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流韵 ...
-
夜色渐近,仍有晚霞流照,那男子的神情无疑是专注的,夜风渐凉,惹得高高的荒草随了风向一路拂过,如同浪头,只是不曾有飞扑的感觉,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如同吃桑的蚕。
青烛一直专注的等着他抚琴,倚在门边,盯视着那个神秘的白衣男子,只是不曾想到过到底是谁。
珞璎的恩客不少,只是在珞璎花容一残,尸骨一寒之际,除了谢炎就再无第二个男子来看过她,所以无论青烛搜寻了十年的记忆也好,找遍见过的所有人影也好,都没能找出这么一个男子来,与珞璎一样的出尘。
但是那男子行坐之间的姿势,都让青烛觉得,有着难以掩饰的戒备,许是天意弄人,总要将那么一个完美的人弄得残缺了,才算遂了造物的本意。
甚至那白衣覆盖之下的肩膀,也有着紧张的情绪在里面,在这样的山色里,在这样的陌生的地方,他一个眼盲之人,如何能觉得安全?
一转念间青烛已经寻好了理由为这男子开脱,只是腿都站得酸麻了,仍不见他拨出第一弦。难道他便只是静静来坐着的?又或者是为这一曲总要发尽千般的祭奠与悼念来?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青烛索性在门槛边坐了下来,只等眼前的男子抚琴,如同一场倔强的对峙,一个在等,一个迟迟不动。
直至落霞的余晖尽数倾洒在这个男子的身上,在有些寒凉的暮夜时分仍旧觉出了那一分暖意之时,那男子肩膀终于动了一动,不再专注于空旷荒芜的山岭,而是两手抚上了琴弦。
青烛的眼睛就那么随了男子的手一分一分的移动着,直到男子右手一挑,算是试音,青烛才终于醒了过来,并在心内多多少少带了些兴奋,终于等到了,接下来应该是婉转的一场悼念之曲了吧,一转念,就是一串琴音掠出,将人从沉沉的暮夜直直拉成黑暗,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青烛细细听来,只是一首再简单不多的《忆故人》,在他的手下弹来,却有种叫人难以自拔的哀思,绝处更绝,婉转处更婉转,如同更漏时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心间。甚至有一丝战栗在心底弥漫开来,将四肢百骸都穿透,然后重新以了一种浸淫生涯的方式回到世间,来听这样的丝弦阵阵。珞璎生前种种,就那么一幕一幕的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十年前,珞璎还只是个十二岁的不更事的少女的时候,直到在牡丹花开时静静微笑着死去的时候,就那么在那男子的一挑一按,一勾一提中,如同一幕幕沧桑在眼前滑过,直至垂泪不已,青烛仍旧陷在沉沉的哀思里无法自拔。师傅那般造化尽数付与自己,却终究在这一刻被击溃,终究无法做到世事皆忘。
乐音一停,那男子的手指就轻放在弦上,仍旧是一脸的专注,任谁也无法打扰,谁也无法亵渎的表情。
目注于坟茔之上,却是无神的,只听他言:“总闻姑娘惊若天人,艳名四播,琴技也是天下无双,本待择日与姑娘来个子期伯牙之遇,无奈姑娘却英年早逝了,叫在下如何不遗憾啊?”
接着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可在下能做的,也只得在姑娘的灵前为姑娘奏一曲,以慰姑娘之灵,也算得在下弥补这样一个遗憾,无奈,无奈啊。”
青烛静静的听他说完每一句,眼里便有些情不自禁的氤氲了,直到眼泪也簌簌的掉下之时,才见那男子的衣带翩然,在夜幕里凝注成了一抹独到的莹白,恍似山上所有的灵动之色,都融进了那一片白里。
忽地那男子猛地一拨琴弦,那琴音如同一条激震的线一般,甚至带了铿锵之声,穿过所有的屏障与荒草,向着青烛的方向直直刺来。一时间还沉浸在哀思里的青烛猛地一阵,便惊呼出声。
“原来姑娘一直在这里。”那男子不紧不慢起身,将琴收入琴匣。
“天黑了。”青烛没来由只冒出了这一句,纵然白天黑夜对这个男子来说,本无区别。
果见男子抬头,将无神的眸子对着天空,两鬓的发也就随之垂了下来,将轮廓显现得更见明显。
重重的夜幕拉开,没有月光,青烛没有电灯,眼前的男子不需要灯。
“姑娘就住在这里?”白衣男子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闲话家常一般。
青烛却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压抑,刚才一拨的琴音里,无疑是带了绵绵的内劲的,但不曾伤人,能将内力运用得如此自如的人,那武功无疑也是可怕的,人道是眼盲心不盲,若是用于战场,那双盲掉的眼,定然只会使灵台更加清明,而不是徒添累赘。
听及白衣男子的发问,青烛却仍旧是答非所问:“公子的一曲《忆故人》,全然将珞璎当成了知音,却不知公子是谁,为何会找到这里?”
白衣男子的袍袖游荡在渐渐升起的夜露里,声音说不出的低沉婉转:“在下遇到一位无涯姑娘,似乎也是珞璎姑娘旧识,一打听之下才知珞璎姑娘已经……”轻轻一叹,余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却转而道:“在下心内觉得无比遗憾,想江南之地也是时常流传着珞璎姑娘的曲子的,在下自幼学琴,本以为能得了珞璎姑娘那样的名师,怎知相见之时,却是一处孤坟。”
听白衣男子提及无涯,青烛心下不由一黯,说话的语气中也不免有了哀婉的意味:“听公子一曲,定当不是什么庸才,若珞璎当真在世,也是不分伯仲吧?”
“姑娘夸奖了,无涯姑娘指点在下来此处为珞璎姑娘抚上一曲,也算作是为她寄托一番……”
青烛怔怔的后退了一步,以无涯那般的性子,又怎会真如眼前男子所言,《忆故人》,是了,那忆起的,也不单单是情意吧。许久才回过神来,毕竟自己身无长处,江湖事,到底只能看着,却无法插手分毫,又何必将心置于江湖之内,徒惹得一身愤懑与伤悲。
“公子还没说,公子到底是谁。”青烛如是说。
白衣男子摇头不语,静静立于荒草中,黑暗里风声拂过耳畔,青烛于是打了个冷颤,仍旧目注着白衣男子,等他发话。
“原来晏雪楼之名,并非天下皆知的,枉我自负声名,无奈在这里,却真真见着了世外高人。”
听到这名字,青烛不是不惊讶的,北弦南丝,便是说珞璎与江南的轻尘公子晏雪楼的,两人虽未得见,但以珞璎常常念及的行为,想来晏雪楼也与珞璎无二,早已与珞璎神交做了知音。
可见那曲中真意,倒是真真切切的忆故人了,只是自己却怎么也想不到,晏雪楼会跑来洛阳的一处荒山,只为一个从未得见的人,更何况,他是个盲人。也难怪无涯会告诉他了,高处不胜寒,好不容易将高处的孤独放下,有了同一巅峰的人,却那般殒命了,又如何不更显孤独。只是无涯,是如何遇见这晏雪楼的?晏雪楼来洛阳,又是不是只为祭奠而来?
“晏公子此来,实是令人大出意外,虽早闻晏公子之名,没想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青烛斟酌了词句,却没有刺探他来意的意思,只如话家常一般。
“姑娘既然住在这里,当不至于孑立于荒草之间,不请在下喝杯热茶,驱驱夜寒么?”话中带了些许的调侃意味,可那字句之间,却是带了似有似无的笑意的,这才让青烛想及,夜露已经重了,四处墨黑一片,甚至连灯也不曾点。
青烛听其言,才一转身进了门,将灯点上,一开始如豆的灯火陷在黑暗里,叫人找不着北,但很快也便习惯了,这才倚在门口,对着晏雪楼道了声:“公子能光临,自是蓬荜生辉,但这山野之地,茶水皆是粗陋,比不上洞庭君山上神仙府邸似的轻尘山庄了。”
说罢也不上前,既是眼盲之人,无需光明,行动之间,本难有分寸,青烛抱了这样的想法,想要知道他到底怎么从坟前走到屋内。
但是晏雪楼却在青烛说话伊始,就开始行动了,一步一步走来,分毫不差,直走到青烛身前才道:“好在姑娘还是愿意在门口相迎的,否则晏雪楼真要以为自己是个不待见的人了。”
听闻这话不由一怔,想是自己故意试探之心被其发觉了,也不发作,径直一飘身进屋,晏雪楼也就随后跟了进来,足一探,挨着一方小凳坐了下来。
屋内有檀香的味道,缭缭绕绕的在屋内飘飘渺渺的散化着,方才在屋内却未觉出,可见这檀香也是上好。
青烛端了茶上来,一时间茶香混了檀香的味道,就有种将人熏醉的感觉。这山顶,总有种“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味道,加之茶香与檀香,更见这一处的真意。
“姑娘信佛?”人未动,茶未动。
一时房内寂静,只有青烛手里的茶盏盖子滑过杯沿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人忍不住对持杯的手也感了兴趣,接着便是匀和的呼吸声,待得听见她似乎细细品过茶,才答道:“只为超度,只为伴尘,算不得信佛,更不见虔诚。”
房内复又静寂,坐在对面的晏雪楼许久未曾说一句话,只有灯火噼里啪啦的跳动,还有夏虫的鸣叫声。
“莫非姑娘住在这里,是为那位珞璎姑娘?”显是无话,太过沉闷之下晏雪楼才找出一句话来。
青烛先是摇了摇头,可想及对方是个盲人不由有些失笑,当即答道:“不是,我十年前下山陪她,如今是她上山陪我了。”
晏雪楼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有些怔住,但瞬即又反应过来,探手摸过茶杯,拂该轻啜,品味一番,不由赞道:“恩施玉露,姑娘好大的手笔,这荒郊野岭,在下本以为就要幕天席地,不想这里不但有高阁,更有好茶。”
“公子过奖了,不过一寒舍,既然公子有需要,自当相助,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公子如此夸奖。”
“珞璎能得你这样的朋友相伴,黄泉之下也会时时笑着了。”仍旧把玩着手里的实木茶杯,闻着一缕一缕茶香从鼻息间沁入肺腑。
“珞璎若能在生前听得公子一曲,也不致去时仍有遗憾,好在公子仍是来了,虽只是顺路。”说完这句话,青烛便紧紧盯着眼前的这个男子,看着他神色间的变化。
晏雪楼手指轻轻一动,不由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夜色里弥漫开来,连同旷野也活了起来。
只听他道:“姑娘端的是好眼力,连这也能猜出来,难怪无涯姑娘那样骄傲的性子,也对姑娘夸赞不已。”
青烛听他再度提到无涯,心下也不由好奇了起来,无涯是近日才下崖山的,也便只有可能是在去江南的时候认识的,没想到无涯居然连轻尘山庄的人也认识了,先入为主,那么其他人想要翻盘岂非极不容易?
一边思忖着一边答道:“公子真是广交天下,连杀人如麻的女魔头也能认识,且不惧旁人腹诽,公子的气度,也是江湖少有了。”
“晏雪楼交友,何须旁人指点?”来这山上这么久,这才将他身上的那一抹骄傲流露出来。
一时无言,晏雪楼的话不无道理,一时半会也不知说什么,青烛便起身离去,走之前说了句:“这草庐原本就是两间,公子就住这里吧。”说罢一声不响的离开。留下晏雪楼一人兀自发呆。
翌日一早,朝阳才照到这片山头之时,一夜未眠的晏雪楼长长舒出一口气,却听得耳边传来一阵阵的木鱼声,不欲打扰,便踏出房门要走。
“公子不等将要来接你的人了么?”木鱼声停,人未转身。
那跨出去的一足就那么在门槛上空停留了一瞬才轻轻放下,神色变幻,终究没有回头,惊异于这女子的神秘和无所不知,若这女子在江湖中兴风作浪,恐怕比起任何人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姑娘果真是神机妙算。”
起身,转头,看着站在门边的晏雪楼,一丝笑意弥漫在嘴边,却没有再说话。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丝弦之声,不过那声音里,却有着浮泛与飘忽,更兼清亮。
就在这样的清晨,远远的乐音飘来,脸上笑容仍旧不变,晏雪楼的神色,也未再有变化,只是那声音越来越近。
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清朗,虽然比不得晏雪楼的出尘,却自有一分天真在里面,即便是随意拨下的一个音符,也能将人带入遐思之中,青烛也是在乐曲中浸淫惯了的,这样的的音色自然识得——那是箜篌的声音。
箜篌本也算得贵族的乐器了,但却在这样的地方响起,也只能想成是来接晏雪楼的人了。
果见晏雪楼的身影便已走出几步之外,却不再向前跨去。
青烛望着那一袭白衣,陡然觉得孤独起来,那是许多年以来不曾有过的孤独,有一瞬间,青烛想要伸出手去,拉住那男子的衣袖,想要让他从此远离江湖。
可随着那箜篌声音的渐近,青烛明白,留不住了。
当荒草的尽头冒出一个浅浅的水蓝色影子时,青烛怔住。
那么小巧的人儿,却拿着那么大的箜篌,显然是不合适宜的,可在那样的女子身上,能见的,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坚韧。
行至近处时,那女子脸上便有了雀跃的神情,也不再拨动箜篌的琴弦,只快步跑了过来,那一袭浅浅的蓝色,就在晨露中撩动着青烛的视线。
不远的距离,青烛却觉那女子用了许多力气似的,只因她眼底的那份欣喜在青烛看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的因素在里面。
甚至那女子都没有望向过青烛的方向,仿佛放眼天下,她的眼里也只有即将接近的那一抹白,仿佛全天下的所有,都不及那眼底那抹倒影重要。
青烛听闻她叫了一声:“公子……”
表情里的欣喜与激动,化作声音,却只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实在出乎青烛的意料之外。
然后是晏雪楼的声音:“雪儿,你来了?”
“公子,已经……”话还未说,便被晏雪楼一挥手止住,那被称作雪儿的女子这才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青烛。
当眼神相触的那一刹,青烛隐隐觉出了那女子眼底的东西,不但有坚韧,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受伤的神情闪过。
“你是谁?”终于忍不住好奇,缓缓开口问道。
青烛不答言,径直朝着门内走去,再也不管门外的两个人,刚才晏雪楼的一招手,才令人觉出那人深深的戒备与拒绝。那一招手的不信任,直将方才所有的留恋都击碎,青烛重新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站在了屋内的窗口,静静看着那一蓝一白的两个人影互相携了手离去。
从此天涯,自己也只能是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