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刀 （向来痴）》赤裸的亡魂

8、第八章

　　苏染抬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睛还适应不了这样强烈的光亮。
　　四周突然变的很安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见许许多多的呼吸的声音。
　　它们有深有浅，显示着主人各自不同的功力。
　　流窜在鼻间的浓浓的血腥味。
　　除了看不见以外，一切都很熟悉。
　　门在他的背后紧闭着。他，已没有退路。
　　“好久不见，叶檀。”他说。
　　然后，他听见“砰”的一声——似是酒杯落地的声音。
　　“苏……染。”那个人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的恍惚。
　　也很熟悉。
　　轻叹一般，轻轻的挠上他的耳鼓。
　　这个声音他曾经听过几千几万遍。
　　叶檀呼吸急促了几秒，过了良久，他才再次开口：“你没有死？”
　　“……”苏染垂头沉默，蓦然握紧了手中的残月：“我怎么能死？你可知道？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答案？”叶檀一愣，叹息般的开口：“你想要什么答案？我是优钵寺之主，是我陷害你导致你差点被众人围攻至死……还有什么你不明白？”
　　“很多。”苏染说。
　　他艰难的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向虎视眈眈的优钵寺教众。
　　“你的眼……”
　　“瞎了。”
　　叶檀沉默了，看着那个消瘦的不成样子的人慢慢走进。
　　“不止是眼睛。”苏染歪了歪头，勾起了唇角：“还有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
　　“琵琶骨也被困龙锁穿了，在墙上吊了三年。”
　　“噢……还有，我没有想到司马图居然是魁星子的单传徒弟，密刑七十二法，我都一一品尝过了。”苏染一边说着，一边走进。
　　“‘红颜弹指老’不好吃……特别是掺在胭脂殇里。”白发无风自动，流波一般，慢慢的腾起。
　　“你的劫血掌也不好受，我从来没有受过那么深的内伤。”衣袂翻覆，在苏染周身舞动，融进了无数飞散的白发中，像一泓被打碎的月色。
　　优钵寺教众神经紧绷，原本轻视的眼光早已不翼而飞，手都不由自主的按上了自己的兵器。
　　白左使掌心微湿，额角也慢慢的渗出汗来。他骇然回头，道：“教主……”
　　“好大的气劲。”项右使抢在他的前面说了出来，瞪着苏染的方向眼中一片冷意。
　　叶檀也看着一步一步走进的苏染，眸光暗了暗，说了四个字：“月残无悔。”
　　“这就是残月九式最后一式‘月残无悔’？”随着压迫感越来越强，白左使咬了咬牙，蓦地抽出兵器迎了上去。
　　跟他同时动的，还有站在教主右侧的项右使。
　　骨绫剑，七伤斧。
　　“砰！”
　　拦住它们的，是残月一抹。
　　就在刚才还行走困难的苏染现在居然翻飞如风，疾走如电！
　　气劲激荡，像无数毒蛇癫狂游走撕裂人的皮肤！
　　两人只感觉嗓眼一甜，一口血就喷将了出去。
　　苏染脸色更加苍白，他后退半步，月光划过一段妙不可言的弧度，化去了余下的劲道。
　　他突然大喊一声：“叶檀！！！”
　　所有人莫不一惊。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待我屠干净你整个优钵寺吗？”苏染说完这句，竟仰天大笑，众人还未回神，他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
　　“砰！！”残月刀被拦了下来，来者一身黑衣，是优钵寺九个煞罗汉之一。
　　苏染目不能视，却笑的格外猖狂：“又来一个送死的！”
　　战斗还很长。
　　酒只有一杯，却足够酣胸胆。
　　刀只有一把，却足够了恩仇！
　　只是，这残月一弯，不仅是伤了人间……更伤了苏染他自己。
　　没有人能看透苏染猖狂背后的怨恨与凄切，除了叶檀。
　　血从指背点点滴落，掌心早就被五指戳得血肉模糊。
　　叶檀面色淡然，仿佛那要被扎穿的手掌不是自己的。
　　为什么你没有死？
　　为什么你要在此刻出现？
　　为什么……你竟是苏染？
　　他闭了闭眼睛，掩去其中的阴晴不定。
　　良久，他长叹一声——
　　“罢。”
　　这世事并不难料，苏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和我，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就像这个世界上如果有生死法，那么就不能有残月心法。
　　如果有优钵寺，就不能有破夜宫。
　　有了我叶檀，就不能有你苏染。
　　叶檀掠身而起，抬手，夹住了苏染砍向白左使的一刀。
　　煞罗汉已经死了三个，优钵寺禁不起更多的损失了。
　　月残无悔果然厉害。
　　苏染停下了攻击，无神的目光落在叶檀的脸上。静了半晌，他慢慢的吐出一个字：“好！”
　　叶檀也在看他，眸深似海，底下涌动着数不清的情绪。
　　苏染猛的抽回残月，脚下重重的踩向地面，整个人疾箭一般的扑向叶檀！
　　刀剑相击，荡气回肠。
　　这样的兵戈之声，有那种乐器能够奏响？那是人间最凄切的徵调！
　　而这样好的调子，怎能没有好词？
　　于是，苏染唱了。
　　“仗剑江湖论何方，未相识，又何妨？相逢恨晚，千杯滥肚肠。”
　　白发翻飞处，苏染刀刀攻向叶檀的命门。
　　“共惹风云图霸业，付生死，意恣狂。”
　　叶檀的剑从苏染齐喉的地方划过，被他躲开，留下红痕一道。
　　“恩怨情仇鬓成霜，剑喋血，酒正香……”苏染红了双目，出手更加凌厉！残月翻飞似满月，竟将叶檀周身方丈内封的密不透风，点点寒光美丽异常，那是死亡的双唇，凉薄似雪，没有热情。
　　“喝！！！！！”叶檀大喝一声，内力实质般的激射而出，弹开了所有刀影。
　　待他看清周身时，残月刀已经攻到了身前。
　　他却不躲，举平了手中的剑，不挡也不防备——竟是一副要与苏染玉石俱焚的架势！
　　苏染听声辨位，然后勾起了唇角。
　　“不如一醉……刀影当月光！”
　　要如此解决我们两之间的恩怨吗？叶檀。
　　甚好。
　　这莫不也是……生死相依，到白头？
　　“噗——”
　　这是兵刃没入□□的声音。
　　苏染呆住了。
　　然后，有人在他耳边轻笑着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苏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染突然哑了，模糊的视线却清晰了起来。
　　那个人伏在他的耳边，随着问话，温热的鼻息拂在了他的劲间。
　　他回头，仍是看不见叶檀的面容。只是几许发丝扰痒了他的面颊，它们闪动着金色，沾满了阳光的碎骨。
　　苏染的确有很多不明白。
　　比如，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残月心法的秘密为何不直接杀了自己？
　　比如，既然不杀自己，为何要陷害他至此？
　　再比如……既然已经陷害他至此，又为何要在这最后一刻，弃了剑？
　　可是现在，苏染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叶檀，你图的，到底是什么？”
　　“咳……当然是……皇图霸业。”那个人咕哝着说，像要睡着一般，却又带着轻轻的笑意。
　　苏染身形颤抖。然后他突然也笑了起来，扭曲的笑在他的脸上显怪异至极：“皇图霸业？”
　　叶檀没有回答他。他的下巴本是搁在苏染的肩膀上，终于支撑不住的滑落，摔倒在地。
　　有一种爱，活在恨里。
　　它们至死，也不会说给，哭着相拥的人。
　　“皇图霸业？”苏染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倒在地上的叶檀。他直视着前方，喃喃的又问了一遍。
　　整个院落寂静如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没有人能接受这突然的转变。
　　众人怔怔的看着苏染……只见，在他的眼角处，有水光一闪。
　　那光如此寒冷，凛冽如冰！
　　苏染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残月，“叮”的一声，刀在他的指间被断成了两半！
　　他抬头，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一个，皇图霸业！！！！”
　　然后，踩着满地的血污，苏染蓦然转身，摔袖而去。
　　风闻楼有记，武林历两百一十一年，优钵寺大败于云啸山庄，退走塞外，是以百年内不敢来犯。于役，其主叶檀命丧残月刀下。
　　三日后，回云山下十里，一个樵夫在砍柴的时候发现一袭锦织月白衫，不知是何人所遗。举目四望，只见满山红枫似血，哪间得有人的踪迹。于是以为是山神显灵，磕了三个响头，欢天喜地的回了家。
　　自此，破夜宫苏染不闻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