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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欺上 ...

  •   这次钦差随行的官员,除了刑部的几个文官,锦衣卫严煜手下,还有几个督察院的快嘴。
      这些人说评书唱快板的本事没有,但一路上也没见他们的嘴皮子有闲下来的时候。
      容誉骑马跟严煜在前方并驾齐驱,后面一帮督察院的老学究活像吃了屎一样,表情格外一言难尽。
      “督察院的一帮糟心牙口怎么也跟着来了,平白无故叫人心烦。”吴敬玄从来不管旁的,从出城开始,脸上就写满了“我现在很不爽”。
      容誉也一直面色不虞,严煜大约能猜到缘由只是并未点明。
      “这种事督察院必然不会袖手旁观,现在还只是说说闲话,到了山西府,还不知道要怎么指点江山。容大人若是现在就动了火,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督察院上下都是臭嘴,这在朝中简直是人尽皆知,什么事情但凡是进了他们的嘴,那再出来是黑的白的就不一定了。
      就是这帮祸国的老腐儒,不知为何,历朝历代都是皇帝眼中的纯臣,格外庇佑。这一点就连始皇帝的时候,都不曾例外。
      吴敬玄见缝插针的宣泄自己的不满,“有他们在,你任何风吹草动都别想瞒住,这些人肯定会每日一封折子,事无巨细的往上头禀报。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弄了这么些人来。”这倒还真是严煜发愁的地方。
      他们这一次去山西府,并非全然是为了赈灾,钦差的作用能稳定人心,只要民心向着朝廷,那再大的风浪也是一朵蜉蝣撼树般的水花。
      只要稳住了这些流民,锦衣卫便可顺藤摸瓜,去寻找藏在这些流民背后,提线的那个人。
      这种程度的暴乱,背后的人来头必然不小,不是皇亲国戚,也最少是个草头王。山西府的消息是锦衣卫的外派最先发现了线索,追查也一直是锦衣卫在跟进,现下朝中是否干净犹未可知,老皇帝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让几个督察院的老家伙跟来。
      他是觉得自己是皇帝,就当真手眼通天了吗。
      要是真不幸被他们言中,那这些老督察的身家性命,不知还能安好几日。
      钦差一行浩浩荡荡的出了城,为了这帮坐车都能坐的脸色苍白的老学究们,一帮年轻气盛的武将和正值青年的钦差,都不得不放慢了脚步,日行三十里这样耗着。
      锦衣卫的活牲口来往山西府和京城尚要五日,以他们如今的速度,能赶在明年播种之前赶到那都算快的。
      原本钦差是带着安民抚恤的任务而来,可等他们到了州府衙门之后,才听山西巡抚说:“早在半月之前,流民之乱就已经上升到了双方兵戎相见的地步,北方军全员枕戈待旦,统帅杨骁逸将军已经带人入主山西府,如今军政并行,现下都是杨将军一人说了算了。”
      山西巡抚唐峥是个年近半百的小胡子,大腹便便一脸的富态,即便不入仕,想来也不会是寻常布衣。他一手拿着帕子抹自己头上的汗,一边战战兢兢的把几位钦差迎了进去。
      容誉听完心里格外平静,这种乱局他不陌生,甚至是早些就已经预见的。严煜就站在他身旁闻言道:“杨将军入主山西府的事,可有上奏朝廷?”
      唐峥抹了一把汗,“两位大人实不相瞒,下官已经多日没有见到杨将军了。前些日子宵禁,杨将军要求我们各自呆在家中连门都不让出。不算今日,下官已经有快半个月不曾来这州府衙门了。”
      严煜不动声色的瞧瞧容誉的脸色,就听唐峥继续说:“如今山西府的日常议事杨将军都给免了,只说让我们等消息。若不是今日钦差大人一行抵达山西府,下官还在家里闭门造车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后严煜黑着脸道:“即便是山西府沦陷也断没有这样的道理。唐大人你乃一州府的最高官员,且不说你非战时又无皇上口谕,便使大权旁落有失体统,即便是上表也该将这些事于朝廷汇报。”
      唐峥连连告罪,“是是是,是下官失职,下官万死。”
      容誉摆摆手,免了唐大人的三跪九叩,“你若万死能将此局面挽回,我必亲手送你上路。”
      唐峥:“......”
      这位钦差大人的赦免之词格外清新脱俗,听的人极为牙疼。
      容誉坐在州府衙门的主案之后,轻声道:“既然我已身在山西府,杨将军又是家父的同袍好友,那我岂有不去探望之理?正好趁此机会,巡视山西府,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片刻间,这位圣眷正浓的容家小公子,就换了一副好相与的面孔。
      “舟车劳顿,唐大人带着几位老督察先去休息吧,派人给杨将军传话,后日清晨,我亲去前线拜会。”话音刚落,严煜便躬身退出,他行至门口脚步微顿,不着痕迹的给站在门侧的吴敬玄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等到锦衣卫走后,大堂内的气氛才算是缓和下来,连带着温度都有所回升。
      几个山西府的文臣,试探的问了问接风宴的事情,容誉没拒绝,反而对此颇为在意的样子。跟随左右的家仆罗列了一堆容誉平日里忌口的东西,山西府土地贫瘠,能拿出来招待人的好东西不多,一干人等七手八脚的忙着去给钦差大人安排食宿。
      杨骁逸如何现在无人关心,左右京城的人都来了,自然不需要他们这些地方的小官操心。都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他们这些圣颜都朝拜不上的小喽啰跟着裹什么乱呢。
      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讨得钦差大人的欢心,等到人家回京了,嘴皮子动一动就能决定不少人的命运。
      吴敬玄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的弟兄跟着州府的衙役到厢房休息,府内乱糟糟的,衙役几乎是扔下他们就走,片刻不带停留的。他特意在屋里多等了一会儿,确定无人在意他们之后,悄无声息的翻墙头离开,就像一只猫,来无影去无踪,谁都没有惊动。
      而他出了院门,立刻熟门熟路往西七拐八拐的窜进了小巷子一直走到一个死胡同里,才看见了严煜。
      严煜已经换了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身后跟着两匹看着病恹恹的马,他将手上拎着的包袱扔了过去,吴敬玄没怎么犹豫抓着就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问:“怎么了?”
      两人搭档多年,严煜在堂上一反常态的出口训斥之时,就已经引起了吴敬玄的怀疑,如今见到了人,更是忙不迭地就要询问。
      严煜将自己的袖口绑上,低声道:“有些东西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总要站到阴影里才能看见。”
      吴敬玄低着头穿裤子,也没说话,严煜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杨骁逸的北方军一直外御蒙古,到山西府来也算是长途跋涉。这里的民风不算彪悍,但也绝不是江南水乡那种吴侬软语的地方。杨将军一不是本地人,二不曾负责过山西府的防务,为什么要撇开州府衙门另做打算?”
      “你的意思是说,杨骁逸在说谎?”
      严煜点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现在好奇的是,他对州府衙门还有我们隐瞒了什么。还有,朝溪,我现在非常怀疑,他上奏的关于流民的情报真实性到底有多高。”
      闻言吴敬玄大吃一惊,将包袱皮折好塞进自己怀里,“他杨骁逸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欺上瞒下吧,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严煜听到此话忽然笑了,吴敬玄皱眉,:“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不算不对,不过你别忘了,杨骁逸干的是打仗的买卖。这种人身上的血气太冲,属于顺毛撸不好,反手给你一口的货色,怕死的可能性不大。”他翻身上马,一身粗布短打装束愣是让他跟普通的贩夫走卒无甚差别。
      “山西府若出流民之乱,皇上第一反应必然是调北方军前来救援。换句话来说,他杨骁逸要想名正言顺的入主山西府,必然要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而且是皇上金口玉言准奏的理由,流民不是非常好的掩护吗?”严煜的这一席话让吴敬玄浑身颤了个激灵。
      “这么说你觉得山西府的流民之乱其实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吴敬玄有些接受不来这短时间内情势的变化。
      上一秒在你心里还是殚精竭虑的忠良之后,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居心叵测的野心家。
      严煜见他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好歹是说了句人话,“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具体的情况还要等我们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说。”
      也不知严煜从哪里找来的这两匹神驹,一路踏着尘埃小步跑出了城,在原地留下一串规行矩步的小脚印。
      北方军十二万人不可能倾巢出动来山西府处理流民匪患,杨骁逸轻装简行带了五万人,就驻扎在城外的皓月山脚下。
      幸好营地四周的警戒不十分周密,还给了严煜和吴敬玄实地侦察的机会。
      “布置的不算严密,就我大昱军队的卫兵制度来看,这跟普通安营扎寨的警卫程度差不多,远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戒备森严。”两人趁着夜色躲在不远处的草窝里,严煜举着千里眼,仔细观察了营地四周,营内燃起篝火,居然隐隐还飘来了肉香。
      吴敬玄小时候四处讨饭,鼻子比狗还灵,别说是肉香,你就是煮个饭,他都知道那是哪里产的大米。“篝火和羊肉都是蒙古人的习惯,一般来说这是在节日或者打了胜仗的情况下才会做的事情,今日不是节日,最近应该也没有打仗,他们这是为何?”
      还没等严煜回答,一声惨叫就划破了营地的和乐融融。
      他猛地放下千里眼,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自己的腰间,手握着刀柄,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冲出去。
      吴敬玄看着他手背上爆着青筋,眼角眉梢的冷静早拿去不知喂了哪条狗,刚准备问话,不远处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下吴敬玄管不了了,他直接抢过严煜手里的千里眼,对着营地一瞧,好巧不巧看着一个浑身鲜血的中原人,被一群高达粗犷的汉子围在中间,而他眼眶位置两个瘆人的血窟窿,正无声的诉说着刚刚的血腥和惨痛。
      生而为人,若是失去了对于同类的怜悯之心,那就离畜生不远了,可惜人间到处都有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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