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跹飞》卡瑞洛

8、第 8 章

　　幽幽静静江水平，悠悠映映波澜起。
　　他现在的行为，像是正在努力地自欺欺人。
　　以前，有很多很多的人皆说他有慧根。所以，他也相当奋力地朝那些对他抱有某种希望，既而发展成为以他为中心的人的目标前进。
　　时间漫漫长流，多少年后，他觉得好累。
　　某些时候，他总感到背后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他毛骨悚然，想着如果来日他失败了会怎样。
　　原来天地间从来没有一个可以真正称为详和的净土，即便是有神居住的天庭也一样。
　　后来，当他辜负众望堕入魔道时，他居然感应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平和。他想，他应该是疯了。如果不是疯了，他又怎会提出那样的条件？
　　他实在是不晓得，他当时在想什么，现在追究起来，他仍是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况且，依现在的情形，也确实是太晚了些。
　　他总也忘不掉那双晶莹的泪眼，即便是他轮回数世，记忆早已不复以往，他仍是记得一清二楚。那滴眼泪，似乎是钻进他的躯体里，教他刻骨铭心。
　　本来，他应该已经融尘了。他应该遵从天命，打入凡尘，融合凡间，最终忘却自我。
　　或许，那样对他而言，会比现在要好些。
　　可是，他偏偏又想了起来。他的身份，他的神灵，他的情缘……因着一滴泪水，他通晓了全程，追溯了过往。
　　他，起了叛逆之心。
　　他还记得，他应罚之时她拉着他的手不放，高声尖叫地为他喊冤的情形。可惜她那时通灵不久，就连那副肉身都来自于他的施舍。至始至终，她只会一句，也只喊着那一句。而且，那一句还不知道是对谁说。
　　她喊：这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他的错。也许，她喊这句话时，并不知道其中确切的意义，可是他懂。
　　这不是他的错，真的。刨根究底，这该是她的错。因为她，他暂弃了自己的无欲无求，少妄少思，才会有机会让魔钻了空子噬他的心，啃食他内心柔软最无防备的那一部分。
　　这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错。他的错……她的错……错上加错，衍生了罪孽。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为她做了什么。因着一时的心软，他提出毁神之论，以此为代价，保她平安。他——为她担负了一切！他真的好有气魄，太勇敢了，是不？
　　她喊得乏了，还是不曾松了他的手，她哭得嘶声力竭，直到她实在抓不住了，便留下一句“等我”，让他孤身下了地狱。
　　这个约定，他遵守了。可是，她却不再出现了。
　　也许，她已真正懂得了孰是孰非；也许，她已完全习得了世事无常。她没有来，她失约了，她狠心留下他一个苦苦的熬。
　　这不是你的错——
　　他想苦笑。
　　这不是你的错——
　　他已经承认了。
　　这不是你的错——
　　他不甘再受苦了！
　　蝶儿呀，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已不甘再受苦，我……我后悔了……
　　“主子？”
　　一睁眼，便望进那双澄清的黑眸里，不禁被里面凶煞似的面目骇住，悟贤别过脸不去看瑶。
　　“主子，你是不是又梦见蝶儿姐姐了？”
　　“我睡了多久？”他没有回头，仍然拒绝正视她。
　　“两个多时辰吧。瑶记得出去的时候主子就在睡了。”
　　他竟是睡了那么久！使劲闭了闭眼，悟贤起身，长长的发自肩边滑落下来。瑶快速而细心地往他身上搭了件外衫，避免自己心爱的主子着凉。
　　“主子，喝碗莲子羹吧，瑶熬了很久的。”事实上，从进屋到现在她一直都在熬羹，亏她一只手臂打了木板，仍然坚持不假他人手。主子吃不惯外食她是看在眼里的，心疼悟贤瞌睡少，她又不愿随意唤醒他，直到其自然醒了才将羹端上桌。
　　看着悟贤接过碗匙低头慢慢吃起来，瑶才放心地去厨房收拾了餐具，向掌厨的师傅道过谢,再回房寻了卧铺坐好，同往常那般直瞅着悟贤，不自觉又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末几，目光瞟见柜上的木篦，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开了眼，身子立马朝悟贤的榻上挪去，篦子刚触到那光亮灵透的乌发，便一再忍耐不了地以指梳弄，爱不释手。梳得顺了，干脆丢开木篦，将脸偎上，以求充分感受这股凉滑触觉。
　　“主子，好舒服呢。”
　　悟贤长睫垂下，一双映进星辰万物似的眸，混沌迷幻地让人看不透猜不着。
　　不多时，似乎不再满足只有脸可以得到优待，一双臂膀也伸上前来，在把修长的身躯搂了个密密实实后，方才满意地吁了口气。“主子，以后梳发的事交给瑶来做好不好？主子的头发好漂亮，有时候还会闪闪的。”
　　指尖缠绵地绻绕进未缚束的发间，发泽较寻常人来得淡些，青丝清透似汪泉披泄而下，绣镌出精美非凡的黑缎。
　　他并没有特意地蓄发，而虚度数年的光景竟也使其余过了腰，已是太长了，掬掌的乌丝滑落，悟贤有些讽刺地一挑唇畔。月圆未到，时机尚早，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差你的事，都办好了吗？”他的声音本就极为好听，可这一问加入甫醒后特有的嘶哑低沉，居然突出一股慵懒邪魅的味道，悠泌地仿佛自空气中滑过，软软的拂过耳际，瑶差点呆了去。
　　“嗯嗯，好了好了。”有了上次的失职经验，瑶自然不敢怠慢。“听掌柜说南城的长租户较为多些，瑶去看过，房屋虽不轩敞，倒还干干净净的，也有按主子的要求靠近河流。租房的大婶说了，按季租是每月五百钱，若是年租便有折价，可算咱们五千钱，需一次付清。瑶先付了头月的，余下的待主子斟酌。”
　　主子交代说不要僻静的地方，她便在南城向河堆栈边上找了屋子租下，听说是要作药铺的。主子还说山下不同山上，有了职业才不会被人嫌弃，她虽不是顶懂，但主子说的准没错。
　　碗慢慢见了底，悟贤吃尽最后一口羹，放好碗匙，方才拍拍瑶的臂膀，示意她松开桎梏。转身抚弄她的发，浅笑道：“辛苦了。”算是奖赏。
　　“主子……”一双猫儿似的剔透双瞳漾了数不清的眷恋。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主子的一举一动俨然成为她生活中的唯一，就是这抹笑靥，教她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本是不该让你这般劳顿的。”凝视她的眼如幽幽泉水，透着深深的怜惜，“瞧你，内息都有些乱了，躺下来歇会。”
　　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掖好被角。
　　“主子，瑶睡不着。”她可怜兮兮地揪住他的衣角。
　　“又撒娇？”
　　指尖轻点她的额头，让她向后仰去。一手拉了悟贤衣衫不放，一手再凭着臂上硬邦邦的木板往榻上轻抵，借力使力，顾不上伤，瑶咕噜一声便钻进悟贤的怀里不愿起身。
　　“主子——”她要撒娇，她就是要撒娇，她喜欢向主子撒娇，她宁愿永远这样让灵魂也沉溺其中不再醒来。
　　耳边听着的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额头边浅浅的气息掠过，是她与主子亲匿的见证。主子也是喜欢她的吧，不然不会这般习惯她毫无预兆突然袭来的黏贴。
　　都不知道为什么，近来黏主子的行为变本加厉。是离开了熟悉的终南山吗？陡然跌入沧桑的世俗红尘中，才想找个依靠证明自己并不孤单吗？
　　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起来，她说过还要保护主子的啊。
　　“主子，你听。”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般松手，抬头就看见悟贤一双温柔的眸子直瞅着她。红了脸眨着雾蒙蒙的眼，不自在地撇头盯着窗外。“是夜市的声音，那些商贩白天卖不掉的东西总会拿到夜间折价出售，所以一过了亥时北城的市集总是格外热闹。”
　　“瑶怎么知道？”
　　热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白细的脖子上，敏感地缩了缩，觉得空气中忽然窒得教人透不过气来。
　　“是掌柜的阿叔说的，掌柜的阿叔还说，夜市上的商品虽然是没卖出价的次品，但琳琅满目的很是便宜，走亲戚的话空手空脚总是不太好，捎上些廉价的生活用具作为面礼也是划算的。可是，主子，咱们在这还有什么亲戚的吗？瑶怎么没听主子说过咧？”
　　果然是不能长期租住在龙蛇混杂的流气之地，那些低等、嚼嘴嚼舌的市井痞徒！
　　“主子也不清楚，是谁猜测乱传的吧。倒是瑶……”双臂主动展开将她拥住。“瑶其实很想下去看看吧，但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人潮又有些胆怯，需要主子陪你吗？”
　　身子蓦地僵住，主子亲昵地抵着她的乌发旋儿，让她没有办法回头。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呀——酸酸的，涩涩的，无法遏抑地层层滋生中，似乎又带了些甜。
　　怎么会……
　　“傻瓜，瑶真的以为主子下午让你出门只是为了找长租房麽，可惜你还是不怎么习惯的样子，真是难为你了。”
　　一副病弱的身子骨，先天营养不足，后天又气血虚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了不要的孩子。
　　感觉娇颜被什么轻轻触抚，而后是手掌滑下双肩时的酥麻触感。
　　“你以为主子什么都不知道麽，主子是一直看着你的。”
　　她应该早就死了，是主子将她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主子以命抵命的恩赐。她的身体里，盛着主子一半的性命，连她的灵魂，也受着主子无私的呵护。
　　她何德何能，能在有生之年遇上她的神，让她在今后的日子里，不会被任何的艰难险阻所困扰。
　　“瑶。”
　　小小的身躯被扳转过来。略微睁眼，满满纳进悟贤俊逸娴雅的脸庞。她的主子呵，只有他在，她才能全然的安心。
　　“主子不是说过，会永远永远疼爱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