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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以身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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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歌并不是个好奇之人,至于荆诽留他何用,他不会多作猜测。而荆诽是个残忍而单纯的人,他只按自己的心意而行,一时高兴就可以把你捧上天去,但也许不能维持长久。
能让荆诽这样高兴着的玩意很多,出奇地、常歌并不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常歌性情的问题,荆诽和他一齐的时候总也得安静下来。也不算讨厌这种安静,因为他有心观察这个人的心思,认为他大抵会在某时某刻露出破绽。
荆诽的兴致在此,未免对“捧人上天”这个老玩法兴致缺缺。
荆诽捧着脸坐在常歌对面。他微笑着看常歌,说道,“昭聆说你见过海似?”
常歌没意料到他竟会问这个问题,不禁有些愕然。他点头,“是的。”
荆诽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奸狡,“听说你与他结缘。”
常歌没答话,转眸看着荆诽,知他还有下文。
“海似,是你亲弟。他是我的人。”
常歌笑了笑,“我大概猜得出来。”
“按道义上讲,我和你的关系变得不简单了。换句话说,你若承认这个弟弟,你就要——”他顿了顿语气,等待常歌识相的补充。
“我就要受你控制。”常歌微笑,“这是我欠他的,无所谓。”
这是海似为何没当面与他相认的原因吧!但海似想得太简单了。不承认又能如何?有人照样要将这个成为他的把柄。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要让你乖乖听话。”荆诽耸耸肩笑道。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要告诉你,我接受。”常歌回以一笑,“我这一生就是用来还债的。嗯——”常歌笑目凝睇着荆诽一阵,“也未讨债。”
荆诽忽地站了起来,趋身隔着桌子搂住常歌的颈项。他以额相抵,逼令常歌与他四目相投,“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趣呢?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常歌?”
常歌正色道,“我是。”
荆诽听罢大笑,松开了常歌径自离开,临走前回头抛下一句。
“我确信你不是的。当初的常歌就因为讨人厌,我才扔了不要的!”
常歌低头暗笑,以指描着扇面的字细声说道,“以前或许不是,现在却是了。”
荆诽离开之后,常歌也不太想留在屋内了。屋外晴日高照,最适宜就是户外活动。常歌走到门外做了个深呼吸,踏步向外走去。
昭聆没在身旁,可能是见荆诽在屋内于是自个儿找了个地方休憩去了。无心倒在跟前。她静静地在常歌身后,让常歌感觉得到背后有一道冷冷的视线跟随。
常歌早就习惯无心如此,也没加理会。他纵走心思,随意择路而行。专拣僻静处走,穿过赏心悦目的寂静回廊,远远可见两派青松相峙。青松之间隐约拣诸多石碑林立。常歌收回目光下了长廊,走在林荫的青石铺道上,尽处是高阁朱墙。那里森严而寂寞,有种无能名状的空虚浸染而来,是种恐惧,也是种悲伤。常歌并不想向那边继续行去,却一回身发觉已失了无心的踪影。
常歌调转方向,决定继续向前探索。
走到高阁之下,才见阁前横匾上写着的字。
“棘——”
拼合这里的家姓“荆”,常歌想起“荆棘”二字。思潮汹涌而至,他记得有句诗如此云云——
“道漫漫而休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阁楼没有对联明志,只有这“棘”一字。孤独得让人遐想联翩,到最后却还是只剩“棘”这一字余下。常歌拾阶而上,停在楼前。阁楼的门打开着。
楼高七层,常歌扶梯高攀,第一层空空如也,第二层如是,第三层也如是。走到第四层,却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袖边依旧镶红。他背手站在一排牌位之前,伫立如雕像。忽然他动了,背过身后的右手缓缓拿起放在最末位的牌位,他以袖拭尘,似乎很专心。拭罢,他叹了口气,又将牌位轻轻放回远处。他旋身而去,哪料一抬眼,却与常歌正面相对。
荆诽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他大步朝常歌走去,一扬袖,右手夹带劲风向常歌脸上挥去。
常歌默默挨了一个耳光,他敛起眉目,没有去注视荆诽此刻的神情。
荆诽瞪目睇着自己的手,愣了片刻,抬眸讷讷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着常歌左颊上渐现的五指手印,不自觉抬手摩挲。常歌微笑,落下荆诽的手。
“没事的。”
荆诽目不转睛地看着常歌,看得有些入迷,“哪个人能像你一样,居然不生气。”
他缓缓向常歌靠近,右手轻轻挽住常歌腰肢,左手握住他的下颚,“你怎么能够这样的呢?你是怎样做到的?”
荆诽的声音有如梦呓,他的唇渐渐落下,覆住常歌的。唇贴着唇的时候,那种滋味让人忍不住心倾。常歌微微偏开头,双手推开荆诽。
“凡事不争,凡事不强求,做到这些,又能有什么让自己伤心烦恼呢?”常歌转脸看了看那一排牌位,淡然道。
荆诽理了理衣袖,低头说道,“不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做不到的。因为很多人欠了我,若我不亲自去讨,他们不会给。我只能靠自己争,自己抢。你说我强求也好,贪心也罢,我就是不能让别人闲舒心!”
他拉着常歌的手,将他带到牌位之前。
“你好好看着,这些人的悲哀是执迷不悔。许多人签了他们,他们却仍旧付出。这些人都曾是曌历代国师,他们以身祭国、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平静得叫人害怕。因为早已过了激动的年月,他现在看来反倒显得过于冷静。他指着最末一位,上面刻着“荆祚”二字。
“他是前任国师,司祭之师。他是我哥哥。你知道他干了什么蠢事?我现在快要像他一样了……就这样吧!你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来过多少次还是不会让你知道。”荆诽恼恨地看了常歌一眼,“以后别再来这个地方,这里怨气冲天。”
荆诽拖着常歌往外走,到了长廊那头,才看见无心登在那里。她似乎发现了什么,转落在二人身后跟随之时,对着荆诽的背影咧开嘴笑了。
是夜,常歌吹灯就寝。等躺到床上却睁开眼看着天花,不能寐。他爬将起来坐在床头,拈着扇缓缓扇风。
忽然觉得屋内不只他一人,才起念头,便骤见一人至梁上跃下。还见他嘴含着匕首,还见他双目警惕。那人是掳他来国师府的刺客,今日却不知何事又登门“拜访”。
他缓缓吐出匕首,用冷沉的声调说道,“每回来见,总不见你入睡。”
常歌低笑,“你总挑我心血来潮的日子到访,我也没办法。那几率真小得可怜,偏生还叫你碰上了,恭喜阁下。”
“也好。免得我得把你弄醒再将事情交代。”
常歌点点头,“那你说。”
“我知道你今日去了‘棘’。你看见荆祚的牌位了吗?”
常歌点头,“阁下好大的神通。”
那人摇摇头,行至窗边,低视,“不,只是我当时也在场罢了。荆诽知道我在,他说的我都听见,我也从来都知道。”
那人深俊的脸没有丝毫表情,“但他却不知道,荆祚没有死。”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与我有关?”
“听下去,你就知道了。”那人盯着他,“我这次来,就是用你换回荆祚。这是卫景韶提出的交换条件。我不知道他何苦要浪费这么好的一次机会,他大可以用他来交换荆诽的性命。不过,既然他这么做了。我却要将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卫景韶不会做无用的事,正如荆诽不会像他的先人以身祭国一样。”
“我知道阁下要说明的事了。我想洛王也明白你会这么做的。”
“但他只能用我,若要将你带出国师府的话。”
常歌站起来,套了件衣服在身,“现在可以动身了吧?”
那人审视了常歌许久,冷冷地道,“你与卫景韶是同一类人,荆诽就是喜欢你的无情吗?”
常歌笑着摇摇头,“你呢?你喜欢荆祚的以身祭国?”
今日的常歌太反常,他忽然有了许多情绪。正如他故意挑拨刺客的怒火一样。他知道,越是冷情的人,其实越容易被激惹。他不知道他自己也算不算作一个——
即使不易,也会发怒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而已。
看来他的路还长得很呢!
在那人奋起的匕首撞击下,常歌在昏去前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