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错魂 李贞他他他 ...

  •   吊着的意识在剧痛里散去了,李贞原以为会是人死如灯灭,绝无可能复生。转瞬间,身却进入了一片耀目的白光里,他飘飘忽忽地、奇异地转了一圈,无人,静寂。

      他站立在似乎无尽的白光里,茫茫然想,传闻人死化作鬼魂,竟是真的吗。须臾,轻轻叹息,回望后方,已然不见一条珍珠细线终结了他性命的丈夫——尹沉壁。

      凝望不久,他转身往前,远去了。

      不知走了多远,李贞耳听一个声音飘渺,辩不清是男声女声,似乎隐隐伤心,似乎隐隐祈求。或许谁人也同他一样作了死魂。或许那人不愿离开人世,因此伤心,祈求自己还有生还的希望。

      他循声渐渐走近,那声音更清晰了,也更是伤心了,似乎在喊着谁。刚想迎上前探个究竟之际,却突然晕眩起来,白光在晕眩中更是耀目,刺得他抬手遮挡,脚下踉踉跄跄地,给他一种会踩空的不真实感。

      岂料没踩空,却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抓着他——往后坠倒下去。

      如此一倒,李贞感觉自己魂魄似乎穿透在了什么上,眼睫半睁,只觉晕眩仍在剧烈,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什么东西给撞飞了——他重重摔落在一滩积水里,额角和唇边见血,吓得路人惊声大叫——“救命啊——有人出车祸了!”

      “造孽啊,这两个人过马路遭这么大罪唉,快来人哪!”

      李贞蒙了,未感觉痛,眼皮极慢极慢地睁开闭合,最后一眼景象,是一双女士玫红色高跟鞋,耳听它噔噔响。

      ●●●●●●

      李贞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前一片昏黑。意识不定,魂魄似乎将要飘飞远去。可是,耳听有个声音一直在伤心,如泣如诉,似乎他不回应,这个声音的主人就要活不下去了——他下意识想到尹沉壁,但绝无可能了——从他最后那句话说起,已无可能。

      不知是父母还是谁在为他伤心,李贞不忍卒听,循声想安慰一下人,但稍一动作,骨肉剧痛,心想,作了死魂竟还会痛么。

      他强忍剧痛转动眼珠,尝试着转过了几次,眼皮终于向外一掀,只见一张模糊不清的脸,耳听脸的主人说话,声音温柔:“妈妈,您看小醒,他醒了!”

      李贞想说这青年是叫错了称呼,可喉咙也痛,出声不得,只好以眼色示意,可对方并未会意,只道:“小醒别急,好一些了再说话也不迟。”

      他心说自己一介死魂,何以魂魄竟在他人身,岂不是乱了套。又闻音色不畅的女声道:“醒醒,醒醒……妈妈在这里,你终于醒了。”一只手轻轻一触他脸颊,很凉很凉,如浮在水面的玉石,令他一下呆住了。

      李贞如一只后颈僵硬的白猫,微微侧过头颅,转向女声源处,目望面前的脸,隐隐有一点轮廓线,很想出声,可无法,只能静默。

      不久,耳听足声飒飒,踏踏、踏踏、踏踏,应是青壮年男子。他目视不清,听觉反倒灵敏许多,这人呼吸有些急,大概是疾奔过来的。

      这位男子还未言语,耳闻女声道:“元雯,小醒醒了,烦你来看看他身体情况。”又闻“小醒”之称呼,李贞心里叹息:魂魄竟然倒错,谁料世上居然有如此之奇怪事?

      这位“元雯”医生一张脸出现眼前,虽不见清,鼻尖却是闻见了他身上的一种香气,甚是清爽。他手里的听诊器贴上来李贞心口,使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须臾,元雯撤下了听诊器,轻声问李贞:“章公子可能说话?”

      李贞很想说话,很想很想,但很遗憾,无法可说。刚才那位青年替他说:“小醒喉咙还不大好,无法说话,元雯,有法可治吗?”

      元雯稍稍咳嗽一下,继续问李贞:“喉咙痛吗?”

      李贞轻轻眨眼。

      元雯这才回答青年第二个问题:“我会给他上喷雾治疗,用以消炎止痛。然后再让他在监护室住上一段时间,他情绪不能激动,以免病情加重,你们的探视时间不能太长——最多半个小时。”

      青年向元雯示谢,又向“小醒”母亲安抚:“妈妈,小醒已经醒了,等他痊愈,咱们就把他好好的接回家养着。”

      李贞耳听他们说话,心想,等这位“小醒”身体痊愈了,他也该还魂于人家才对。

      不知何以称呼的女士俯首温柔亲吻了他额头,李贞一惊,她双手轻捧他两个脸颊,一颗泪珠刚好落下来,融化了,是温热的。使他想起了尹沉壁的泪珠——当时接住了他的泪珠,却是令他反起了杀意吗?

      七年夫妻情义,竟然如此轻易可抛却。说不伤心,自然是假。李贞合上眼皮,重新回到了一片昏黑之境。

      一颗泪珠流出眼角,这位女士轻轻地帮李贞擦去了,她以为他是痛哭的,以十二万分的温柔安慰说:“小醒,很快,伤势很快就好了。”

      可是,她所安慰非人,李贞唯有沉默。

      她轻轻触碰,轻轻撤开手,只说:“谢谢了,元雯,小醒的治疗这段时间要多多劳烦你了。”

      元雯声音温润坚定:“您放心,章公子的治疗我一定会放在心上的。”

      青年说:“妈妈,小醒睡了,咱们就让他好好休息吧,等他好一些了,咱们就立即接他回家去,好吗?”

      他们交谈的声音放轻了,那女士最后的话,大概是默认了那青年所说。

      三人静悄悄离开了这间监护室。

      李贞凝听着非自己病躯的心跳声,慢慢地睡去。

      ●●●●●●

      李贞再醒来时,目已能视物,天已清晨。由护士告知今天是三月二十五日,十六日意外来此,算来已是第十日了。

      他靠坐床头,见所住病房宽大、温馨、舒适。每日还有两瓶花枝送来,送花人将它们妥帖地摆放在床头柜台,有时是蝴蝶兰,有时是铃兰,有时是百合,有时是粉玫瑰,品种之丰富。

      今日侍花的小青年又来送花了,一只盆栽里油菜花开得热烈。这小青年一张脸生得清秀,穿着简单的T恤短袖,下身是牛仔裤,一进来病房,又是笑吟吟和他说话:“章先生,这是我从家乡给你带的花儿,您看看,喜欢吗?”

      他轻轻地将它置放在他的床头柜台,一脸羞容,但心中又有极大的勇气,向他一鞠躬。这鞠躬突如其来,李贞阻止不及,有些尴尬。

      这小青年鞠躬完了,说:“前一段时间听闻您出车祸了,吓死人,我阿婆叫我一定来看看您呢。阿婆说您是家里大恩人,可千万要好好活下来。”

      他语气朴实,一听就知是发自内心所说。李贞平稳以对:“您这鞠躬也重了一些,我其实受不起的。”毕竟他可不是真正的章先生。

      但小青年毫无疑义,忙说:“您受得起、受得起的,要是没有您帮忙带我阿婆治病,去年年夜饭恐怕是聚不上一顿饭呢。”

      原来章先生竟是公益慈善家,这么一看,他本人不在,确属一大缺憾。李贞拍拍小青年肩膀,代以问候:“劳烦您回家时,要代我向老人家问声好呀。”

      小青年笑颜露齿,点点头。

      李贞说完,忽然间无意识抬头,就见还有好一些人站在门口,半是进半是不进的,似乎很局促不安,又很想亲近他的样子。他笑着立即邀请他们都进来了,当头一人是男性,个头挺高,身躯颇为健壮,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动作利落将东西放在床头柜台上,说:“章先生,我儿子的病多亏了您关注,这才好转了一些,我媳妇儿亲手做了一些家乡菜,您可以拿回家尝尝看。”

      还有一位容色秀美的女士在他床边当即跪下了,李贞立即去扶她,可她十分坚决,必要给他磕头,他笑着半拦住她的手,说:“这位姐姐何以要这样磕头?”

      未等她反应,李贞立即轻轻扶起了她。

      这位女士流着泪十分激动,抓着他的手说出车祸那天,如果不是他将她的儿子护在身下,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如今孩子还能好好的出院,真是要给恩公磕头才活。

      李贞细细凝听着每个人的故事,深深凝望着这些人的面孔,或年轻或少年,或年迈或年幼,或健全或非健全,可神情一致望向他,都在庆幸他还“活着”。教他更觉得该还魂于真正的章先生才对,这些人的感谢情分,只有章先生本人才能承受得住。

      好几双手围上来拥抱着他,紧紧握住、抓住他的手,心也紧紧贴着他的心,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着这些人的力量,又睁开,看见了章先生的家人,和元雯医生站在了门口。他们静默允许了这么多人围在他身上。

      须臾,一个大爷十分洪亮的声音炸开了人群,他说:“嘿嘿、嘿,你们还让不让人家出院了啊?”这大爷穿着体面,面容慈祥,怀抱一束绿色叶子,上前来,笑着说:“孩子,大爷用这柚子叶给你扫扫晦气昂。”

      李贞第一次见柚子叶,叶片是深绿色,比平常所见要大一些。心想,大约是老人家家乡的习俗,他笑着点点头。

      一旁的女士体贴解释了:“这是乡下的习俗,人要是意外或是住院,就用这柚子叶扫扫身、扫扫车子,扫到家,将所有晦气都扫除掉。这叶子是大爷特意给您带来的,我们给您扫扫,往后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章先生的母亲闻声走过来了,高跟鞋蹬蹬细响,她亲自牵住了这女士的手,十分感动地道,“谢谢,真的。”又向大爷道,“老先生,我替我家小醒谢谢您。”

      李贞也被这种温暖的纯粹感染到了,不自觉笑了起来。

      章先生母亲介绍自己及家人:“我姓袁,小醒是我小儿子,我大儿子叫慧之。今天非常感谢大家对小醒的关心,感谢。”

      章慧之也是双手合十作感谢情状。

      元雯则是细心嘱咐:“你回家得再静养一段时间,情绪尽量少一些波动昂,饮食可以逐步一点一点添一些荤腥了,希望没有下次和你在这里见面。”

      李贞替章先生道谢。

      袁女士撤回了手,合十向元雯道谢,才说:“小醒,你先去更衣室换衣服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章慧之将一袋衣服递过来,李贞接过,心里道谢,翻身下床,往更衣室去了。

      李贞随手泼洗了一把脸,匆匆望望镜中的脸,经过治疗,气色已然好了很多。第一次见章先生,竟是错魂置躯——如此不可思议的意外。

      如此大爱的章先生,面容年轻,年纪至多十八九岁,双目沉静,额心似乎天生一颗红痣,皮肤冷白,更显庄严大气。李贞静静沉凝,手也不闲,迅速褪去病号服,换上了低调的套装——浅蓝色清新秀意的牛仔衣裤。

      他将替换下来的病号服塞进了手提袋,打开更衣室的门,来到众人面前。

      老大爷和那位秀美的女士早已各自手持一把柚子叶。见他已然出来,立即一前一后给他扫在身上了,边扫,老大爷边指挥出一条路来,边念俗语:“扫病除灾、健康平安。扫病除灾,健康平安。”

      章慧之找准时机到母亲身边插话:“妈妈,小醒出事的消息各界都已知晓,媒体朋友们可能在医院楼下守着了,不然你们走后门,我去应付一下?”

      袁女士看了一眼李贞,点点头,同意了。

      章慧之立即向他们提醒:“各位,稍后请乘电梯下去一楼,往医院后门离开。我会安排人到那里接应。”

      李贞任凭安排,其他人也无疑议。

      所有人围着他一路护送,一路扫身。乘电梯下落一楼,静谧的道路上,分别时刻,他们又将他围着抱了。须臾,又默契松开了他,每个人的神情,都是如一的感激和喜意。

      李贞并未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直到低调的汽车已然渐行渐远,他心中仍在盘算着,该怎么还魂章先生。

      他静静倚靠车窗,眼瞧外面景色一路倒退,忽然想到从前是有手机的,随时随地能看日历,现在手里倒是不见这东西,回转头,询问身旁的女士,语气有些拘谨:“……那个,不知道手机有没有?”要他喊袁女士亲密的“妈妈”称呼,可他并非章先生,有口也难开,这话题颇为生硬,令他有点尴尬的别扭之感。

      袁女士闻声,偏脸望来,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笑着说:“手机啊,妈妈回头给你备一台吧,你当时受到撞击太狠了,原来随身的那只看样子是撞得不成用了。”

      真是太可惜了,李贞垂下眼皮,沉默以对。

      袁女士却说:“但是妈妈的能看,妈妈现在就给你拿出来看啊。”放开他的手,转身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了一只手机。

      她将这只手机放在了他掌心里,一看,是一台白色的,而且机身非常娇小,这样式……李贞心添一惊。他马上打开了手机,小小的方框屏幕里,年份显示:千禧年三月二十五日——再次确认了,他竟然是真的逆魂回到了过去!

      先前护士说,此间是千禧年,李贞心无一点真实感,可护士手一指挂历,他顺着一瞧,真是千禧年,三月份,已是半月过了。

      李贞静静凝视这只手机,沉默了。

      他将手机递还了袁女士,回头倚靠车窗,隔着一扇玻璃,眼望街景人流,神思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错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