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跹飞》卡瑞洛

12、第 12 章

　　目送走了小二哥，瑶的心情蓦地好。
　　蹦蹦跳跳地出了小巷，又蹦蹦跳跳地回到大街，不顾旁人的侧目，就蹦蹦跳跳不紧不慢地走。走着走着，回头一探，只见雪地上浅浅地一排脚印蜿蜒前伸，大概是习了武的关系，脚印既浅又小，就像洒落的梅花，煞是可爱。这么一来，又多了一项玩意，瑶立刻来回蹦蹦跳跳，力求制造出更多的梅花来。
　　孩子气的举动惹来路人的会心一笑，有的甚至让开路来给她踩。
　　“砰！”
　　当然，也有没让路的。
　　“对不起、对不起。”瑶没理会滚走的酒瓶，急急扯住向后倒的那抹小小的人影。
　　很漂亮。
　　老实说，对一个七八岁大的娃儿用漂亮这个词似乎是太奢侈了，可是用来形容眼前这个女孩却是异常的符合。
　　粉的颊、粉的唇、粉粉的缎带、粉粉的衣，那袭衣衫一看就知道以上等丝绸裁制，衬以软软的里棉，将女娃包裹得分外精致。长长的头发未绾饰物，只以两根粉缎挑扎了两条小辫，其余的认其披下，纯粹无邪。
　　小小的身子因着反作用力蜷进瑶的怀抱，忽而觉得很奇怪，但又转念一想，大冷天的，怕是谁都不会太暖而焚身似火吧，虽说浑身冰如澈水是有些不对。
　　“那、那个，对不起啊。”
　　怪怪，为什么近来她身边老是出现这么好看精致的人？先是主子，然后是小哥哥，再来是这位小女娃。
　　真的好好看啊。
　　“放开我。”开口的是不同于一般女娃娇俏的声嗓，反是带了丝哑，甚至比不上瑶的细软，似乎是某种乐器互相撞击产生的低呤沉鸣。
　　“啊啊，对不起。”她第三次道歉，对冒犯了美丽的事物相当在意。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同一句话在脑海深处有人以不同的嗓音重复了一遍，瑶怔了一怔。
　　“小女孩，我……”
　　“别过来，不要靠近我！”她低呼。
　　妖不妖仙不仙的。不知觉抱住自己，她极力稳下因不可思议的恶寒而颤粟不已的身子。
　　瑶尴尬地停在原地，末了，憨憨一笑：“对不起。”
　　对上女娃那双眼，漂亮的容貌反倒是其次了，倒不说有多么晶莹剔透，只是即使她定定注视着某个焦点的时候，晶钻般的水光也不断盈盈幻化着，相对周身沉沉的清寥，仿佛这双秋眸才是女娃唯一的自主，亮得出奇。
　　女娃冷冷地凝着瑶，看穿了也似，向后退了一大步。
　　淡淡的紫气。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是只纯净的精魄，为何身上会沾染缥缈的仙气？
　　尽管淡薄，但仍旧是邪不胜正，体内腥浊被其压迫，加上肉身受到正主儿的吸引，与之排斥更为强烈，寒气乍盛，她一时忍不住，蹲下干呕起来。
　　“你……你、你没事吧？”瑶没敢走近，女娃惊慌的闪躲让她无所适从。
　　“难道是与他太过亲近的缘故？”干呕过后，女娃喃喃自语：“你终究还是找到他了吗？”
　　你终究还是找到他了吗？
　　好轻好深的，似乎有人这么问。
　　可是，又好像不完全问的这一句。
　　我要等他，待在这儿等他，我只等他，一直一直，直到等到他为止。
　　轻徐的嗓音几乎与微风同化为一体，从瑶耳畔拂过去，稍一不留神，便要听漏了。
　　眼前参天的树，铺地的草，鼻间是花与草混织的香味。很是熟悉，可偏偏想不起在哪闻过。
　　你要等谁？
　　我要等……
　　谁？她没听清楚。
　　瑶心下一紧，脚一跺，手一抓，衣角虚虚实实地，分明拂到了手指，却又从中飘掠过去。足下一凉，忽而发觉下身不知何时浸入了及膝的湖水里。
　　街道，足印，雪花，女娃。
　　她在哪里？瑶茫然。哪里又有她？
　　你们休想抓我，我不回去，没等到他我不回去！
　　呀，你别生气，我不是要抓你的。瑶急忙解释，你莫害怕，我不抓你，我……我……我帮你好不好？
　　帮我？谁要帮我？怎么帮我？
　　耶？瑶愣住，半晌，挠挠自己小脑袋瓜。她，是不是在什么时候答应了不该答应的话？
　　我帮你找他好了。既然答应了不好反悔，瑶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讲。我帮你找他，也好过你在这傻傻的等。
　　反正主子跟她都是要找人的嘛，那找一个和找两个应该没多大差别吧。
　　找他？他好难找的，他不喜欢人，不晓得会躲到哪里去。
　　这可难了，这世上哪儿还能找着毫无人际的地方？
　　多一点努力就好了嘛，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瑶拍了下胸脯，然后又张口结舌了起来。
　　她她她，她到底在说什么？！
　　唉……
　　既然说帮你找他，至少也该给我个提示吧。瑶垂头又丧气。
　　提示？
　　就是他的特点什么的，或是长像，气质，喜好，爱穿什么衣服……哎呀，反正什么都可以啦。
　　不知道啊。
　　哎？
　　那些他都没有啊。
　　瑶有听没有懂。那，我怎么知道找到的人是不是他？
　　让他看我！让他看我，看我他就会知道我在等他，一直一直等他。
　　……
　　沉默。
　　你有什么办法让我能带着一张人脸到处走吗？瑶好冷静好冷静的问。
　　声音陡然静了下来。
　　白似玉盘的朦胧皎月，悠远泌静的天空，浓郁茂盛的树林，平平无涟的湖水。不知过了多久……
　　喂，你还在吗？风吹的啸音卷动瑶的问话，一层又一层，绵绵不清。
　　你拿去吧，我没关系的。
　　诡异的声音又起，瑶的心随之砰砰狂跳起来。
　　什、什么？突然觉得有什么梗噎在喉。
　　要什么都没关系，我都给你，只要你帮我找到他。
　　湖水下隐隐约约黑影蠢动。
　　你不要过来……瑶不禁后退两步。
　　你拿去吧，我不怕疼的。
　　不要……过来……脚踝被什么握住，接着是小腿，膝盖。
　　纤纤玉指瞬间攀上瑶的腰际，肤若凝脂的美貌脸颊渐渐浮现出来。剔透水珠自她发梢不住地淌落水面，激起涟漪，艳丽无双。
　　瑶倒抽一口气，似乎是被眼前妖魅的一幕吓得说不出话。
　　你帮我找他好不好？你拿我的脸找他好不好？我什么都愿从你、给你，你帮我找他好不好？
　　软软的柔荑已抚上瑶的脸，无骨的娇躯紧贴瑶的身，粉唇润泽轻启微合，吐着魅惑媚语。
　　帮我，帮我，好不好？
　　浑身类似寒颤的感觉，竟不是为了害怕。瑶顾不上茫然恍惚，捉住女子的肩头大喊：
　　“蝶儿姐姐！”
　　惊惶失措的视线与盈盈幻化的眼眸对上。
　　怎么会这样，找到蝶儿姐姐不是该高兴的吗？为何她要如此惊慌呢？
　　几张面孔快速从瑶的脑海掠过，年幼的、稚嫩的、成熟的美丽面貌，是同一个人。她万分熟悉的……
　　“蝶儿姐姐……”
　　而眼前，粉的颊、粉的唇、粉粉的缎带、粉粉的衣，精致稚小，眼神透出世故与外表极其不符的女娃，除了相差太大的年岁外，几乎与记忆中的女子如出一辙。
　　千年迷幻梦一回，瑶被拉了进去，像是看明白了什么可又什么也没明白的醒了过来。
　　“不，不是。”与蝶儿姐姐如出一辙的女娃，她像她，却又不是她。“你是谁？”
　　女娃一点也不回避，一双盈眸仔仔细细地看瑶，仿佛是透过瑶看着另一个人，目不转睛。“原来如此。”
　　“你是谁？”瑶执意的问。
　　她搞不清楚为什么不管她怎样努力却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只隐约知道“她是谁”是个关键，这个关键可以解开某个东西，对她很重要的东西，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你是谁？”体内一股热气回旋不去，冲上鼻间，鼻头一涩，喉口一梗，说话便哽哽咽咽起来。
　　告诉她告诉她告诉她，她只是想知道而已。
　　冰冰凉凉的手指抚上脸颊，只有一瞬间，又立即退了下去。
　　“不要对别人那么好。”
　　咦？杏眼眨了两眨，有些茫然地看着说话的人。
　　不知为什么没有再把她当作女娃，却很单纯地想要相信她。
　　“不要对别人那么好，他们没有福泽的。”低沉暗哑的嗓音，让人不禁感觉这对于女娃而言几乎是种罪过，“他们没有福泽的，你懂吗？不是不愿对人好，只是……只是……”
　　捡起地上的酒瓶，女娃一笑，笑得好怪：“只是他们无福消受，因为他们没有福泽承受仙的好，所以才会怪仙薄情。”
　　明明是愿对人好的……
　　这话听起来很是寂寞。
　　“被强迫的薄情，做仙岂不为难？”
　　女娃闻言抬首，像是惊讶瑶会说出这样的话，挑起的唇畔滑下，整个面容立刻冷了下来。
　　“难怪。只差一步而已，可惜了。”明明是婉惜的话，从女娃的唇中吐却几近嘲讽。将瓶送到瑶手中，放好，离手。“听我一句，别再对人那么好，不要亲近他们，也别喜欢他们，那是……会让他们下黄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