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庭桂芳 ...

  •   梦中有桂树的香气。似回到从前洛阳的城南旧寺。

      站在那棵古老的桂树下,低头仿佛就可以闻见早已作古的桂芳。是因为尘泥早有香气,还是因为树干已溢芳华,抑或是心在前生不肯轮回、那是前生夹带的馥香?

      无端自醒。醒来发觉泪落在枕于腮边的折扇上,浸散了上面的字。

      有人在床边垂望,见他哭泣,引袖用那雪白的细绢拭去沾墨的泪。袖上污了一片,常歌抬眼看去,床边的人与他默然相对。抑郁在心中如墨渲染开来,不知为什么忽然悲从中来。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是院外散落的桂香撩拨了他的内心。他心里所系的,因为这一阵芳香苏醒。

      “想起了什么?”景韶拾起墨散的折扇,将它拢合,收入怀中。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却忘了。”常歌失神地盯着门外,嗅着满室桂香说道。

      外面的景致是熟悉的,似乎诸多午夜梦回见过这里。无论阴晴雨雪,这个庭院他都记得,甚至那房中的轮廓摆设也依稀与梦里一般无二。

      “既然记不起来,不如听听你旧时的事?”景韶拨开遮住常歌眼睛的刘海,“你或者会从中想起一些什么来。”

      常歌并没有多作反应,讷讷点了点头,他自床上爬起,跌跌撞撞走出屋子。

      院外是条潺潺小溪,有竹桥搭建在上。桥外是一片桂树林,林中有个小竹亭,此处远望风景正好。

      景韶站在身后,见常歌站在桥上远眺桂树林,笑道,“喜欢这里吗?我也很喜欢。”

      常歌不应声,暗自理了理思绪,转身对景韶笑了笑,又越过他行回屋内。

      “之前见你仍不肯说话,没想到今日一件,竟然开口了。不知荆诽是怎样治好你的呢?”景韶温和地微笑,为他披上一件外套。他问得很温柔,却很残忍。

      “你是知道的。”常歌低语,然后坐回床上发愣。

      景韶轻轻挑了挑常歌的下巴,“我很高兴你还是愿意说话的。”

      他坐在常歌身边,轻轻搂着他的肩,“常歌啊,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你说好么?”

      常歌蓦地一腾身,飞快离开床边。

      “我知道我欠过你的。但我亏欠你的,我不要用情来还。”

      景韶叹了口气,“我将你留在身边,你却从一开始便对我起了戒心。因为我的眼睛没有向你坦白,对吧?你从不曾相信,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那好吧!”景韶自床上站起,与常歌四目交织,“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里。告诉了我,我就放了你。”

      “那个地方?哪个?我不知道。”

      景韶撇开视线,“但愿你真的不知道。”

      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容,他的视线转落在窗外,看着天空渐渐抹上一层浓艳的霞色。他的眼睛如同染了火,红艳艳、清泠泠,看着火热,其实只是一团冷火……

      ********************************

      日暮斜阳照入屋内,窗前倚着一人。一只画眉鸟停在他指尖,他眉眼总是带笑。沉寂,恬适,温柔的笑,时常从容。

      “那个荆诽这样在府门前闹腾,王爷真的不作理会吗?”钟乱离问道。

      “让他闹去吧!常歌岂是那般轻易与他的。他还真潇洒,要个男人就过来闹翻天,丝毫没在意自己是何身份。由他闹,闹到朝野皆知,闹到小皇帝也耳闻最好。”景韶温和的笑着,看窗外残阳如血。

      “王爷要留着常歌吗?严刑逼供不是更快吗?”

      “那个地方,可能一辈子也问不出来了。除非他将之前的事记起来,否则,我们也别指望那个地方。”景韶除了笑,还是笑。在他说话之际,指尖的画眉振翅欲飞。景韶一翻手腕,将画眉抓在掌心握捏。画眉来不及哀叫一声,身子一抽、嘴角溢血,横死当场。

      景韶将鸟抛于脚下,自窗边走到钟乱离跟前。他拢了拢滑落肩膀的外衣,对钟乱离微笑。

      “你没发现荆诽在乎吗?常歌是握在我手心的画眉,缠在荆诽身上的棘。”说罢,他挥退了钟乱离,自怀中摸出那柄墨染的折扇。

      缓缓摊开扇面,他用沾了血的手轻轻摩挲。扇面被他染了血的手指划过,顿时起了一道血痕。

      “哪个不会被人伤害的?与其你要被别人伤害,倒不如我亲手为之。常歌,我的花。变成这个局面,你满意了吗?”

      第二日朝会散毕,洛王和国师被一同留下。二人乘软舆至后宫,方才下轿不行。穿行在宫廊之上,二人相看两相厌。

      “我就知道你为人阴险,就没想到你居然用这种方法威胁卫景符为你办事。”荆诽恨恨地低声恶语。

      景韶和煦一笑,“是你没料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而已。你以为卫家的人能驱使的吗?他不会真正为你所用,要千恩万谢总得谢你那个哥哥。”

      “他还好吧?”荆诽忽然抬眼问了这么一句。

      景韶愣了一下,继而笑道,“愚蠢。为一个男人,值得如此低声下气吗?你和你哥哥一样下贱。”

      荆诽恶狠狠地瞪了景韶一眼,又低声骂了一句,“我果然说得没错,我就说会像他一样了!该死!”荆诽恼恨地向景韶吼道,“那他究竟号不好?你若敢动他,我现在就立刻跟你拼命。”

      景韶无奈地看着荆诽,“你脑里是不是都是肌肉?”

      “不用你管!我就喜欢这样!”荆诽恶狠狠地回了一句,“常歌是我的,懂吗?”

      “等会看见羽华的时候也希望你如此神气。”景韶冷淡地瞥了荆诽一眼,快步越过他推开御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荆诽鼻中哼了一声,也跟着扎进御书房中。

      御书房内,一道瘦削娇小的明黄身影正端然坐于明案前。荆诽进来的时候,正见小皇帝卫羽华坐在龙椅上垂询底下站着的景韶。

      “皇叔,听闻近日皇叔府上新置了一名男宠。这男宠似乎让小诽神魂颠倒,甚至不惜有损曌国国师颜面,到皇叔家中大闹。可有此事?”

      卫羽华的声音略显稚嫩,但谈吐间突显了一种少年老成持重之感。他眉目与景韶有些相似,只是五官更为精致。犹见他一双皓月明眸,流动着星波,灵动有余。他皱着眉头的样子更有些可爱,然而最不恰当的是一旦笑意展露,整个人便看似有些恶劣,像是要准备开谁的玩笑。

      景韶笑着转脸看了荆诽一眼,并不急着答话。卫羽华顺着他视线看去,还来不及换下那副可恶的笑脸。

      荆诽一见他笑,双脚不由得往门外挪去,头也不回要夺门而出。

      “小诽——”卫羽华甜甜地叫了一笑,刚才持重的样子顿时消失无踪。他甜得腻人地叫了荆诽一声,还未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已见他身影一拔,脚已蹬上明案,飞身向大惊失色正要闪避的荆诽扑去。

      “不许走,你要接住朕!”

      卫羽华的话就是圣旨。要想不掉脑袋,就得按他喜好行事。荆诽郁闷地转回身,双臂迎开接住了卫羽华的飞天雄抱。

      荆诽将他放回地上,卫羽华脚一沾地,又飞跃而上抱住荆诽。

      “国师、国师,你给朕说,你只喜欢朕一个人哦!”

      卫羽华粘人的功夫到家了,直巴着荆诽不肯放。还蹭蹭蹭地一个劲往上爬,攀着荆诽颈项,“啪嗒”一口亲在荆诽嘴上。荆诽呆了一呆,未料又被那小屁孩得逞。正要动怒之际,卫羽华偷腥似的掩住嘴笑了起来。

      “小诽以后要当朕的皇后。”

      这下可好,荆诽的神经彻底绷断。他将粘住他如同八爪鱼的卫羽华连根拔起,往地上一搁,对他吼道——

      “什么皇后!皇后个屁!你眼瞎啊!老子是男人给你当皇后?你做梦!小屁孩!”

      卫羽华瞪着进给,鼻子一皱,立刻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还嚷道——

      “朕不理!小诽要当朕的皇后!谁是小屁孩了?朕已经十五岁了!”

      “我管你!小屁孩就是小屁孩,十五岁不是小屁孩是什么?还要喜欢我,做梦!”

      卫羽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冲过荆诽身边使劲抱着他不放,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哭之余,还一个劲儿往他衣服上蹭眼泪。

      “小诽是朕的,抢朕男人的都要砍头!”

      荆诽努了努嘴,“靠。还你的男人——”

      景韶在一旁看着他们闹笑话,掩着嘴笑了起来。

      “陛下不要哭,臣会有办法让国师从了陛下的。”

      卫羽华一听,连忙从荆诽的衣香中抬起头,也不见眼泪,只见眉开眼笑,“真的?”

      荆诽揉着太阳穴头痛地道,“你敢出什么损招小心我向陛下也扇阴风、点鬼火。”

      景韶笑着向羽华眨了眨眼,“是真的,陛下。”

      他转过脸用嘲笑的目光鄙视了荆诽一下,“皇后娘娘,臣非常荣幸能得娘娘如此做。枕边风的话,相信娘娘会吹得非常出色。”

      “你!”荆诽指着景韶气得脸都青了,然后低头对抱着他的卫羽华吼道,“小屁孩,滚开!”

      景韶躬身到,“但是,请陛下赐臣授予官职之权。”

      “你平常不都是这样做么?行了,准奏、准奏。”卫羽华继续死缠着荆诽不妨,滋味地任“美人”大吼,美其名曰“欲拒还迎”、“欲擒故纵”。(怪不得诽宝宝那么痛恨这些字眼,一听便要发飙,更痛恨这样的人……额~当初常歌就是一名受害者~)

      “谢陛下。臣,告退。”景韶倒退着除了书房,顺便掩上房门。

      转身下阶而去,忽然有点挂念起满庭的桂香。还有时常坐在溪边,远眺对岸桂树竹亭的那一个身影。好奇那人从来只作遥望,却从未打算过桥到对岸去。仿佛那个地方有些什么使得他既害怕又期望……

      想到这里,他笑着抬起头,观赏云中晴日。

      “常歌,我们同行吧!”

      景韶出了宫门,在市集上选了一柄白底未题字画的扇乘轿回府。一路直去常歌所住的院落,却见站在溪边的他正在与人对话。景韶行上前,对来人说道:

      “景符,你来了啊!”

      “当然要来了。就怕你不肯履诺。”卫景符看了看常歌,“你自然不想让这人又轻易转落他手吧?”

      “我自是不怕的,大不了又将他带回来。就算将荆祚还你,他将来还是要回来这里。我们太多时间相磨了。”景韶笑着说。

      “终于说出口了吗?劝你别在他面前假装了吧!”景符将常歌拉到自己身边。

      “我无需假装什么,他其实心里明白。”景韶浅笑,向前走了一步,“我们的关系用得着这么恶劣吗?只要不来伤害他,我可以让荆祚全身而退。”

      “你确信已经让他完全清楚了吗?恕我不能相信你的话。卫景韶是何许人也?我岂敢将你笑里藏刀的本事小瞧。”

      “我让乱离带你去领走荆祚吧!”

      “若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常歌我就先带走了。等你有诚意与我交换时我再送他回来。”景符冷着脸扯了扯嘴角,抬手轻轻捏住常歌的颈项。

      景韶的笑容有那么一瞬僵住,严重的阴骘更盛。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好吧!你偏要在这重要时刻打扰我。那荆祚我不要了。不过你得记住,有什么尽管向着我来。”

      景符松开手,“放心,我再卑鄙也不及你。”

      总算将卫景符打发走,景韶拉过常歌,往他手上塞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刚才买来要送给常歌的折扇。扇面雪白,只待他在上面题字。常歌合上扇,发现扇骨上刻着字,再翻转至另一边,也见上面刻着字。一边刻着“韶华”,一边刻着“若水”。

      “韶华若水……”常歌抬眼看着景韶期待的笑容,回以一笑。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他将二人特有的东西巧妙地拼合在一起,似乎命运被这四字相连,紧密不分彼此。

      梦里那人也像如今一般笑眼半眯,拉着他涉水过了对岸。他们奔跑至桂树竹亭,呼吸着浓重的桂芳。有野兽在心中呼号,唤醒了渴望。那人赠的折扇撩动了内心深处抑压的思绪。他不知是前世还是今生看中了这个人,反正已经混淆是哪一世由因所造的始、哪一世由果成的终。

      犹记当年倚在城南寺的古桂树下,梦见前世此情此景。哪知现如今亲历这一梦,竟疑幻似真。他知道这一情景有刻骨的深,才让他直记至来世,并为此涉过无数世代来到这里成为今生。要忘却这一刻骨之念并不难,难忘在于,相拥在竹亭那一霎那的疯狂,难忘在于,主动亲吻这个人的时候那种刻骨的冲动与渴望。

      心跳快得仿佛即将要停止。他渴望这个人的微笑,竟然比渴望无情无欲的境界还要强烈。

      人总得有些劣根性,偏知不可行,却偏要行之。如此方会觉得乐中有苦,苦中有乐。他悟了。

      ***************************

      庭桂芳,
      韶华若水。
      枉少年不足风流,
      一夜懂了相思,
      一夜成了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庭桂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