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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花落无言,人淡如菊 ...

  •   以前的常歌没有姓氏,馆里除了馆主任何人也不配有姓氏。现在的常歌却是有姓氏的。每逢新客问他名字,他总是笑得特别灿烂。他会先在宣纸上写上常歌二字,再在名字最前添一个字,一个“任”字。他说,他叫任常歌。

      馆主默认了任常歌的行为。他成了馆里第二个有姓氏的人。

      其实,姓氏也是划清界线的一种方法。他不为与人区分,只为与人疏离。

      除了接客的时间,常歌总会用余下的空闲阅读书籍。他的读物内容所涉范围之广,几乎囊括了所有领域。他似乎对他所处的世界异常陌生,他像初生婴孩,竭尽所能地去汲取知识以填补他的空白。

      诚乐十七年,帝崩。遗诏诸王弼政,以扶幼帝。裕元幼弱,太后外戚专横,加之八王各存己见,宫中内外似定实乱。然天下居安未思危弱,朝野上下渐行奢靡,民间争相仿效。裕元三年八王之乱平息后,虽朝廷三申五令、以身作则,奢靡之风依旧日隆。更有诗人道出是时百姓心态——

      “今朝有酒今朝醉,
      红尘俗事偏不累。
      喜逢今日更为喜,
      悲到明日不复悲。
      章台杨柳时常新,
      夜夜笙歌夜夜明。
      千金散尽不复来,
      便坐楼前卖笑声。”

      引领一众靡风之地,章台勾栏南馆当之无愧。

      九月九日重阳登高、赏菊,乃南馆一年一度的好节日,小倌们时常困处馆内,重阳既可出外散心,又可一览众游人。觅个如意客人倒是一行人的目的所在,除秽也仅是其次了。

      登高对小倌们来说并不是个好活动,于是一行人也没打算向山上跑。馆主早在前月已邀请洛阳的达官贵人赴重阳之宴。菊园通常会由清晨行乐至明朝,幽静之处共卧菊丛的大有人在——那边淫声秽语,调情弄意;这边把酒赏菊,赋诗作对,实来一个雅俗共赏之。

      然而不是馆里所有人都有资格随馆主到菊园一游的。待馆主拟好名册,没被选中的只好留守南馆,好应付夜里到南馆寻芳的客人。

      常歌近来名气正盛,菊园一行自是有他。

      重阳那天一大早,南馆出行的小倌们就得起床了。诸多姿容黯淡、呵欠连天者,却是夜里欢乐太恣意,险些误了今日时辰的。匆匆忙忙拉着奴仆梳妆打扮,惯以恶语相向、迁怒他人。唯独常歌起得最早,清清爽爽地到园子里打了套动作缓慢怪异、却蕴藏奥义的早操,然后还有时间出一身汗,洗一个澡。吃了早饭,还坐在床上眯了一会,才等到今日为他装扮的小厮。

      “公子起得真早!”小厮为他打散了发束,须臾便梳出了发髻。

      常歌望着镜子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他把手指伸进茶杯里蘸了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小厮引颈看了看,也认得这些字。

      “夜长无事,早睡早起。”

      看罢,他就觉得此人奇怪,便小心地从镜子中打量着常歌。却似乎见他眼珠一转,隔着镜子朝自己看来。那双目幽深而黑,看得小厮立刻调开了视线,良许找不出话题来。

      “好了。公子请站起,奴才为您更衣。”因为常歌无从揣摩,小厮越发恭敬。

      常歌对衣服并没有多讲究,给什么他就穿什么的。除了小厮要往他脸上抿白灰、涂胭脂之外,他都异常配合。穿戴齐整后,小厮在他衣带上系上扇套等物,引他向立身镜去。

      镜中青衣雅如修竹,常歌神色太素,仿如翩翩浊世佳公子。小厮与他一同入镜,只见他神情多有感叹,不无谄媚地道,“公子穿这身衣裳真好看。馆主的眼光好准呵!一瞧便知青色与公子极配。”

      常歌听罢淡淡地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到桌前拾起折扇。他轻轻地以指剔开扇上每一个折,露出简白的扇面。小厮知道这几个字。这是风起的意思,却写的连绵若水。当常歌执起这一扇,忽然觉得青衣与他不再相配。道不出他该为何类,小厮词穷了。

      等到常歌出了馆门,他只见到了稀疏的几个头牌和跨坐在马上的馆主。常歌从没正眼瞧过这个人,连他姓甚名谁也不知。如今忽然有些好奇,于是便抬头看了一眼。他感好奇只因为他感觉到对方看来的视线。他对别人的目光总是那么敏感,尤其透过窗纸射来的那些窥探的目光。但他对馆主目光的感应却比那些窥探更为强烈。

      常歌看他之时,馆主果然正低头看他。

      馆主无疑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一双似醉非醉丹凤眼,左右顾盼忽生情。不笑时媚而妖,但笑时凛而冽。常歌自以为奇——怪不得别人说馆主鲜少露笑,原来因为他一笑,表情便分外阴森。如今他却忽然这么一笑,旁边美丽脆弱的头牌已然失色。

      馆主丝毫没在意跟前的头牌们,看着常歌已然笑得阴森。他说:

      “常歌身上岂可漏带宣纸呢?常歌,你若不是想偷懒又是什么?”

      他话一落,旁边便有人递来一沓宣纸和笔墨。常歌浅笑接过,执起笔龙飞凤舞。

      “我是懒,懒带如此多的纸。我不带,自然有人帮我带的。”

      “所以,你两手只为执这一书去?不要告诉我,你去菊园就为了看书!今天不是去玩而是去干活,常歌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馆主顿住了笑容,妖冶的眼隐隐带怒。

      “行云无碍。”常歌直接将馆主无视了。一手流畅尽致的挥毫张扬地打击着馆主。

      “我以为你以前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你常歌真把南馆当书院了。好啊,太好了!”馆主阴森地咬牙切齿道,然后就放任常歌不管了。

      高傲而妖冶的馆主骑着高头大马,一群斗艳的小倌簇拥着他由南馆向菊园行去。馆里两位魁首依旧神秘地坐于轿内,只待有缘人千金买一相逢。常歌及其他头牌没那个待遇,只好慢吞吞地跟在馆主马后。他们暗地里怨声载道,只有常歌安静地左顾右盼。

      重阳节庆路人头上遍插茱萸。南馆的小倌簪的却是菊花。众人簪菊的姿态各异,多是阴柔妍美。偏生队里出了常歌这个异数,一眼望去,他这个拿着书的儒生般的人物走在中间,恁是觉得清脱出尘。想要出众的小倌撇撇嘴,因为围观的人议论的不是他们,却是常歌。

      菊园离南馆不算远。走过几个街区,行了大约一刻钟就到了。众人随着馆主走进菊园,园里并没有张灯结彩,景致素雅幽静。糕果菊酒已经备齐,众小倌休顿过后,到了辰正时分出门迎接佳客。

      此刻常歌躲在树上,一手捧着书,一手打着扇,还时不时腾出手来翻页。他看得是津津有味,几乎忘了身处何地。那边宾客多已入席,白昼虽无黑夜有气氛,但管竹丝弦一奏,当下有些靡靡。客人们心思开始耸动,四顾寻觅待会儿的良伴。

      这个时候门外车马喧嚣了一阵,一名仆从飞快而安静地穿过花园来到了宴会的地方。他表情似乎有些骄傲,扬起头缓慢而大声地朗颂道,“曌,洛王殿下、国师,至——”

      话音一落,只见一群人向花园深处的宴席行来。为首二人彼此细语交谈,一人眉目如飞、俊美无铸,一人面沉如水、冷静从容。馆主快步上前行礼,虽见他不曾笑,但面目似是在笑。

      “今日乱离何其有幸,能请到二位大驾光临!请上座。”

      席上众人纷纷起立见礼,寒暄之声顿时起了一片。却见那二人当中身穿蓝袍的人落座后摆了摆手,抿着的薄唇轻轻一提,笑道:

      “今日既是‘落帽之辰’(注一),各位不必太过拘礼,随意便好。”

      众人连连称是,只有和他一道进园的人剔了剔眉,不耐烦地朝席上扫了几眼。大刺刺地转身落座,他首先喝过一杯菊酒,语气急促地道,“这里怎都是些庸脂俗粉?不知道本国师今日来么?”

      说罢,他又猛喝了一杯菊酒,引袖往嘴上一擦,飞扬的眉轻轻攥紧,“没有更烈的么?这玩意儿就跟白开水似的,没意思。”

      他话音一落洛王笑道,“国师还是如此直爽,真是难得。”

      “荆诽向来如此,还什么难得不难得的?只要及时行乐,哪管它天塌地崩。”荆诽斜乜了洛王一眼,意味不明。

      卫景韶与他对望,目光温沉。对视未久,荆诽的表情便像是别人欠了他许多银子似的,撇过脸去。他喝了口酒,暗自在喃喃。卫景韶则调开视线,与其他人畅饮起来。

      酒过三巡,宴会上各人已有些微醺,乘着醉意有人携伴离席。大家都不会询问,彼此心中暗照不宣。没过多久,席上只剩下诗兴正浓的几位年轻贵胄和迟来的景韶、荆诽。他们轮着行酒令,行着行着便谈论起书法来。忽然有人念及常歌,便叫来了馆主相询。馆主媚目轻睐,淡淡地向众人道过歉,说找不着常歌了。

      最先离开的是国师荆诽,听罢钟乱离的话,便径自离去,带走了一帮奴仆。荆诽一走,场面顿时变冷清了许多。洛王卫景韶笑着目送荆诽离去,然后招来了身边的侍卫。耳语了几句,遂又加了讨论之中。洛王素来温和得让人欢喜,席上的人都被他的微笑感染,愈发想跟他亲近。

      继而离席的,却是洛王。他彬彬有礼地向众人告别,带着他身边的侍卫离开。

      *********************************************

      常歌合上书,闭目回味了一下书上的内容,将扇轻轻合上。他把书放置怀中,沿着树干爬将下来。爬到一半,衣襟里的书掉到地上,常歌停了停,笑着摇摇头又继续往下滑。

      等脚踏实地,肩旁忽然递来一书。常歌侧过脸一看,那正是他掉到地上的那本。他笑着接过书,向来人拱了拱手。正想离开,那人却忽然拉住了他衣袖。

      那人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阵,低头便将唇凑了过来。常歌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树上一靠,手上的书又掉到草丛中。那人却只是将唇凑近,身子向前微倾,笑弯了眉目,唇色鲜红欲滴。那人这么将唇靠近,靠到他耳边去。常歌静静地等待,手上握紧的折扇轻轻抵着那人腹部丹田之处,虽神色宁静,但肩膀仍不免僵硬。

      那人软冷的唇不经意间碰着常歌的耳廓,使他的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二人此时的姿态仿如调情,但却有说不出的诡美。

      当常歌察觉出怪异的同时,那人说话了。他说,常歌,我想你。回到我身边来。

      湿暖的空气持续在耳边颤动,常歌此时却打了个冷战。那人的声音不是说不好听,只是那种命令般的口吻,用这般温柔的声音说出,仿佛就有一股子怪异感。那人浑身散发的气质,既温柔又阴骘、既亲切又遥远……

      常歌抬头打量眼前的人,那人面相说不出的和善,只是双眼有如落日的黄昏,光芒会被里头的黑暗所遮掩。他随即在心中下了个定论——

      那是一双看不穿的眼睛。

      常歌动了动唇,最终却没有笑。他静静地摇了摇头。

      “是不想,还是不知道?”那人的声音载满了温柔,“常歌,你竟然不记得了。真的都忘了。”

      常歌推了推那人肩膀,走出那人以身所造的围困。然后,常歌很自然地点点头,他打开折扇潇洒地走开。

      “常歌,忘记可并不是意见好事。所以请你记住,我是洛王、卫景韶。”

      常歌没有回头。景韶俯下身拾起他落下的书,轻轻拍去沾上的草屑。他翻了翻书,温暖的目光最后停在其中一页之上。忽然之间,那张俊逸的脸绽开一片明媚的笑颜,景韶看着常歌远去的青色背影,用最和绚的声音诵道——

      “玉壶□□,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荫,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注二)。花落无言,人淡如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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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一:“落帽之辰”,晋代征西大将军桓温在重阳节宴请僚佐,诗兴大发的才士孟嘉没有察觉自己的官帽被吹落——这在当时是一件失礼的事情。待其发现后,仍满不在乎地应酬对答,重阳节因此又有了“落帽之辰”的雅称。

      注二:此一句出自唐代司空图所著《诗品二十四则》的《典雅》一篇。“花落无言,人淡如菊”用以抒发一种宁静高远,淡泊之气象,菊素为古代隐士所称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花落无言,人淡如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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