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福气 或许老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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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天晴风清，白色的汽车由一位老司机操控着一路平稳行驶，跑出长长的一段距离后，已是人少静处，道路两旁栽种一排绿荫如盖。
车厢中，袁灵光也是一路默默静察着坐在身边，却倚靠车窗的青年，他侧颜气色终于见好一些，令她稍慰。天知道，一位女士用儿子那只手机拨通了她电话，说他出车祸的消息，究竟是有多吓人——几乎魂都要飞出身了。
她告别了朋友的聚会，当即开车往医院去，一路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快些赶到爱子身边心切。好容易才赶到了，可元雯却兜头凉水泼来——“伤势过重，怕是最后一面。”
袁灵光穿戴了隔离衣第二次踏入了重症监护室，在病床上见到了爱子，不愿相信竟然是最后一面，紧紧牵着他的手臂，在他耳边呼唤着，一声一声叫着他的乳名，像迎接刚出生的、小小的他。
母亲对于孩子，总是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能灵性感知孩子的生命状态。那天出门的路上她心非常慌，好像有什么会叫她知道，谁料却是孩子遇到了意外的危险。
九个日夜，袁灵光一直守在爱子床畔，总是期盼着他醒来。
终于守得人醒了，他活生生在眼前，就是最好的结局。袁灵光轻轻地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膝头上，此举令李贞转向了她，眼光平和。她包紧了他的手，望着他那双琥珀瞳，说：“很快咱们就到家了，你许姨妈这次带了许姨父来家里，给你做了好吃的洗风，他可是大厨哦，无人不夸的，小醒可要好好尝尝哦。”
李贞暂且无法修正魂魄，在这位之身中，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轻轻一点头，道声“好。”
章先生的母亲，面容看着只在三十左右，气质静丽，她这些天都是素颜示人，事事要亲为，眼圈有几分熬出来的憔悴，此时母子会面，可惜子却非子，李贞为此感到心酸了。
袁灵光心里高兴，脸上跟着露了笑，很轻，摸摸儿子有些清瘦的脸颊，还是有点心疼，“小醒啊，妈妈一定给你把肉都养回来。”
李贞想，大约章先生在母亲面前也是会笑出来的，两个嘴角一提，笑着答话：“好。”
两人说话间，转眼已到了一座竖立的别墅前。
两扇镂空大门早已打开了，一对男女站在那儿守候，一者灰色中山装，一者淡绿色旗袍，见车来，双双迎去。
老司机体贴地降下了车窗，教他们彼此间好说话。
李贞先看见温丽女性蹬着矮跟尖头鞋，一路小跑过来，帮他一下打开了车门，一只手伸来面前，笑着牵住了他的手，说话的声音一听，便知是个直爽的人：“小醒受罪喽，咱们特意来接你回家，你姨父特意给你带来了乡下的走地鸡，还有鸭子，他还给你钓了两条鱼，等下好好给你补补身啊。”
许先生站在她身后，身躯高一些，只是咧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来，向他点一点头，应是不擅言辞。李贞想，他们如此亲和，平时相处上应是祥和的，回了一句“好”，由着这位“许阿姨”牵了下去。
李贞向许阿姨道声谢，转身将章先生的母亲也牵了出来。袁灵光细跟尖头鞋一落地，脸也跟着探出来，笑着道：“哥哥，姐姐，家里孩子们可要来了么？”
许悯仙道：“快了，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她也伸手接她出来，教她站稳当了，又朝李贞道，“家里新添了个小小妹宝，到时，小醒可一定要抱抱她哦。”
李贞看着她的脸，乖顺点头，答“好”。
袁灵光又向老司机道：“老任啊，你先把车开到车库吧，停好车子就上来一起吃饭。”
老司机客气回应：“好的太太。”四人目望他将车驾驶往路上去了。
许悯仙目检一遍李贞上下，也感叹着瘦了好多，同袁灵光道：“小醒这祸及性命大劫总算是渡过了，这段时间咱们可要给孩子多养一些肉哪。”
袁灵光望望李贞，也望望许悯仙，笑着道：“那我可是听凭姐姐下手喽。”
她们将李贞夹在中间，牵着他左右两只手，一路说说笑笑，往别墅正门去了，许悯仙的丈夫则是沉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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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悯仙将门一开，四人俱进。
袁灵光走进家中几步，停步，一只手轻揽着李贞腰间，语气疼惜：“我们阿醒住院久了，一定想家了，这下终于到家了，现在有开心一些吗？”
李贞不愿教她伤心，半露笑颜，说：“开心。”
袁灵光微曲食指，以第二节指骨轻轻点了一下他鼻尖，觉得他真是乖宝宝，也笑着说：“那小醒自己玩一会儿，等爸爸哥哥和表哥一家三口聚齐了，咱们就开饭哈。”
许悯仙却想惯孩子，拉着李贞手说：“你不心疼孩子，可我疼，小醒饿了可以先吃点垫一垫肚子。汤菜都已经炖熟了，给孩子先喝上一碗嘛。”
袁灵光笑道：“是，我的好姐姐，从小你最疼我们小醒了。有好姐姐疼着，是我们小醒的福气。”她摸摸李贞脸颊，问他：“想不想尝尝姨妈做的汤？”
两位都看着他，李贞不愿扫兴，点点头。
许悯仙放开他的手，一双眼中朝他抛去一个晴色：“姨妈给你今天炖了玉米炖鸡，都是老家的好东西，你可得多吃点儿。”
三人又把他带去了厨房里，这里空间很大，有一张红木四方餐桌，袁灵光拉开了一只椅子，叫他坐进去，才凑过去瞧菜色，揭开了炉灶上一口锅的锅盖，见里面是大豆炖排骨，嗅闻嗅闻，香气很足，赞许道，“姐，这锅肉是姐夫做的吧，好香。”
许悯仙从丈夫手里端了刚盛出来的一碗玉米鸡肉，闻声回头看袁灵光，“呀，你鼻子挺灵啊。那大豆是你姐夫起了大早去镇上菜市场买的，炖腊排骨可香，我老家那边过年都会吃这道菜，是家家户户必要做的。”
袁灵光从灶台底下的抽屉里拿了一双筷子出来，夹了一块尝了，十分满足，夸口：“太香了，太香了，香死了，姐姐姐夫有你们在真好啊！”
许悯仙把汤碗搁到李贞面前，说了一句小心烫，才回她：“那是，我年轻的时候，我妈老想给我找个县城的男人，说体面点儿，她还看不上你姐夫，嫌弃他穷，我说妈我就好吃这一口，他手艺好着呢，这样的男人我错过了真的就没了，说嫁就嫁了。我妈气的还不肯参加我俩酒席哈哈哈哈哈。”
她眼里含了一些泪花，丈夫替她擦了擦，她说，“现在好了，我那快七十的老母亲终于是肯认他了，我心里可美。”
李贞静静吃着汤食，静观她们说笑，不由想起了自己家里人，鼻间一酸。他不知道父母是否已经听闻了自己死讯，或是已经听闻了，也会像章先生的母亲前些日子一样伤心吧。
如袁灵光所夸，他碗里的玉米炖鸡很香，汤也鲜美可口，可身份非身份，占着章先生的身体享受着他家里人的爱护，究竟是颠倒了。但此时也非告知真相时机，再者现在也不清楚章先生魂魄所在之处，只能隐藏在心，令他轻轻地长呼了一口气。
袁灵光觉察李贞情绪不对，笑意转浅，默默收敛，走过来，一只手拉开了他邻旁椅子，轻声关心：“我的小醒，这是怎么啦？”
李贞抬眼，泪珠凝在两只眼眶里，将掉未掉，视线有些模糊。一只手却是轻柔替他擦去了，“小醒，你能告诉妈妈，你在想什么吗？为什么会这样？”
李贞看清了她的脸，脑子尚在蒙着，嘴却极快，说：“我…我想……我……”终于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及时止住了话头。
袁灵光不强迫他说，也很有耐心，但还是帮他补了未完的话：“让我来猜一猜小醒想什么呢？是不是想爸爸哥哥啦？”身为母亲，直觉的力量真是无形的。
总不能说他是想另一个时间线上的父母，李贞见识过她的执着，并不言语，只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以图安慰。
袁灵光叹出一口气，心想，虽然他已是各界熟知的人物了，可终究还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也会像寻常孩子一样会想父母在身边的，立即安慰道：“我打电话给爸爸，爸爸一定会回家陪你吃饭的，他最疼你了。”
她去大厅茶几上拿包，掏出手机，当场拨了一通电话过去。李贞看着她素丽背影，脑海里却显现了母亲的脸，她性情灵傲激烈，从来不把世俗看在眼里，爱上了父亲，即便他当时还是在修道人，也很坦荡追求她想要的爱情。
生下了他后，她也总是告诉他，人若是拥有了美貌和才华，这两样东西常常是双刃剑，用正，则可以保护自己，反之，也可能成为攻击自己的武器。她教导他，要看清一个人的心，一定要看他怎么做，时间是最公平的，它会审判一切，也会证清一切——可是，当时的尹沉壁，怎么会变成了后来的尹沉壁？
他还未来得及说最后的话，尹沉壁就已经终结了他的性命。谁料，这段情分，竟然不能到誓言里的白头。那一死，他才得以知道，原来人咽气了，最后消失的是听觉，而尹沉壁口里最后的话是：“阿贞，世上的恋人和夫妻中的一方，亲口许的一声‘永远不变心’，未必全是真的”、“你的美貌和才华，原来根本不足为惧。”
李贞心叹。
袁灵光同丈夫说完话，挂断了，又回来，说：“小醒，爸爸说他很快就回来啦，哥哥也在他车上呢。”
许悯仙也念叨着自己的孩子和小孙女，当即说也要给打个电话问问，可是，丈夫却说：“你糊涂了啊？别催了，孩子坐火车呢。”她马上认错：“是噢，催不得催不得，催紧了要命呢。”
袁灵光马上过去安慰道：“姐姐别急，咱们一块儿等孩子们来，家里热热闹闹的。”
许悯仙从自己兜里拿出一只手机来，开心分享自己拍的小孙女的照片，小婴儿一张小脸儿白白嫩嫩的，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着，很是可爱。她还拿到李贞面前，让他也看看，说：“你嫂子给生的，可爱吧。”
李贞看见了小小一只幼崽，心情也好了一些，道：“可爱。”
她们开始聊起了月子护理的话题，李贞起身，说要去外面逛一逛，袁灵光叫他上楼再穿件外衣再去，他却觉得不太冷，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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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贞开门一去，就见前方大门左侧有个花园，修有赏花亭，走过去赏，种的花以清新淡雅的花朵居多，花枝高高低低，老司机刚好也端了那小青年送给他的油菜花过来，他向他道：“老先生，我来放吧。”
老司机却道：“您刚出院，不好吧。”
李贞摇摇头，说不会，双手执意要接，老司机看他一眼，还是给他了。
他将这盆栽放在了兰花旁，更显它热烈，一只蜜蜂刚好飞来了，站在花叶上，低头采蜜。李贞会心一笑，觉得心里漾满了暖意。
老司机说：“以后出门，还是叫我给你开车吧？”
李贞笑笑，只说：“也许。”
他抬头望天，晴蓝，飞鸟成排掠过。
老司机看看腕表，已是十一点了，道：“二少，人生还长，活着，是很重要的事。”
李贞耳听这句，心中品着意思，可是这位老先生却不知道，他人已非人，何谈“活着”之说？所谓以后，该是章先生自己来抉择才是。
他回望老先生，人却已走远了，他的背影似乎很坚实，步伐中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影子。直到他已经进去那栋别墅里，李贞才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花枝上。
他赏花一如僧人入定，神思不觉。良久，一个声音突然问他：“在想什么？”这声音是个男声，语声沉稳。
李贞吃了一惊，转向声源处，只见一个男人，面容很俊雅，肤白，个头比他高一些，穿着短袖白衬衫，手里还打着一把伞，遮住了一片阴凉。
这男人牵起了他的手，摸得一片冷，又说：“手这么凉，可别惹出感冒了，你还不想进去么？”
李贞看他的脸，又看他的手臂，腕部佩戴了一只银色腕表，还以这副语气和他说话，应该是章先生的父亲不错。他都没察觉他父亲来了，人家应该陪他站了好一会儿，心中颇觉得不好意思，点点头。
他就这么打着伞、牵着他的手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以后开车要注意自己安全为主，要救人，也要量力而行，更要注意驾驶的路况。”
李贞看着他的侧颜，回答：“是。”
两人走到了别墅门口，正要开门，却被里面的人打开了，袁灵光朝丈夫道：“你总算是回来啦，”又转向李贞，笑着说，“小醒啊，看见爸爸了，开心吗？”
章玉台同李贞相望，眼中似在问，他在想他？
李贞分外尴尬，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袁灵光把儿子牵了进去，也说他手冷，怪丈夫不早点带他进来，又念叨着许悯仙的孩子们，问他大儿子有没有去接人。
章玉台一边往里走，一边回答妻子的问话：“慧之已经开我的车去火车站接人了，他的车技一向不错，你放心就是。”
三人来到厨房，章玉台去看今天的菜色，许悯仙给他一副碗筷夹了一些尝，高兴的说：“今天啊，保证你们都吃美了。”
许悯仙的丈夫还在忙着看正在热的菜的火候，抽一个空看了一眼妻子，心里也是暖意。
不多时，章慧之也顺利地将许悯仙儿子儿媳和小孙女接到了家中来。
李贞第一次见他们，青年男子长得十分像许悯仙，也好看，但是俊秀的好看，穿着西装来，怀里还抱着孩子，也有着一副热情心肠，一来就先关心了他：“听说小醒出院了，我和媳妇儿就带着孩子来看看。”
他媳妇儿生得也漂亮，双眼有神，还在月子里，穿着保暖的月子服，外面罩了一件藕粉色大衣，也笑着说：“阿哥可挂心着呢，伺候我坐月子还经常打电话给妈妈问小醒有没有好一点。”
她看着李贞，说：“听说你的事，可把我俩给吓着了，以后可千万要小心些啊。”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红印台，解释说：“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问了我妈妈说，给小孩额头盖个红戳，以后就吓不着，我妈妈还帮我特地去庙里求僧人给熏了一下符咒，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袁灵光哎呦一声，说：“瞧我们家小醒多有福气呀，有这么多亲人疼爱……”她突然落泪，丈夫抱着她，说：“孩子有福气是好事，别哭。”
章慧之温柔笑道：“嫂子，那请您给小醒盖一下戳，赐他这个福气。”
他口中的“嫂子”名叫祝云起，她答了一声“托老神仙福力”，从容走到李贞面前，打开了红章盖，食指蘸上红泥，往他额头摁出了一个红印，正好覆盖了额心那颗红痣。
祝云起摁完，对他说：“这一戳盖上，庙里老神仙一定会保佑你岁岁平安的。”
李贞向她道谢，心下却想，不知其名的老神仙是否知道他和章先生魂魄倒错之事呢？又立即否决了，这不可思议的事，或许神仙也无解。
他思索间，一个青年男声突然对他说：“小醒，你要不要抱一抱小宝宝？”这人将怀中襁褓里的小女孩子递来他眼前。
李贞没拒绝，毕竟答应过他母亲，从这青年手里接过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她熟睡的小脸，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缓缓坐下，看他们已经把菜都端上了餐桌，忙着分碗筷。袁灵光手里的第三只碗分到了他，是同一种的白色彩花瓷碗。
小婴儿的父亲将她接了过去，特意给李贞空出了手吃饭。
章玉台要妻子陪自己喝一口，举杯道：“今天算双喜临门，小醒出院了，连雨和云起的孩子也平安出生了，玉祥兄，喝一杯吗？”
卢玉祥给自己倒了一杯，敬他：“孩子们平平安安的就好。”
袁灵光也道：“为孩子们，喝一点也无妨了。”
许悯仙是酒量狂人，几乎没见醉过，这一点粮食酒更是不在话下。
餐桌上，李贞的碗里，和祝云起的碗里，都是一座小山的菜，两个人相视一笑。
祝云起和他说悄悄话：“等穂和满月了，你一定要来家里吃饭，叫连雨给你做些好吃的。”
李贞笑笑，没多想，说好。
这一餐吃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已是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