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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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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公子那天抱着的姑娘醒了,而且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
先前倒是没注意姑娘右手上了夹板,但这似乎并不能影响她什么。
小二哥端茶送水间,不停地瞟着蜷成一团,坐没坐样的小姑娘身上。她正舔着手上沾了甜糕的屑屑,眼也不眨地接过小二送来的茶,不斯文地大灌一口,然后乖巧地、眼睛一瞬不瞬地……听书!
所谓“听书”其实也不过是场面话而已。时过正午,大多数人都窝回自家中休息养生,连街道边的小贩们也一个个无精打采,客栈一楼的厅堂里模竖也只有小姑娘这么一位客人,讲起来说书人是与小姑娘闹牙嗑还比较恰当些。
说起这讲书的刘老头,原先可是中了举的,还被知县大人公办的学堂请做了夫子,那个风光啊,可教人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这副颓丧样来。
好好的一个夫子,本是秉烛夜读打算接着上京考取功名,结果一日夜里中了邪,硬说是见着了一名女子活生生就缩做了小孩!这下可糟,成日满口的邪话不说,还见了人家妇孺就凑上去无礼比划,找张大夫诊断,一句“疯了”便将他定了性。
一个疯了的夫子,哪个学堂都还敢要?人言可畏,传来传去间竟把他说成是得了瘟病,硬是被人当老鼠一样的踩。
刘老头东窜西躲,还是不忘嘴里的邪说,好在读了几年书,编作故事,就窝在这唯一不把他当鼠辈的悦来客栈里说给外来人听,哄点钱财也好度日。
瞧,这不就骗得小姑娘瞪圆了眼嘛。
“然后咧?”瑶脆声脆气的声音充满好奇心地扬起。
也不能怪她晃了神,本来主子是差她出来找哪有长期房可租赁的,现在办完了也该回去复命。但先前跟了主子搭着车,一路路途遥远地由终南到泉州,加上她又拖了病,这一途怕是走了不下好些个月。好容易不折腾了,歇息下来听故事听入了神也是不怪的,主子也晓得,她原就好奇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呀。
“然后,但见雷声大作、风雨交加!那女子生得美丽非凡,可手腕上的伤痕啊怎么也闭不了口,浅红的血水就一直流呀流……”
刘老头虽说在这客栈里说书讲故事已有多年,来来往往的商旅看过不少,还不曾有哪些人这么专心听他的书,信他的话。看着面前认真倾听的女孩,心中不知怎的涌现一股兴奋,高兴之下哪管得上对或错,添油加醋一番只要精彩就好。
“流到最后,脸色极为惨白,让人疼到心坎里。不一会又闻一声厉雷,突然!只见丰润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那身衣衫不多时就塌陷了。”
“然后咧?”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轻言轻语地再问。
“然后啊,因为雨实在下得太大,树洞里老朽也看不清了,只好将头伸出定睛一探。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跟着剧情一路走,瑶越听越入迷。
“她缩小了!”刘老头激动之处猛地一拍方桌,吓了瑶一跳。“原本一人高的个头,变得十多岁孩童般的矮,才到我这儿呢!”他比划着腰间,生怕瑶听不明白。
“缩做小孩子?”瑶喃喃着。这倒挺像主子曾跟她讲的……
“可不是嘛,你想想,一个女子活生生由成人样缩为孩童样,这不是妖怪是什么?回想当年老朽亲眼所见的,什么叫做绝色,非见过那女子的美才能懂得,真正的娇媚如花啊,啧啧啧……”
“然后呢?”瑶打断刘老头的痴想,又是一句三字真言。
“然后?然后她就小孩子啦。”
这个她知道了!“再然后呢?”急急地又问。
“再、再然后,她……她就走了。”刘老头回答得躲躲闪闪。
其实当时他哪看得详尽,近年来被人“疯子疯子”地叫上了口,他自己经由世事强迫也忘记了不少。方才一番话,三成真七成假,所谓邪说现在也只不过化作真正的故事,听听就过,哪来那么多罗哩八嗦的问题。
“走了?怎么走的?她是自个儿走的还是让人扶走的?您不是说她缩小了吗?刚刚缩小她就可以走路了?怎会那么快?”瑶没见老头的脸色已经不对,只是一个劲的问,非要问出个头绪来不可。
不管是不是胡编乱造,总觉得这事和主子有很大的干系。
一番连环追逼查供,问得刘老头的脸蹩成了酱紫色。
“我怎么知道!”他一身老骨头,使劲一推竟将瑶推出三步远。“遇见那种事,我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有心思留下来继续观赏!我又不是疯子!又不是不要命了!”
一推成功后,他急忙退后,许是怕客人卯起的怒气,摸到门栓一扳开,跳起脚就往栈外冲。
“老人家,老人家……”急切的召唤只让踉跄的身影跑得更快。
“别唤了,唤不回的。做他那行,最忌讳的就是得罪宾客,看来这三五天内您是甭想再见到他了。”小二上前搀了瑶,假意拂了拂她的衣衫。“怎么样?摔坏了没有?”
“我没有摔着呀。”瑶好奇怪,身上又不脏,他在拂什么呀?“小二哥,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惹那位老人家生气了?”
真是呆啊!
嫌恶地撇了撇嘴,虚伪的笑也省了,露出一脸嘲讽神情:“他哪敢。咱们这些个下人,可都是看您们的心意做事。您笑咱们跟着笑,您气咱们也得陪着笑。您就是咱们的财神爷,骂了打了咱们仍然得笑!”
“小二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瑶听不太懂。”小二的笑容里藏着些什么,笑得她好难受。
“意思就是说,那刘老头是怕您生气才逃走的。这不,连赏钱都没顾上呢。”小二懒懒地抹了桌子,又懒懒地踱回柜台。正午过后,掌柜抽空歇息,只剩他一个人主管大权。
也只有这时,他才有那个胆子对老实的客人使泼,一解他往日里随时会被客人不当人看的怨气。
“莫不是,老人家和我说书是想要赏来着?”瑶如释重负。
“不然怎样,逗您乐呗。”哼!
“原来钱真的这么重要呀。”太好了,终于晓得老人家为什么生气了。
“咱的财神爷,您还真当自己是财神爷哪。”一副不解世事的蠢样,不知道是真呆还是假呆。
瑶忽而笑逐颜开,弄得小二还当自个儿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正当和尚摸不着二脑时,一锭不知几两重的银搁上了柜台。
“小二哥,麻烦你将这些送给当才的那位老人家,告诉他他讲的故事很好听,我很喜欢。”细细的嗓音里带了点娇气的味儿,让人听了,油然生出一股好感。
小二在柜台后张大了嘴,下巴掉在地上收不上来。
一锭银。一锭好重好重的银。一锭绝不是一般打赏用的碎银。一锭可以换得很多很多铜钱的银!
看着瑶上楼的势子,他一时回不了神。
木阶上了一半,定了定,瑶复又拾阶而下,再到柜台前站定。
糟!他惹恼了财神爷,是真正的财神爷啊!缩起脖子,是准备打算承受即将而来的打骂,防备中神色不由得战战兢兢。“姑……姑娘……”
似乎对小二的紧张感到颇为奇怪,瑶笑得好不天真。抓了小二的一只手,将怀中仅剩的另一锭银掏出塞入其中。“这个给你,谢谢你刚才好心扶我。”
小二浑身一震,望进瑶的笑眼再次失了神。
不知怎么回事,倏然觉得眼睛里有点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