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睡在花台上》绵绵夏枝

32、1996年春节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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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放寒假，1996年初的春节，宋文俊是在上海过的。他的爷爷奶奶因为身体疗养看病，已经长居上海。
　　上海，宋文俊来过很多次，他最常去的地方是衡山路的书店和文具店。
　　现在他望着文具店漂亮的彩色铅笔，想到了方雅。
　　前不久，顾十苗突然布置了一次作业给他——找个笔友练笔。他根本没兴趣，但顾十苗介绍的这个笔友是方雅。

　　宋文俊斟酌着顾十苗的意思，顾十苗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给他妈妈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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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雅每周开始写信给他，不通过邮局，而是通过顾十苗递给他。
　　宋文俊没有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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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年夜饭，高闻和宋和都抽空赶来了。连宋文俊的大伯和小姑，也专程从俄罗斯和美国飞来了上海。
　　听着静安区的鞭炮声，一家人举杯欢庆春节和团圆。

　　“俊俊今年读完上半年，就升初一了吧？十二岁了，大孩子了。”大伯说。
　　“今年又是全市第一？”小姑笑问。
　　宋文俊点头。
　　“厉害！和你爸爸当年一样厉害。”小姑放下筷子鼓掌。
　　高闻皱眉笑说：“小姑，你就别捧他了，小人特别容易骄傲。我们那个市，就是个乡下地方，跟北京上海没法比，什么时候拿个全国第一才算真本事。”
　　“俊俊不是会骄傲的孩子，他多稳呀。”潘淑仪笑了。
　　高闻瞟宋文俊一眼，笑说：“妈，您这就不知道了，他现在呀，越大越难管。整天跟那些差生混在一起，就夜市摊上那个卖酱鸭的残废的儿子，你知道吗，他天天跟他玩。”
　　“高闻。”宋和咳嗽一声。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
　　潘淑仪看了一眼宋文俊的脸色，立即打圆场：“来，俊俊，多吃点，你最喜欢吃鱼的。这鱼啊，奶奶知道你喜欢吃，特地托人从乡下空运来的，野生的。”
　　“女同学会影响我的学习，男同学的爸爸腿有问题也不能交朋友，那妈妈是让我跟白诗露玩吗？”宋文俊放下碗筷，脸色平静。
　　只是，他的语气极冷。
　　高闻脸色大变，正要发作。
　　“俊俊，好好说，不能跟妈妈犟嘴。”潘淑仪软言细语。
　　“是她从不跟我好好说话。”宋文俊说。
　　高闻气极反倒笑了，她笑道：“好呀，你还学会告状了。那我现在跟你好好说话，宋文俊，我问你，你和张大军玩有什么意义？他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吗？他以后能帮到你什么？教你怎么做酱鸭吗？
　　你花精力在他身上有意义吗？
　　这不是浪费人生嘛！
　　你生在我们这种家庭，是要一飞冲天，比你爸爸还厉害的。你以后结交的朋友，都不是这种层次的，明白吗？
　　这种同学，他不仅帮不了你，还会拖你的后腿。
　　你就困在桐城这个小地方？你以后要走出来的呀！那时候你才有资格交真正的朋友，对你的人生有益的朋友。现在，你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还有你那个女同学，叫方什么的，都过去那么久，你还记得她。她是跟着小三长大的，你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吗？她肯定会死赖着你呀，我们家条件这么好。
　　宋文俊，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跟差生和问题学生玩气我们呢？”
　　“我高兴，我喜欢，其它都不重要。”宋文俊直视高闻，“妈妈，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的工具，我从来没有影响到学习，请你以后尊重我与任何人交朋友的权利。还有，”他停了一下，“我不喜欢你诋毁我的朋友。”
　　说完他拉开椅子，对所有人道：“我吃完了，春节快乐。我出去散步了。”
　　“宋文俊，你给我站住！我怎么不尊重你了？你什么态度？”高闻扔下碗起身就要冲过来，被高和拦住了。
　　“吃饭，吃饭，安静过个节，不要鸡飞狗跳。”一直不说话的宋思存皱眉发话。宋和沉下脸，给母亲递了一个眼神。

　　烟花在头顶爆开，宋文俊顶着寒风往前迈着步子。
　　追上来的潘淑仪拉住了他，递过手中的围巾，“俊俊，今天大年三十，你不能这样。”
　　宋文俊没有接，一眼不眨地看着潘淑仪，“奶奶，男同学和女同学不能牵手，不能太亲近，会影响学习对吗？”
　　潘淑仪微怔，眼底闪过一丝愧意。
　　“我当时那么信任您，可您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我的朋友。”宋文俊的眼神直接又犀利，“您和妈妈一样的，欺负我们年纪小。”
　　“俊俊！”潘淑仪轻喝。
　　“你们也许是为我好，可没有方雅这个朋友，这两年，我一点也不开心。”宋文俊平静地说。说完，他转身向小区外走去，“不用找我，我九点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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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里绿油油的是稻田，风暖烘烘的是深圳的春节。方雅人生头一次出远门、坐火车，来到了异乡。
　　深圳的冬天没有雪，天气比桐城的春天还要暖。
　　暖风烘得方雅脸蛋红扑扑的，在明亮的大房子里，她见到了一个沉默寡言、矮胖的中年男人，妈妈让她叫他蔡叔叔。
　　她乖顺地喊了，蔡叔叔直接塞给她五百块钱。
　　1996年，对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孩子来说，这是一笔超大的巨款。
　　只是这五百块钱花花绿绿，方雅并不认识，妈妈说这是港币。
　　香港，香港，就在深圳隔壁，而蔡叔叔就是当年逃港过去的香港人。
　　他是妈妈的男朋友。方雅现在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有钱，突然打扮得那么漂亮了。
　　方雅觉得蔡叔叔很好，他虽然没有爸色长得帅气，不多说话，但他从来不打妈妈，对她也很和气。
　　他从香港给方雅带来了很多漫画书，《中华英雄》、《龙虎门》。
　　知道她喜欢看翡翠台的动画《美少女战士》，还特意给她从九龙买了《美少女战士》的正版漫画。
　　方雅被漫画里的男主角夜礼服假面地场卫吸引住了，她觉得他像宋文俊。
　　是以前的宋文俊。
　　在深圳，她依然给宋文俊写信，攒着，准备开学后一次拿给他。
　　宋文俊一直没有回信。
　　方雅想，等写够十封的时候，他再不回信，她就再也不写，再也不理他了——永永远远，一辈子的不理。
　　她在信中写道：“
　　宋文俊，凤梨的颜色是漂亮的黄色，它又叫菠萝，我很喜欢吃。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这里的风是暖烘烘的，天空蓝得发亮。去公园时，我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裙子，新买的。不能穿给你和张大军看，我有一点小遗憾。
　　听说上海下雪了，宋文俊，你会冷吗？顾老师告诉我说，你要去上海过年。那么，我祝你春节快乐，永远开开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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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方雅对着楼下满街过节的金桔和鲜花，写下这封信时，暮色已深，宋文俊正走进衡山路难得没有打烊的一家外国人开的书店。
　　“有明信片吗？”
　　“有。”店主打量着这个大年三十不回家，穿着深蓝色昵大衣，肩上全是雪花，模样像个小绅士一样的清俊小小少年，“要风景的，还是人物的？”
　　“风景，是好是花卉或者植物的。”宋文俊眉目沉静地站在灯下。
　　店主递过来一叠明信片。
　　宋文俊认真地挑了三张，一张上面画着圆滚滚的松柏树，一张上面画着使他惊讶的泡桐花，那梦幻般的浅紫湿漉漉铺了一地。
　　最后一张画着方雅喜欢的月季花从墙头漫天铺下，很柔美的粉色，怯然怒放。
　　他对着后面两张反复对比。
　　“泡桐花的花语是——永远的守候，期盼你的爱。而月季花，花语是等待有希望的希望，幸福、光荣、美艳长新。”店主看出他的为难，笑了，“你如果寄给女同学的，可要小心对方会错意。”
　　宋文俊头也没抬，“我才十二岁，大哥哥。”他索性一叠都拿上了，“我都要了，可以帮我写一下祝福语和寄一下吗？”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