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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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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瓣?
飘舞飞扬的幽渺梅瓣倏忽逝去。
奇了。
从窗外回神,瑶不好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九月飞花,十月残,腊月怒梅一年轮。
仲秋方过,一场大雪便飘然覆盖大地,将人们带入苍茫的冬。
离开终南的日子过得异常的快,不说开张半月的药铺与坐诊十余日的药夫,人潮涌动中还好,一旦安静了,瑶却怎么也适应不过来。
并不是不懂得主子口中的自食其力,只觉得主子一昔间由智者转作了药夫,就像半夜里乍醒的一场清梦,梦后也就过了。
而后是正月里的第一场雪,让她惊觉时间过得飞快的同时,也拉近了与主子之间若有似无的距离。
主子不再是智者,而是一个普通人。
这种感觉,并不坏。
“瑶姑娘,又来买酒哇?”北城的悦来客栈里,掌柜笑笑地送走一位住客,还来不及变脸休息,就又笑笑地面对瑶了。
“是呀掌柜阿叔,上回订下的墨酒,不晓得到货了没有?”似乎还未从满天花瓣的幻像中回神,她下意识地回道。
取了夹板的右臂基本痊愈,每日替主子打酒取货就是瑶一天中最大的事儿。
北宋战乱年间,宋太祖赵匡胤野心庞大,不断攻打邻国扩大国内版图,一时间伤患无数。医者当道间,或医术高超、或诊重金、或自谕神医者比比皆是。
余月前来栈投宿的俊秀公子,据说是投靠的亲戚举家搬迁,不得已投进余钱,以拙劣的医术换得生计,这样的说法本不以为杵,毕竟贻笑大方的人已经太多,何况也是为了生计无奈为之。
行针把脉,望、闻、问、切,酌情以施药。无法教人视作平常的,是将新疾顽症一一祛除,不知混入何类药材的药酒。
不像是医术的医术,以及那副犹如从未改变永远一派温和的笑脸。
为什么那时他会认为这笑容如冰呢?这样完美的人巴结都还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谈得上害怕。
吩咐小二去拿了样酒,掌柜的一双缝眼笑得更弯了。“我说瑶姑娘,你家大夫的名讳可真够怪哪,那个应该是‘字’吧,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晦,所以才要瞒着咱们呀?”
说起来他还得感谢这傻姑娘,若非她为谢他替她指点了租房的位置,硬要指悦来客栈为原酒的销路,他哪能从中拿得那样多的回扣,又哪能得到亲近贤大夫的好机会呢。
“字?什么字?主子从没教过瑶认字呀?”瑶歪着头,不明白了。
“不是认字的字!”
其实他也不太懂,只是隐约知道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们,除了名讳外,通常还要取个“字”来当宝,他虽说不是很清楚,但“悟贤”这二字不像一般的名讳他是明白的,怎么听就怎么怪,况且身边还有个丫头喊“主子”,这和大户人家应该差不离吧。
“我说的字就是……其实是……那个……”掌柜不晓得要怎么解释,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是哪样呀,阿叔?”是穿少了吗?感觉有些冷了,瑶搓着手哈口气。
“去去去,不懂就算了,少跟我掺和!”被瑶的问话一恼,掌柜左手一挥作出赶势。左右也只是个丫头,既然问不出结果,根本懒得跟她饶舌。但一从小二手中接了样酒,那张笑脸又展了开来:“瑶姑娘,这可是山西特制的墨酒,一般的地方可买不来,你快让贤大夫尝尝,要是好,下次我在跟大夫捎些。”
“哦。”接过凉得刺手的酒瓶,瑶看了看瓶中墨黑的粮液,又看了看掌柜,一双莲足杵着没动。
“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呀?”掌柜轻声的问。
“没有,瑶听懂了。”可是哪里怪怪的……
“听懂了还不快去!”还不快让贤大夫尝了他的酒,也好连带地注意到他。
被掌柜厉声一吼,瑶立马回头跑去,头都没敢回一下。
啧,痴儿!
瑶猛力的跑,使劲的跑,可跑不到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她根本就不着急回去,根本就不必跑的,可是她为什么又要跑呢?脑中不自觉闪过那一声厉吼,也许……也许是掌柜阿叔太忙才会对她口不择言吧,嗯,她是不会生气的。
抖了抖身子,再捧紧手中的酒瓶,她踢踢足底的雪堆,好冷啊。
“瑶姑娘。”
瑶倾首一探,好不明白的眨眨眼。
“瑶姑娘,你到这儿来。”有人在拐角的一个小巷里朝她招手。
瑶过去,有点不明所以。“小二哥,你干嘛躲着……”
“嘘——”小二一把拉她进去,一边小心翼翼地四周瞄看,生怕被什么发现似的。“瑶姑娘,你别大声,我是偷跑出来的,被发现了可不得了。”
“小二哥莫怕,你是不是累了呀,掌柜阿叔人顶好的,我去跟他说说,叫他放你一天假可好?”瑶边说边往外走。
“别,千万别!”小二急了,一把抓了瑶,不小心没控制力道,抓得有些紧了。“对不起对不起。”
生怕又将臂伤抓复了,小二不停地作揖道歉。
“没关系的,瑶又不疼。”瑶笑笑,还摆摆被抓的右手证明真的是不疼。
小二哥也跟着笑,可笑得有些凄凉。“瑶姑娘,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会容易被人欺负的。”
“小二哥?”
“对了,这个还你。”一锭银塞进瑶的手中,瑶有些愣了。
这个不是前些时候……
“我家里只我这么一个男丁,底下还有个妹妹,就和你一般大。要是贤大夫在我们乡就好了,那样我妹妹的病……所以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需用钱。”
瑶作不了声,只是呆呆望着手中的银,像是要望出个洞来。
“我需要钱,我需要我赚的钱,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还有,我不会骗钱。”他握住瑶的手,使其成拳,握紧了掌中的银。
“谢谢你。”谢谢你,让他不至于跌入世俗的黑暗无法自拔。“我走了。”
小二哥一走,小小巷子里便只剩下瑶一人。
脑中模糊的画面乍然出现一瞬,又浅浅地逝去。
抬头看看天,天空是灰的,不是终南山头所见的湛蓝;低头瞧瞧地,地面是白的,那是一场初雪所染的颜色。
双脚跺进雪中,冰凉凉的,连呼出的气,也是白雾雾的。
可是,瑶一点也不觉得冷。非但是不冷,还好热和,暖得教她想叫出声来。
于是,她就叫了:
“小二哥。”
“哎?”走得不远的小二回头。
“小二哥,我的东西掉了,你能帮我捡捡吗?”
“所以我就说,瑶姑娘,你这性子不改改不行了,我前脚走你后脚掉东西,这样是会吃大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没拿好……哎哟我的娘!”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拾起雪中银亮亮的东西。“我的好姑娘,你什么东西不掉偏掉这东西呀,快收好,别又丢了。”
“小二哥,你怎么把自个儿的酬劳往我口袋里塞呀?”瑶好生不解。“上次是帮瑶拂灰尘,这次是帮瑶捡东西,瑶可不是白受恩惠的人,是不习惯欠人恩情的。尤其是上次,若不是小二哥帮瑶拍净了许多灰尘,瑶说不定就会那样走到大街上去哪,那多寒碜呀。所以这点酬谢其实是一点也不算多的是不是?”
“瑶姑娘……”小二想说话。
“哪,说好哦,这可是你赚回来的,可不是什么同情之类喔。你还不快收好它!”瑶一嗔。
而画面也益渐清晰,教瑶瞧个透彻。
远远眺望的女童,在看到等待许久的人后,不顾病弱的身子飞速的跑,之后让人一把抱起,转着圈儿哈哈嘻笑。
瑶弯唇,为自己所“看见”的暗自窃喜。
“瑶姑娘……”咬咬下唇,小二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瑶姑娘,你别再买咱们悦来客栈的酒了,悦来客栈的样酒都很纯正,可其余的却是兑了水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样对药酒会有什么影响,可是还是小心些好。”
说完,便低了头走了。
他不是不想抬头,而是不能抬头。瑶姑娘的眸子太过晶亮,也太过纯真,怕是什么都能映进那双黑玉般的眸瞳吧,连对他不知耻地骗了众人买假酒的鄙视也……
“小二哥,谢谢你。”
心口轻窒,脚步一滞,复又加速地离去了。
谢谢你。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