出点线索。既然恕把她认成了他的主人，那她只要顺水推舟，就无异于走了一条捷径。但她口干舌燥问了一路，恕除了承认这里的确是一座墓穴之外，其他问题他一概闭口不言，就算北洛不耐烦地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以生命为要挟，他也只闭着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样子。
沈乔安颇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她完全不抱希望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一直在等我，你等我做什么？”
“恕一直替大人守着一魂一魄，”他面色平静，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离奇之语，“大人回来了，恕该还了。”
“哈？怎么还？”
“到了时候便会还。”
岩洞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沈乔安抬起头，发现北洛也正看着他，她无声地对他做了个口型：诅咒？
北洛蹙了下眉头，没有说话。
虽然魂魄不全的确会大大缩短的寿命，可沈家世世代代都有魔力觉醒的女子短寿，难不成她还得穿越到先祖生活的无数个时代里，一个一个替她们去找回来不成？
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听说上古著有《连山》《归藏》，二书中皆记有魂魄分离之法，不过这些古法太过邪恶，后世总有人以此术戕害无辜性命，周朝时武王才不得不下令焚毁此类书籍，只留《周易》供后世参阅。”岑缨提示道。她猜到沈乔安大概有什么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不过她也体贴地不多问。
恕突然冷哼一声，本还平静的脸上出现了裂痕，“那人写的东西，烧了倒是干净。”
“那人？你是说天皇式望获，还是黄帝姬轩辕？”岑缨突然问。
恕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懊恼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一开始装聋作哑的样子。沈乔安回头给了岑缨一个感激的眼神。
从恕嘴里套话真是比从古灵阁的妖精那偷钥匙都难。
一行人干脆放弃了同恕打太极，就闷着头跟着他七拐八拐地走着。北洛倒是在休息时问了岑缨一些关于天鹿城阵法的问题，遗憾的是，岑家百年前的一场大火将大部分有关阵法的书籍都付之一炬，岑缨所阅残卷不过是些皮毛，她恐怕对修复大阵之事无能为力。不过她又向北洛推荐了她的恩师葛先生，也许皆时能有所收获。
“就要到了。”一路沉默的恕突然开了口，他走到一座莲花石台前，按下中央一块凸起的滚石，闷沉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脚下的黑色湖面缓缓下落，露出潮湿的石台路面，一直通到湖中央的小岛上。那岛似乎是用完整的巨石雕铸而成，像恶犬獠牙参差，又似黑色睡莲绽放，岛上一片红色火光，远远的看不真切。
忽然，空旷的墓穴里响起了古老的吟唱，声音苍凉而哀切，荧光从四面八方涌向干涸的湖床，化作成百上千个穿着古老服饰的虔诚信徒，他们如朝圣般跪下，将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向着石台的中央，慢慢地伏在地上。
“哭什么？”
直到被北洛胡乱揉了一把脑袋，沈乔安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刚才那种不可遏制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悲凄震颤，让她几乎快要窒息，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脖子，狠狠地把她往冰池寒潭中按去，她冷极了，也痛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自禁地双手攀上北洛的胳膊，就像落水之人抱上了一块浮木，他身上的温度总是比常人高些，源源不断的热意终于自掌心传来。
“我冷。”
北洛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不再看沈乔安，而是偏过头盯着远处的莲台，好像突然对那堆石头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冷便随你抱着吧。”
一行人又且停且行地向前走去，上到莲台见到了棺椁和陪葬品，博物学会的二人自然又是好一番分析，而恕就在不远处像木桩一样立着，不对二人天马行空的各种想法发表任何意见。
沈乔安觉得这幅场景实在非常有趣，她很好奇现恕究竟是如何憋得住不对岑、秋二人的胡乱猜测作出任何评价，而那两个人又是怎么忍得住不去纠缠很可能认识墓主的恕，反而极有耐心地自顾自进行推敲琢磨的。
“恕，你会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吗？”沈乔安问。
恕眨了眨眼，看着她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北洛突然嗤笑一声，回头看向墓穴高处石窟，“我劝你和现在站在石壁上的那位，不要妄图动什么歪心思，别在黑暗里呆久了，就只会做些阴私小人行径。”
沈乔安顺着北洛的目光看去，那里明明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你想跟着，可以，但要是敢走近沈乔安八尺之内——”北洛突然反手抽出剑锋向前倏地一挥，空中只余破风之声而不见剑光残影，恕猛地后退两步躲过北洛的攻击，再抬起头时，剑早已收势入鞘，北洛的神色冷冽而认真，“我会送你去你早就该去的地方。”
恕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怕是早已对自己起了戒心——刚刚那一剑北洛并未留情，如果刚才他没躲过，恐怕就是身首异处。
这是对他的威胁，也是对暗中那个人的警告。
“愣着干嘛，走了。”北洛拍了拍沈乔安的头，拉着一脸呆滞的她走上湿漉漉的石台，“好生看路，别净往水坑里走。”
岑缨/秋文曲：……
……他们是不是继续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会比较好？
“刚才你挺酷的。”沈乔安笑嘻嘻地戳了戳北洛的胳膊。
“何意？”
“……就是很有男子气概。”她差点忘了她在和一个古人说话。
北洛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毛，“我以为你会帮他说话。”
“我有这么不懂事吗？虽然我比你小很多，但你也别把我当小孩子！”沈乔安没好气地说，“况且一个人突然从一个墓穴里跑出来说他是你的奴隶，怎么看怎么恐怖吧？”
“你今年多大了？”北洛冷不丁问。
“下个月十六。”
直到北洛沉默得有些久了，沈乔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北洛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而她的世界才过去了三个月。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北洛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乔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其实不怕北洛知道这个秘密，她全然地信任他，但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坦诚自己的一切——她来自千年后的世界，以及，一旦解除诅咒，她又将离开。
只不过这次是永远的离开。
“北洛……别这样。”她心虚地小声说。
“你解除完诅咒之后，就会像上次一样，直接消失，对吗？”
沈乔安不知道应不应该感叹北洛的聪慧，她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推敲清楚前因后果。
他把一切都看得太明白了。
沈乔安听见北洛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然后松开了扶住她胳膊的左手，那炽热的温度骤然离去，冷意重新爬上了她的皮肤。
“就快到了。”他这样说。
不远处已经能够看见一扇高耸的石门，外头已经是夕阳西下，有金红色的光从门缝漏进墓穴里，将黑色的大地分割成两半。沈乔安沿着那条分割线走着，她看见岑缨和秋文曲走在前面，在光的晕影里激烈地讨论些什么，后面跟着的是蹦蹦跳跳的原天柿，他扬着小爪子表达着重见天日的喜悦，云无月表情依旧淡淡的，只是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只有北洛一个人还走在黑暗里，他的肩线宽阔，背脊挺直，墨黑的马尾懒懒地垂下来，他的衣服旧了些，但永远是干净整洁的。沈乔安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小小的北洛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狼狈至极，可他还倔强地扬着下巴，露出尖牙，警惕而不服输的样子像极了一匹受了伤的孤狼。
好像一直没有人能真正走近他。
沈乔安强迫自己挪开了目光，她总归是得回去的，她不能越界。
等沈乔安收回目光，北洛若有所感地侧过了脸，却只是抿紧了唇，什么也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