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如水》寂容

8、第七章、韶难觅

　　为扇子描上“常如水”，常歌放下笔望着景韶笑了。
　　心中无故有些甜蜜。只是看着他回应的笑颜，竟已涌起鲜有的雀跃。
　　“你喜欢就好。”景韶走到常歌身边，轻轻以指尖扫过他的眉眼与嘴唇，表情有些悠远。
　　景韶低头露出苦笑，自问这一切来得太迟。
　　有些偏执一旦起于心底，任是如何多情也无法消磨去。
　　“常歌。”景韶唤了他一声，常歌微笑相应。景韶挽住他的肩，以手摩挲其面颊，却许久没说话。
　　“卫景符是你的兄弟吗？”常歌仰头，轻轻避开他的手掌，向他问起。
　　“对。”景韶倾身吻他的耳垂，在他鬓边厮磨。
　　“不是八王之乱的时候，你平灭了他们，然后当中烧死了吗？”常歌道。
　　景韶笑了一声吻住常歌的唇，吮舔着那其中的味道，不肯罢休。才罢，景韶松开他拾起扇观玩，并没有答话。
　　“不肯说吗？”常歌从后环住他的腰，他的脸贴在景韶的悲伤。景韶衣裳沾了桂香，淡淡清馥。心中总是矛盾的，既渴望与他挨近，有想要与他疏离。
　　“如果我说‘七’是个不祥之数，所以扣押了不杀他。你信吗？”景韶转眸看着常歌，双眼幽深，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我信。荆祚的事又是怎样发生的？”常歌笑了起来，其实，他不信的吧！
　　景韶避开常歌的目光，放下折扇，“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并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
　　“你不说我也猜到一些了。我只是希望你说出来而已。”常歌淡然地说，然后松开景韶，拾起扇离开书案。
　　景韶转身拉过他的手，“常歌，我只是不愿意让你失望。”
　　话说毕，他却忽然一愣神，松开了常歌的手。他敛下目，笑道：“说什么呢？”
　　常歌摇了摇头，抛下景韶走开。
　　除了景韶上朝的时间，他总会陪在常歌身边。常歌喜欢搬了屋内的太师椅出门，坐在溪边就着阳光读书。景韶怕他上了眼神，专门特制了一把大伞遮挡过烈的阳光。
　　常歌喜欢逼着景韶读书，景韶读起书来像夫子一样敛起笑容，一边念一边晃着脑袋。常歌会举起扇子掩住笑容，景韶这时会停下，执着书卷笑着与常歌相对。他会低头轻轻将唇印在常歌额上，久久的，如同长久地回味着。
　　常歌又喜欢脱去鞋袜坐在溪边玩水。他拾着溪里的鹅卵石交到景韶手上，他一直拣，知道景韶手里拿满了鹅卵石。常歌很无聊滴将鹅卵石晒在太阳底下，晒干了就在上面写字画画。有时候画的是笑脸，有时候看着景韶写他的名字。玩罢他也不收拾东西，挽起衣裾赤脚走上竹桥，过对岸观那桂树芳华。
　　景韶跟在他身后，提着他的鞋子在他后面唤他的名字。
　　一声一声，听得常歌心里无名涌起一种淡淡的心酸。
　　这林子有种莫名的伤感，来自于前世，来自他生。
　　他通常不在这个时候转身，因为免得让景韶看见他怅惘的神情。
　　走到竹亭的时候，景韶会将他按在凳子上。他蹲身引袖拭去常歌脚上的灰尘，为他套上鞋袜。竹亭里的岁月那么闲淡，常歌挨着景韶坐看日落。夕暮之时，披霞过桥，秉烛用膳。
　　回来的时候早不见形形式式的鹅卵石，只见泛红的天幕底下已经有一桌丰盛的晚餐……
　　长夜寂寥，常歌会抓着景韶要他出谜语。没猜出几个来，倒是听了不少有趣的谜面。他二人在门外乘凉看月，兴致来时，也说一二个鬼怪故事。
　　日复一日，那些日子虽然简单而平淡，却让人喜悦。时而听琴观雨，时而对弈赏花，时而烹茶煮酒，时而眠荫扫叶。但二人越来越沉默，这日子过了仅半月，他们已无话可谈。
　　景韶抽起常歌正看的书，低头看着他，脸上并没有笑容。
　　常歌叹了口气，“想好了？”
　　景韶摇摇头，“永远也无法取得平衡。我与你只见没有可解决的办法。”
　　“然后？”常歌也没有笑，凝视景韶的脸。
　　“我在朝中为你安排了一个职务。”景韶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眼看你仅仅在你的世界里生活，我想让你和我成为一样的人。”
　　“你以为你能依靠什么让我按你说的去做？”常歌与他对视，两人眼中从初见到现在依然还有一个巨大的深渊，那是一道鸿渠，无法跨越。
　　“我不知道。我曾经确信你会答应，却不为什么。”景韶调开视线。
　　常歌嘴角轻轻一扬，笑了起来，“景韶啊，景韶，我欠你的，要还清了吗？”
　　“我们很不同。我为名利奔波至今，未料见你自由，竟想成为你。可是，你知道吗？洛王要自由，那是多么无稽的事！但我若继续放任你自由，你必定会离我而去，永远——”景韶拉住他的手，说道。
　　“算了罢，你今日说得已经够多了。可我并不想听下去。”常歌挣开景韶的手，“你要我出仕，我岂敢推辞？只是我们毕竟缘浅，以后也不必深交了。”
　　景韶的手停在半空，笑了起来，“常歌，缘深抑或缘浅，我不会将之放在眼内。我只求我想要的。”
　　“我们原本不必如此。”
　　“这是你以为的。我承认当初是故意让你被荆诽掳走，假他之手让你开口说话，只是因为很多手段我不愿演示给你看。原本以为你见识过他的残忍，会更乐见我的温柔。其实不然。我曾经以为只对你展现温柔便可以了，但那个并不是我，让你爱上的人并不是真的我。即使你厌恶，以后我也会让你看见我的残忍。我们本该如此，必定要如此。”景韶笑着拉过常歌，强行抬起他的脸，低头压着他的唇。
　　常歌一手将他推开，抿了抿唇，“我是个愚蠢的人，听不明白你的大道理。”
　　景韶大笑了起来，笑罢，他凑到常歌耳边，“我想让你也能爱上这样的我，而不是那个虚假的面具。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只是我的一个很小的要求。”
　　常歌闭了闭目，神色淡了下来，“无所谓了。但接受你的官职之前，我想到一个地方去看看。”
　　景韶双目一凝，“哪里？”
　　“这里有城南寺吗？”
　　景韶奇道：“你要去那地方？”
　　常歌温沉地转过目，看着远处那一片桂树：
　　“是的。”

　　印象中的城南寺，是个千年古刹。大雄宝殿之前栽着一棵古桂树，没有做功课的时候，常歌总会跑到树下去，在哪里作一个遥远的梦。
　　常歌下了轿子，一路拾阶往大雄宝殿走去。景物依稀与印象中相似，却又对不上号。时而几名灰衣僧走过，勾动他的回忆。想当日他也穿着那身灰衣，本也打算垂拜佛下、五蕴皆空的。却何苦到现在仍旧重蹈覆辙，参悟不明？轮回这东西，确实苦人之甚，尤其当你记之深切的时候。
　　常歌走到大殿之前，昔日古桂所在之处，压根空空如也。常歌心中一颤，缓缓走到那里。
　　枯站许久，常歌笑着摇了摇头。原来轮回由他而始，这古桂若从不存在，他又岂会对那些事日夜不忘？常歌闭上眼，记忆中的古桂就在这个地方，一伸手便能触摸得到那粗糙的树干。常歌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抚摸来世的古桂树，情在暗自凋淡，锁在那根本没有存在的古桂树下。
　　轮回本就应由他而终吧！
　　正自入迷，忽而手中摸着一缕柔滑的丝绸。常歌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景韶站在他面前，任常歌的手放在他心口之上。指尖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强而有力。
　　景韶低下头看着常歌，阴沉地说道：“你哭了吗？”
　　常歌收回手抚上廉价，原来已泪流满面。许久没见景韶的笑容，忽然有些想念。
　　骤然明白了当初梦中抚摸桂树时的惆怅。那根本不是在触摸桂树，那是在寻觅景韶。因为景韶他不知道在何时，已经不见了。
　　景韶挽住衣袖拭去常歌的泪，“走吧！”
　　常歌点点头，感触地道：“是啊，走吧！这里什么也没有。”
　　景韶转脸看着常歌，一抹深思掩藏在眼底。
　　临上轿的时候，常歌对景韶说，“王爷给奴才的是什么官职。”
　　景韶眯了眯眼睛，温柔的笑道：“不会太为难你。正五品，翰林编修。”
　　常歌想了一会，又道：“会有自己的府邸吗？”
　　景韶笑道：“如果你想要的话，本王帮你在内城找处何时的四合院吧！五品大员，也是该差奴遣婢的。”
　　常歌长揖到地，“多谢王爷厚爱。”
　　说罢他跨前一步，待仆从掀起轿帘，便躬身进了轿子。景韶笑着看他端坐在里面打开“常如水”的折扇，轿帘一落，再也看不见常歌的脸。
　　景韶心底有些发冷，他走过轿边，扯开窗帘子向里面看去。常歌微微一惊，扭头看着景韶。
　　“王爷还有何吩咐？”
　　景韶有些恼，沉声说：“到了朝堂，还能用你那名字吗？换了吧！”
　　常歌以扇掩嘴浅笑，“倒也是。”
　　景韶挑了挑眉，静候。
　　“嗯，舍弟名唤海似，海似，有类于‘海市’，那奴才便叫作‘蜃楼’吧！矫其音，也就叫蜃鹭了。他姓荆，但王爷是奴才主子，奴才理应也从主姓。”常歌深深地看了景韶一眼，“奴才从今天起，就叫卫蜃鹭，可好？”
　　景韶眼角颤了一颤，不置可否地降下窗帘子。常歌侧脸仍旧看着窗帘，轻轻摇动他的扇子。
　　-----------------------------------------------------
　　一觉方知缘梦浅，
　　花易毁，韶难觅。
　　韶已难觅，何苦多情？
　　不如还似流水，就当发了一场梦。醒来了，只当看过一场海市蜃楼，谈笑间或忘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