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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剑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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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明了,近夏的晨早也是有些闷热的,独行于接道上,只有些白天乞讨的人们蜷缩于某些角落里,从不曾有人看过他们一眼。
洛阳城里,也只这样的寅卯交替之时才见寂静吧,谢炎带着些微的醉意和困顿,行走于通往烟雨巷的街道上,牡丹早谢,槐雨初上,仿佛这烟雨巷从来都是花海。时时都能落英缤纷,若非花瓣之上带了晶莹的露,恐怕谁都想要在花枝下睡上一觉,饮上一杯,梦上一场罢。
可是谢炎没有,他只是一路行过,不回头,一直向前走着,任凭落花满地,馨香满天,他也只是疲惫之色满脸,未曾带得丝毫沉醉。
行至谢炎府门口时,见着早已等在门口的燕茴与香芜,谢炎的神情便再也不见那丝落寞与疲惫,随之进了后院,更衣洗漱过,方才转回前堂来,细细询问。
青白长衣堪堪将谢炎眼里的东西遮盖了去,但为谢炎更衣之时,燕茴仍旧嗅出了浓烈的酒意。一夜买醉,燕茴脑子里闪出了这个念头,想及此,为谢炎披衣的手顿了一顿,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有那眸子之间的闪烁,让燕茴觉出了,身边这个跟了快十年的男人,其实远不似谢炎府本身那么风光无限的。
碧绿晶莹的恩施玉露在嘴里徘徊一阵,方才抬了眸子,望向两个女子,语气里是一家之主的不容置疑:“交待的事情,都办好了?”
“是的,公子,经打听,无涯确实没有任何门派。”香芜抢先说了。
谢炎点头沉思一阵,眉心紧跟着纠结在一起,许久才向燕茴问道:“那送给轻尘公子的信呢?送到了吗?”
燕茴点头,却没有多话再说。
香芜迟疑了好一阵,终于问谢炎:“听说前晚有人来谢炎府闹事……”
“做好自己分内事就好,这些事,还不用你过问。”仍旧是不容置疑的口气,香芜早已明了主人的脾气,乖乖闭嘴,末了,还看了燕茴一眼,但燕茴眼里,除了平静,什么都没有。心底便是一阵怒气,燕茴比自己跟在公子身边的时间短,是十年之前公子才带回的,甚至连武功都不会,十年之后,却是如此受器重。自己自老主人还在世的时候便一直跟在身边的人,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与自己争功,怎能不气?
一直咬着下唇不说话,厅内也显得寂静起来,谢炎仍旧在沉思,燕茴心下却有些奇怪起来,既然遇事,总该寻个管家来商量商量,却将两个丫头叫来,是为何意?莫非……?燕茴想及,一身冷汗。
厅内各自寻思,静的连一片树叶也能掉下。
“燕茴,你说说,可能是什么人有那么大本事说服洛阳周遭的百姓来谢炎府闹事?”良久良久,谢炎才终于开口。但这一开口,却让香芜变了脸色,只是谢炎并没有向这边看来,倒是燕茴看在眼下。
微微一回神,燕茴才道:“其实平静了十年之久的江湖,早已是暗潮汹涌,早会有乱的一天,现在杀出个无涯,只是将乱离提前而已。所以这一回的发难,只是个借口,谢炎府为武林魁首已久,当年老当家的还在时,恐怕大家没有不服的,但如今是公子……”燕茴停了口,看了谢炎一眼,见其并未因此变了脸色,才接着道,“公子到底年轻了些,而各门派在十年里,又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服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如今有了契机,催生出一场动乱也是可能的。”
“那这一次,会不会是毓秀宫所为?”
燕茴眉心一跳,才平静答道:“虽然日前最为活跃的便是毓秀宫,但毓秀宫毕竟远在皖南之地,要做这样大一件事情,可能性不大。但是……”沉吟半晌,才凝神道:“荆剑门门下弟子众多,难保便不是他们所为,前一阵的牡丹花会,引来的四方来客,当有荆剑门人,借故闹事也是不无可能……甚至无涯,有见过他们的人都说,无涯身边有一个使剑的高手,也极有可能便是荆剑门的……”
“那这么说来,燕茴妹妹分析的有理有据,不知为何将毓秀宫排除了呢?人人皆知毓秀夫人不择手段,你又怎知她便不会千里迢迢派人前来?又或者,很多年前就在等这个契机呢?”
燕茴眸子一闪,不曾答话,却听谢炎道:“香芜说的也很有道理,你便说说看,毓秀宫的疑点吧。”
香芜眸子里闪过一道光,生生的逼向燕茴,燕茴脸上却无半点表情,这让香芜心底更气,装作平静便能博得个处事沉稳的名么?深吸一口气,才道:“传闻毓秀宫虽在皖南之地,但毓秀夫人其人隐忍非常,毓秀宫又精通易容之术,难保不用此法将人打入各门派的内部,以全其野心。”
谢炎仍旧只点了头,在燕茴与香芜之间看过几遍,心里却是仍旧没底,纵然十年防范,也不曾防到前日的那场事故,只因对方都是手无寸铁的人,还有,那青衣的男子到底是谁?为何闹事都如此平静,甚至猜到自己能放他全身而退。若真如燕茴与香芜所言,那么这两个大门派都动了,其他小门派多的是沉不住气的,难保将本来已经浑了的水再搅过一通。
神思百转之间,燕茴与香芜退下,知是用不着自己的时候了。
谢炎府的后院,香芜擎了一支剑,在高大的槐树丛里,不停的翻转跳跃,直将串串槐花都刺穿,落满一地的雪白,也不肯停下来。
燕茴站在廊柱后面,手里也是一柄长剑,静静看着在槐树间穿梭的女子。这个女子,向来是沉不住气的,一旦觉得委屈了,定然会来这里舞个淋漓尽致,剑是器中君子,被这个女子舞出,也是行云流水,穿花过隙,好不惬意。若非自己与她不同,定然也能与之交好,而不是现在这般,处处都避着她的锋芒。香芜是个快人快语的女子,有话便一定要说,纵然这样的性子容易出纰漏,但因了自己缺失的,便是那一份快人快语,也便常常暗自惊心于那样活着的香芜。虽然她藏不住秘密的生性难以得谢炎的器重,但对谢炎的忠诚,恐怕谁也比不了的,难怪无论如何隐藏自己,总能被其看出一丝端倪来。
燕茴将剑背在身后,眸子一闪,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今日便要付出代价来。
飞身掠过槐枝,一剑挡向正直刺过来的香芜,两剑交鸣,金属碰撞的声音,一撞立又分开,燕茴一脸平静,香芜一脸怒气的看着前来的燕茴,却是剑横当胸,一脸戒备的样子。燕茴心下又是一跳,但也没有说出什么。
“你来这里干什么?”仍旧有一腔愤懑哽在喉间,不发不行,即使公子老是说自己沉不住气的性子容易误事。
“我从这里路过,看香芜姐姐舞剑,便忍不住技痒了些,想要与香芜姐姐切磋切磋。”这时的燕茴,却带了盈盈的笑意,仿似天真的样子,香芜也是一呆,共事十年,不曾见过那样天真的笑容,难道她……
将剑蓦地入鞘,狠狠转身:“燕茴妹妹既然好剑法,这块地方,让给你便是。”说罢转身便走。
半抬的剑锋一顿,立时停了下来,猛地一剑刺在地上,一勾一划,地上已出现一条长长的沟壑来,雪白的槐花在空中一阵翻滚,继而落入沟内,燕茴再一推剑,两旁隆起的土重新落入沟内,将槐花埋尽,方才的一地落花,只化作了一条长长的伤痕。
在原地立了半晌,才一个纵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待得燕茴去远,香芜重又站在槐树下,目光中隐隐有不屑的神情。
香芜一直觉得燕茴身上有秘密,偏偏自打公子带她来府上,她行事都不按常规,处处不露痕迹,是以那秘密,即便自己探了十年之久,也不知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看今日,却似有些端倪,以她那一剑,不是沉不住气,是什么?
以目前形势,若燕茴当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接下来,许是即将真相大白的时候,但谢炎府上下,无一不是对燕茴信任的,自己贸然说出,必定对自己不利,且易打草惊蛇,当下一思忖,便决定先任其发展下去。
不便多想,便以剑作舞,发泄胸内有些郁愤的东西,果如公子所言,自己是沉不住气的人。
忙一提剑,深吸一口气,足一蹬身后槐树,那槐花就着叶子便再度纷纷扬扬的落下,剑花在落花里穿梭飞舞,说不出的好看,这女子舞的兴起,一套剑法下来,纵是碗口粗大的槐树,也是飘摇不定,直似狂风撼动一般,尤见当今武林,真真是人才辈出,谢炎府内,卧虎藏龙,仅仅身边一个丫鬟,便能有如此威势,放眼江湖,还真是难找几个能与谢炎府匹敌的,但是为何主人却似极担心的样子呢?
随着思虑之心,手下剑势稍缓,也见了颓乱之势,那被剑风搅起的纷纷扬扬的绿与白交织的花叶,也随着慢下的剑势,轻轻缓缓的落了下来,又是一地落花,香芜凝立不语。
“果然,香芜是有事藏着的,如今的香芜,倒是成熟多了,懂得用剑舞来倾吐了。”
“公子?”讶异之色在脸上散开。
“就是这般,从来藏不住事情,要知谢炎府也是大派,若都似你这样,将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不知误事的时候又有多少?”语气虽然是云淡风轻的,但那里面多多少少含了居高临下,让香芜心下有了委屈,那委屈,也就明明白白的写道了脸上。
“公子如此说,无非是觉香芜不会办事,不如燕茴跳脱。”
“这次找你,仍旧是要你出去找无涯和她身边那男子的,若遇到了,无十分把握,不要动手。”
“莫非公子……?”
莫测高深一笑,嘴上却是说道:“虽是大敌,但也是牵制,如今的江湖,浑了,再清澈就难了,既然他们是扔下第一颗石子的人,必然也会有很多人去找上他们。人到底是孤掌难鸣的,虽然不知目的为何,但也不可因此为谢炎府凭空添了大敌。明白了么?”
香芜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一直以为的云淡风轻的男子,终于也要开始争了么?
似是看出香芜的想法般,谢炎却不曾说话,只转了身离去了,兀自剩下香芜一人思前想后,蓦地记起,今日谢炎所问的轻尘公子,从前从未听其提起,不知是不是又是借这次之势拔地而起的一座高峰?一个无涯已经让江湖大乱,不知再来一个轻尘公子,又将如何,但听谢炎口气,那轻尘公子,却不似敌人,当下也就放心了些许,纵身离去。
洛阳城外的荒草兀自绿着,一如从前广袤毫无边际,连树也是少的,很少有人想出这里居然住着人,甚至只是一个女子。
依旧是两间草庐,依旧是一座新坟,但那坟上已经有了夏草的气息,虽不及周遭的茂盛,但也是绿意逼人,若非太过荒芜,若非有一座孤坟茕茕的立在这里,这里的夏日,也该是极美的。
女子的长发,和着蔓草,一直延伸,仿佛遮天蔽日一般,沉沉的木鱼声,声声入耳,将黄昏也托得与众不同了。草庐之前是两株牡丹,一左一右分列,早已没了花开的意思,只是四月移树,本是不合适宜,但这两株牡丹,竟真的在这里存活了下来。青檀不由想及世事间太多有心无心之事,多少栽花不成反成柳的事,想着,木鱼声也就慢了下来,夜幕还未拉开,透过小窗,倒是有一抹霞色射入,衬得青烛的神色更如世外高人。
长身站起,拉开门,径直坐在门槛上,望着一侧的新坟上长出的青草,那绿意不如周围,却自有一股清雅,将人的视线拉过来,注目,一如埋骨这黄土之下的女子。
坟前无碑,却是遵从谢炎之说,他言将来有一日,这里有珞璎最爱的牡丹开遍时,才在这里立一座碑,将整座山都变成牡丹花海。
黄昏了,今日谢炎却没有再来这里,青檀一掐指,眼微微闭了,过得许久,方才凝神拧眉,自言自语:“要等得牡丹开遍,原来是这样的意思。珞璎,你无遗愿,却让人成就了遗愿,等黄土有名,恐怕也将有好些时日了呢。”
远远一袭白衫飘来,却是步履不稳,径直行来,是个陌生的男子。
眼见那白衣男子一路走来,每踏一步似是都要经过计算一般,但也是稳健无比,在他身上,不见跌跌撞撞之感,只觉翩翩风度,随他身上的那件白衫,将那些摸索之感都摈弃了。
摸索?青烛脑海里跳出这样的想法,再凝目向已近的男子望去,面如刻削,坚韧之极风仪正健,只不知来此有何想法。
青烛不出声,只等男子一步一步踏来,仿佛每一步都是艰难的,可每一步又都是方寸尽在的,都走出了他自己的韵律,如同丝弦拨动,琴音出,霓裳舞。再近之时,青烛才将走近的男子瞧了个究竟,面上是平和的,但那身上流露出的气息,却隐隐显出一种拒绝来。再看那双眼睛,虽有两鬓长长的发左右飘舞遮了些许,仍旧能看出那双眼,是没有神采的——居然是一个眼盲之人。
那这长长的路途,都是他自己摸索而来?
青烛这才觉出不可思议来,这座山虽不高,却也尽显崎岖之态,山顶处处有蔓草滋长,便是常人,也不是很容易爬上来,更何况他一个看不见的人?
纵是多年清净心如止水也忍不住好奇了,青烛就那么一直盯着那个人看,因为明白对方一定看不见自己,那目光,多少是有些肆无忌惮的,只见那人双手自然垂着,凝立在那里,背上是一方琴匣,不用猜,里面定是瑶琴了。那种翩然的姿态,也只有手抚瑶琴的人身上,才能散发出来,即使是个身有残缺的人,也能将琴韵里的那份淋漓尽致的忘我姿态,从步履行动间,从衣袂飘飘间,一一散发出来。
弹琴之人必有一双好手,青烛忍不住便继续看着,那双手是纤细的,洁白如玉,像极了一个女子才该有的手,那双手所调的弦,也该是柔和如溪流的吧,青烛如是想。
只见那男子坐了下来,便在坟前,那距离,正是祭拜的距离,不知他又怎知眼前就一定是他所要祭奠的人呢?
从容的从背后取下琴匣,双腿盘坐,将琴取出置于腿上,上好的桐木,上好的丝弦,从前听珞璎谈过琴,也知一星半点,面前男子的琴,定也算作名家所有。
本以为那男子就要拨琴弦,挥商行羽了,却见他似有意,似无意的向着青烛这边转过头来,青烛眸子紧跟着一跳,接着后退一步,才算稳住脚步,差点以为他能看见自己了。待定过神之后才觉,那一望,不过是望向满山的荒草而已,不过是对眼前的孤坟有些不平而已。
接着那男子长长一声叹,直将青烛的所有过去将来都叹了出来,怔怔的望着眼前男子,等着他挥出的第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