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睡在花台上》绵绵夏枝

34、春天（2）

　　1996年的小学，还没有双休的概念，周六上午也要上课。
　　心事重重上完课，放了学，方雅背起书包便往外面跑。今天不同寻常的闷热，才中午，天空却黑如锅盖。
　　刚跑出走廊，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天上电闪雷鸣，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乡下学校，校长舍不得电费，没有他的指示，走廊上校工连灯也没打开，漆黑的楼道前挤满准备回家的同学。

　　“好吓人！方雅，你等一等吧，这是阵雨，一会儿天就该亮了。”身边的游腊芸知道方雅的父母都不在她身边，不会有人给她送伞。
　　“不行，我要搭车去县城呢。”方雅左顾右盼，想找同学借伞。
　　“你去县城干嘛呀？哦，对了，早上那个阿姨是谁呀？长得好漂亮。”
　　方雅低头，拽紧书包，“那就是我阿姨。”
　　“啊？”游腊芸一时没明白过来。
　　方雅正要解释，“谁啊？”、“谁的车？”周围轰的议论起来，游腊芸转身兴奋地说：“哇塞，那是什么车啊，好高级！”
　　滚滚雨幕中，是有一辆轿车驶来停在教学楼前。
　　车灯向这边打着，方雅的位置并不能看清车的真容，她心里又着急去校外搭车，无心凑这个热闹，扫视同学一圈，发现周围根本没人带伞，心一横，举起书包，拨开人群便向外冲。
　　“呀，方雅，你身上湿了！”
　　“方雅，雨好大，回来呀！”
　　她的同学都大喊。
　　方雅充耳不闻。刚跑几步，一把雨伞罩过来，一道身影拦在身侧，伸手为她挡住了刺眼的车灯。
　　方雅半眯着眼仰头，呆愣住，“宋……文俊？”
　　不是宋文俊又能是谁呢？他低头看着她，眼神不复以前的冰冷，复杂又柔和。
　　“你怎么戴眼镜了呀？”方雅以为再见面自己肯定不会再理宋文俊了，可两人之间那种奇怪的亲昵和熟悉感却促使她脱口而出。
　　“我也近视了。”宋文俊笑了。

　　雨幕把世界阻隔在外，雨声和同学的喧哗声都显得特别遥远。方雅想起来，宋家以前是只有他没有戴眼镜。
　　她立刻想笑，想到过去宋文俊的冷淡脸色瞬间又僵硬。
　　见她变色，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宋文俊也收起了笑容。

　　他举着雨伞，就那样看着她。雨点大颗大颗的打落，他大半个伞都打在方雅头顶，雨淋湿了他的后背也没发现。

　　“你来我们学校干什么？什么时候回去？我能搭你家的车回县城吗？”方雅抬眼。
　　宋文俊正要说话，方雅又急切地说：“我可以给你车钱！行吗？”
　　她望着他，眼神带点哀求，宛如在求一个陌生人。宋文俊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凉，他移开视线，伸手揽住她的一只肩膀，“上车。”领着她往前走。
　　方雅松了一口气。身后走廊里的灯亮了，同学闹哄哄的议论声传过来她也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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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
　　宋文俊看着她爬上车。
　　方雅回头看他一眼，感到隐隐的自卑。他身影笔直地扶着车门，身后一片电闪雷鸣，眼神却清凉沉静。
　　她尴尬地弓身站在车内，不敢往罩着雪白座巾的座位上坐。身上齐膝的短裙湿掉一大片，坐上去一定是一个脏印子。
　　宋文俊看出她的犹豫，伸手轻轻一推。
　　后背的触感吓得方雅跌坐下来，她没想到宋文俊突然变得这么亲密，刚才被他扶过的肩还隐隐发热呢。
　　想着身下的座位铁定湿了，她脸上的神情更加懊恼和尴尬。
　　“没事，别担心，座套我回去会让阿姨换的。”宋文俊侧身进来利落地收了伞，往外轻轻甩了甩雨水。
　　方雅怔怔看着雨中他的手——一个甩伞的动作也被他做得赏心悦目。
　　“往里让一让。”他看着她。
　　她这才发现他的衬衣湿了一大片。
　　“方雅？”
　　“哦。”方雅涨红脸脚忙手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别人面前都没事，只有在他面前总是很笨。
　　宋文俊关上了车门。

　　空间顿时显得特别的狭小。
　　方雅拼命往一边缩，与他拉开距离。她的裙子不停的滴水，不能蹭脏他。
　　她偷偷看宋文俊，就算这样的天气，他的白衬衣和黑长裤仍然一尘不染，衬得唇红齿白的他就像从书本里走出来的。
　　“去哪里？”
　　“啊？”
　　“我问你去哪里？”
　　宋文俊重复，语气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漆河……监狱。”方雅握住了裙摆，脸色难堪。
　　宋文俊看她的目光转为惊讶，眸色沉下去又变成不忍。他似乎想说什么，抿住唇却又什么也没说。
　　方雅胸口发涩，鼻子里堵得难受，握在手心半湿的裙摆，被她揉成了一团褶皱。还好，宋文俊很快移开目光，手指扣敲玻璃，将“去漆河监狱！”报给了司机。
　　“擦一擦。”宋文俊递过棉手帕。
　　方雅迟疑了一下，摇头，“我带了纸巾。”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想了想，抽出几张递给宋文俊，小声说：“给。手帕脏了放在口袋里，你会不舒服。”
　　“你还记得？”宋文俊意外地看她一眼，接过了纸巾。
　　他略有点潮湿的手不小心碰了她一下，方雅垂下眼皮，不说话。
　　纸巾是带香味的。宋文俊想。
　　两人各自擦拭雨水，沉默着。
　　“别穿裙子了吧。”宋文俊突然说。
　　“啊，哈？”方雅吓了一跳。
　　“……”宋文俊的神色嗖的变了，他避开目光，有意不去看方雅半湿裙摆下的膝盖，“现在不是夏天，淋了雨，会感冒。”
　　“不、不会啊，我不冷。”
　　方雅的语气，仍然是过去不谙世事的天真。
　　宋文俊抿紧嘴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哦。”他很快又一笑掩饰住了。
　　方雅觉得他这一笑有些突兀，可她一心想着监狱里的方宏，心里一团乱糟糟，只是模模糊糊想，原来宋文俊不喜欢看女孩子穿裙子呀。
　　她记得从前，白诗露一直喜欢穿裙子的——无论冬天，还是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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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雅走出监狱的时候，雨依然没停，她没有想到宋文俊还在外面等着。
　　宋文俊没有避雨，撑伞站在监狱外的一棵泡桐树下，想着方雅之前走进监狱去的背影。
　　她那么瘦，显得背在身后的书包特别的大，她踮起脚尖，敲工作人员的玻璃，细声细气地说：“叔叔，我来探监。”
　　她小心讨好工作人员的样子，让宋文俊觉得很不舒服，很难受。
　　“你怎么还在呀？”方雅站在走廊上想冒雨冲过来，又不敢的样子。她站在雨的另一头喊：“啊，对了！对不起，我还没给你车钱呢。”
　　宋文俊好气又好笑，可他掩饰得波澜不惊，走了过去。
　　方雅的脸随着他的靠近马上红了，似乎真要掏钱，宋文俊立刻说：“我渴了，你请我喝东西吧。”
　　方雅看了他一眼，脸色冷下来，把钱强塞给他。
　　宋文俊退后一步，又说：“请我喝东西。”
　　“我们不是不是朋友了吗？”方雅咬唇，钱往他面前一送，盯着脚尖说，语气中露出一丝怨意。
　　“谁说的？我没有同意。”
　　“你都没有给我回过一封信！”方雅瞪了他一眼。
　　宋文俊看着她生气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很开心，可看看她红红的眼圈，便知道刚才在探望室里面她一定哭过了，他又懊悔起来。
　　“对不起。”他很认真地说。
　　“……哼！”
　　雨花溅湿了方雅的球鞋，他们一上一下站着。方雅沉默着，仍然一副不肯原谅他的样子。
　　“你没收到我寄的明信片？”
　　“什么明信片？”提到明信片，方雅气得更厉害了，“我没收到！反正、反正你很过份，给张大军寄，却没有给我寄！”
　　“嗯。我寄了。”
　　宋文俊走上台阶，为方雅举着伞。
　　“哼，我不相信！”方雅退后一步，脸涨得红红的，“你以前还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
　　“现在也是。”
　　“我不信！”
　　方雅变得胡搅蛮缠起来。
　　“是我错了。”宋文俊神色显得很局促。他第一次发现，他有一个很大的坏毛病，他不会哄女生。
　　“当然是你的错！那天在车站，我都那么求你了，我还哭了。”
　　“嗯。”
　　“你还骗我说，红薯和酱鸭是张大军买的！”
　　“……”
　　“宋文俊，你就是个骗子，你根本不是什么三好学生！”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宋文俊任由方雅发泄着。等她不说话了，他才垂着睫毛，好脾气地问：“现在，我们去哪里？”
　　“宋文俊，你特别特别特别的讨厌！在你家的时候，你还不理我！”方雅说着说着又快哭了出来。
　　宋文俊为难地看着她，轻叹一口气，“嗯，那我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不知道！”
　　“不然，你打我一拳？”
　　“……呸！”
　　“别生气了好吗？”宋文俊递上手帕。
　　方雅撅着嘴，眼晴微红瞪着他。
　　“真丑，你还是像一只兔子。”宋文俊轻声说。
　　“你才丑！”方雅破涕而笑。其实，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她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她抢过宋文俊手里的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晴，想到这个动作很粗鲁，又猛然停下悄悄看向宋文俊。
　　宋文俊朝她微微一笑，方雅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宋……宋文俊，我、我爸爸他坐牢了，我好……好害怕。”她抽噎着说。

　　早猜到了。宋文俊感觉束手无策，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他有点后悔长大了，如果是更早以前，他还可以抱一抱她，拍一拍她的后背，对她说：“方雅，你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