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睡在花台上》绵绵夏枝

33、春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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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后第一次小聚是在张大军家的店里，宋文俊并没有来。
　　张大军拿出收到的明信片，显摆：“嘿哈，瞧见没，上海寄来的！这柏树像不像二小池塘边的？上海哦，厉害不？”
　　“宋文俊寄的？”
　　“啊，嗯，对啊。”张大军后知后觉地望着方雅瞬间惨白的脸，慌了神，“你、你没收到？”
　　方雅咬住下唇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她接过明信片，垂眼盯看半天，终于说出几个字：“嗯，像。很好看。”
　　“方、方雅，我不知道你和宋文俊还没有和好。”
　　“没事，我不理他了。”方雅强忍住眼眶里滚动的泪珠，向张大军露出一个微笑。
　　她突然之间觉得，她等不到写满十封信了。宋文俊的心太狠，记得给张大军寄明信片，却永远不会回她的信。
　　“别、别啊……方雅，我还想带你俩一起去溜冰呢！”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张大军的耳根慢慢红透了，声音不知不觉放柔，嘟哝着道：“溜冰场……可好玩了。”
　　“我真的不理他了。张大军，下次有宋文俊在，你就别再叫我来玩。”方雅快速掏出从广东大亚湾捡回来的海螺和贝壳，放在桌上，“给你的，我走了。”
　　“你们……唉，怎么办啊，头真疼！”张大军望着她的背影，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垂头丧气玩起了那一大把贝壳。
　　一直到方雅离开了半天，他的耳根都是通红通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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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雅回校以后，没有将在深圳写的信交给顾十苗，她小心翼翼地撒了个谎，说：“顾老师，我只顾着做寒假作业，忘了笔友这回事。”
　　无论自己怎样要求，宋文俊都从不回方雅的信，态度高傲至极，方雅这种没底线的倒贴，换谁也长久不了。
　　而以方雅敏感的性格，当初能主动提出让自己帮忙给宋文俊布置作业，还坚持写信这么久，顾十苗觉得挺意外的，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下课了，大家都追着方雅要贝壳。
　　“方雅，给我一个！”
　　“方雅方雅，我拿大大泡泡糖和果丹皮跟你换一个行吗？”
　　方雅被一大群同学围绕追赶讨好着，穿过了走廊。大家都只在电视上见过大海，贝壳那是天外来物。
　　“喂，你撞到我了！”被大家嘻嘻哈哈追着往前跑的方雅，不小心撞上了一位同学。她抬头，这不是孙艳艳吗？
　　方雅吃惊的望着孙艳艳，孙艳艳也眼神不确定地望着她。
　　快三年没见，方雅周身的变化太大，孙艳艳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
　　“对不起。”方雅极快地说。
　　见方雅脸上没有内疚，语气又不冷不热，孙艳艳立即变脸色。她瞪圆眼晴，正要发作。
　　“方雅又不是故意的！”一大群同学立即涌上来簇拥住方雅，挤开孙艳艳，有女同学还故意撞了孙艳艳一下。
　　“方雅方雅，你没事吧？”
　　“有没撞疼呀？”
　　“那人谁啊？哼，自己撞到人还那么凶。”
　　“没见过，不是我们学校的。是啊，长得真像一只老鼠，贼眉鼠眼的，嘻嘻。”
　　“没事，没撞疼。都是我不好，没有看前面。”方雅打断几位同学笑说。
　　“切，关你什么事呀，明明是老鼠不长眼晴！”
　　“就是！方雅，你可别内疚，就是她不好。”
　　“是啊，我们大家可都看见了！”
　　同学们安慰着方雅簇拥她走了，丢下被他们挤到墙边的孙艳艳，一声不吭、十分狼狈地贴墙站着。
　　也就是这一天，孙艳艳转学到了方雅的班上。
　　同是留级生，都有些心虚，又有过去的事横在两人中间，孙艳艳装作不认识方雅，方雅也就当不认识她。
　　但阴差阳错的，顾十苗有心一带一，竟把孙艳艳编到了方雅的旁边做同桌。
　　而1996年的这个春天，宋文俊却遭遇了有始以来最震撼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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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周末，张大军跟着刚补习完的宋文俊来到高锦的住处。
　　“真有武打片看呀？”
　　“嗯。”
　　“你小舅舅又不在。”
　　“执勤。”宋文俊将钥匙放到柜子上，指了指VCD机，“抽屉里，你自己找。”他走到一边挂书包，“想喝什么？有健力宝、旺仔牛奶、红茶和绿茶……”扫到食品柜里的阿华田，他晃了一下神，极快地道：“还有咖啡。”
　　“废话，本大侠能喝茶吗？给我来一瓶健力宝，一瓶旺仔牛仔。”
　　“柜子里，自己拿。我上楼一会儿，你自便。”
　　“快去快去。”张大军兴奋地翻着抽屉里的一大叠碟片，头也不抬，两眼放光，“我靠，宋文俊，你小舅舅是不是租录像带的，这么多电影！”
　　宋文俊刚在二楼的花台上，找到那只已经被高锦喂养得胖乎乎的黑猫，楼下便传来张大军的大呼小叫。
　　“宋文俊，宋文俊，快下来！”
　　那喊声刻意压低了些，语气怪异，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张大军。
　　“你快下来啊！”
　　“来了。”宋文俊感到奇怪，抱着猫快步下楼。“快呀！”刚走到楼下，便被满脸通红的张大军一把拽进了房间。
　　张大军探头看了看门外，转身把门反锁住。
　　“怎么了？”
　　“你、你自己看！”
　　张大军移开身体，按下了遥控器。
　　看着屏幕上那对光着身体、动来动去的男女不可描述的画面，12岁的宋文俊瞬间石化轰的一下涨红了脸。
　　怀里的黑猫不安份地扭来扭去，紧闭的房间一时变得闷热异常。“抽屉里拿的？”宋文俊强作镇定，关了电视机。
　　“不关我的事，它本来就在CVD机里面的，我、我就随便看了一下，结……”张大军结结巴巴吼道，一脸的做贼心虚。
　　见宋文俊垂着眼晴不说话，他尴尬地夹紧腿，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结果你看到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紧张感的亢奋。
　　“……”宋文俊的脸色却退潮般惨白下去。他僵了一会儿，皱眉轻声说：“你换武打片吧。”
　　“我，我不！”张大军没注意到宋文俊声音里的微颤，一把抢过遥控器，“别装了，你难道不好奇？这可就是传说中的、传说中的……”
　　“闭嘴。”宋文俊刷的瞪向他，眼晴里的寒意令张大军有些不知所措。
　　电视里传来几声【呻】吟，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假正经，这有什么！”张大军一脸大无畏地嚷。
　　宋文俊移开目光，不说话。
　　“那个，咳，宋文俊，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见宋文俊脸色一沉，张大军立马又说：“明星也行。像翁美玲……”
　　“没有。”宋文俊白皙的脸上一抹醒目的红晕，语气硬梆梆。
　　“你可真没意思！”张大军跺脚，脸红得像个番茄，嚷道：“装什么呀，真是的！我呀，我喜欢……”
　　“要看就快看，一会儿我小舅该下班了。”宋文俊神情古怪地迅速打断张大军，抱着猫转身便上楼去了。
　　“什么呀，又不是女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不能说的，真不够哥们。”张大军自言自语地嘀咕。
　　可想到刚才就要脱口而出的名字，他放下遥控器，只觉得全身都滚烫得难以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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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历四月初的天气，晚上挺舒服的，宋文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反复地回想白天VCD里的画面，脸色越来越白，身上越来越冷。脑海里又不断闪过埋藏在记忆深处，幼小的方雅被徐春西抱在怀里、放在腿上的一幕。
　　随着幼小的方雅，那像奶猫垂死般的呜咽和抽泣声，地上刺眼的红裙子越来越清晰，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到宋文俊的眼角。
　　终于，宋文俊无法再忍耐一个打挺坐起身。
　　他抬手擦拭眼角，发现除了冷汗，竟沾了一手的眼泪。
　　他在流泪。
　　月光透过白窗纱落在床前的地板上，宋文俊眼圈红透，胸膛剧烈地起伏，咬紧牙关一拳砸在床上，砸在自己的膝头。
　　他迅速翻身落地，打着手电筒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当年方雅家的那把铜钥匙。
　　借着月光，看着手心那把钥匙，他就像看着当年幼小无助的方雅，和那个后知后觉跑开愚蠢的自己。
　　“方雅，对不起。”宋文俊拿出信纸，想写下这句迟来的道歉，却发现手腕有千斤重根本无法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