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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顾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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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夕阳,垂柳,白衣如雪,黑衣如墨。
荒草,血色,尸体,剑气如霜,刀光如茫。
又是一场撕杀结束,腥咸潮湿的风吹在夕照下已然干涸的血迹上,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每个人的眉心是一朵嫣红的牡丹,在夕阳下闪着熠熠的光。
不远处仍有逼近的身影,尽管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但看到那些尸体时,仍是气短般止步不前。
无涯就在前面,斜斜的倚着一株垂柳,背对着尸体和靠近的人,白衣随着风向摇摆,无任何动作。
所有人看到这样的画面都无法将这样的女子和地上的尸体联系起来,若不是还有逼近的人,若不是那些人亲眼看见她用一朵一朵的牡丹取了那么多性命……
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无涯仍是没动,逼近的人又近了一些。
镜渊似笑非笑的看着无涯,余光瞟过不远处的人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右手按在七星剑的机簧上,蓄势待发。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让远方靠近的人也停了下来,镜渊皱眉,看着笑声的来源。
一顶深蓝色小轿从不远处徐徐行了过来,轿帘上一个毓字,用珍珠绣成,在晚霞的印衬下格外夺目,抬轿的是一色的青衣男子,轿四周各有一深蓝衣裙的劲装持剑少女,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镜渊有些疑惑的看着来人,轻唤身边的无涯:“来的人好象不是谢炎府的,但好象又不是常在江湖中走动。”
无涯这才转过身来,仔细看了越来越近的队伍,冷冷的看着轿子上的那个毓字,对着镜渊道:“镜渊哥哥,你可有听说过江湖中有这样的人?”
镜渊摇头:“你我都是初出江湖,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看样子是冲我们来的呢。”无涯轻轻一笑。
镜渊也是一笑,斜斜的靠上一株垂柳,闭上眼道:“既然是冲我们来的,自然也会对我们说,看他们还要摆什么架势吧。”
小轿在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轿夫恭谨的站在轿子四角,劲装少女则站在轿夫外围,朝着无涯所站的方向垂手肃立。
一阵娇俏的笑声从轿内传出,声音在空气中很久萦绕不去,镜渊皱眉,心道高手来了,仍是不说话,以静治动,不变应万变,这才是上上之策。
轿内之人等得久了,见外面仍无反应,只得道了一声开轿,顿时轿外护法之人神色为之一紧,走上两名劲装女子,轻轻一撩轿帘,轿身一矮,便走出一名全身绿色衣裙的女子来,身上的绿,若凝聚一池碧波,让夏日的垂柳都失色不少,一头青丝从肩头垂下,那女子身子一直,露齿一笑。便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退下,看着无涯道:“倾笑的弟子,想来本事不小呢,才多长时间就把江湖搅成一锅粥似的了。”
无涯与镜渊对望一眼,茫然摇头,然后冷笑接道:“倾笑是谁?我想我们并不认识吧。”
“毓秀宫,毓秀夫人可曾听说过?”绿衣女子又是一笑,妩媚无比,眼神扫过镜渊时僵了一僵,心道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俊美的男子。既而看着无涯,仿佛咬牙切齿一般对着无涯道:“倾笑是谁?你回去问你们的师父啊,哈哈哈哈,她现在出家了是不是,当年……”意识到有些激动了,不再往下说。
“当年怎样?怕是说不出口吧,毓秀夫人?”镜渊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毓秀夫人。
“你们恐怕已是整个江湖的敌人了吧,如果有朝一日倾笑教你们的武功不够用了,毓秀宫等着你们。”毓秀夫人看着镜渊道。
“如此说来,倒是要先谢过夫人了?”无涯对上毓秀夫人的眼睛,虽是徐娘半老仍然妩媚无比,眼角微微上翘,仿佛妖媚的狐狸。
毓秀夫人也是一惊,眸子怎的这般深沉,仿佛能将人淹没一般,想来自己还是老了啊,再抬眼看到眉心的胭脂状的十字,轻轻笑道:“无涯姑娘,本人毓秀宫随时等你到来,不知道像今天这样的人,你还能杀几场呢?牡丹都浪费了呢。”看着身边不远处的尸体,一模一样的牡丹在每个人眉心盛放,看得毓秀夫人心中一寒,袖子里的手一动,差点探上自己的眉心。难怪杀人的牡丹在江湖中传得如此之盛,连自己都忍不住了。
无涯扫了尸体一眼,仍是斜斜的倚在垂柳上,眼微闭,道:“我只杀欲杀我之人。”
毓秀夫人径直走回轿内,手下人立即抬轿准备离开,走过几步之后毓秀夫人仍是说:“无论怎样,毓秀宫欢迎你的到来。”
无涯看着毓秀夫人的小轿渐行渐远,摇了摇头,继而看着远处蛰伏的人的方向说:“你们可是怕没了停尸的地方?”
刚才还蛰伏的人见毓秀夫人已走,便不再蛰伏,大胆的走向前来,无涯看到她们停在三丈以外的地方不再靠近便笑了:“你们仍是没有毓秀夫人那样的胆量嘛,敢走近我一丈的距离。”
领头的人一身劲装,冷冷的笑了,深吸一口气,接道:“妖女,你杀人无数,今天应该遭报应了。”
“是吗,既然我应该遭报应了,你们上来取我性命便是,何必鬼鬼祟祟藏那么久呢?可是心里没底,怕我手里的这朵小花啊?”无涯说着便拿出一朵金属小牡丹来,在手里细细的把玩着。
看到无涯拿出牡丹,对面的人不由得倒退了一步,领头的人轻咳一声,冷声道:“妖女,不要以为拿出吸髓花来,我们就怕了你,我一剑追魂可不是吓大的。”
“吸髓花?”无涯猛地睁开眼,“这名字倒是不错的呢,没想到啊,一朵牡丹可以镇魂吸髓,镜渊哥哥,他们叫这吸髓花。”说罢轻轻一笑,看着刚才还后退现在已逼近的人。
本来见无涯眼睛看向镜渊,分散了注意力,一剑追魂一挥手准备逼近,没想无涯又猛地转了过来,一时向前了几步又不得不停了下来,那朵小花的威力,没人敢小视,毕竟见过那朵花的威力的人,都已经躺在了地上。各自都深深吸着气,开始抱怨当年功夫没有学好。
“一剑追魂,这外号便是说出来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又何必拿出来安抚手下人呢?”仍是把玩手里的牡丹,无涯定定的看着远远的十多个劲装男子。
似乎怒极,一剑追魂一挥手,手下人立即围了上来,将无涯和镜渊围在核心,无涯仍是玩着手里的牡丹,对着镜渊道:“镜渊哥哥,恐怕又要杀人了呢。”
“无涯,累吗?”镜渊弹开剑簧。
“珞璎姐姐是不是会看着我呢。”
“恐怕整个江湖都在追杀我们了吧,可是无涯,只要你想,我仍然陪你杀人。”
“谢谢你,从头到尾都是陪着我的,镜渊哥哥。”
不理会越来越近的包围,镜渊垂着头看着脚尖,轻轻的道:“无涯,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愿意再回崖山吗?”
“如果回得去,我一定回的,只是我怕,不等我的病好了,便已经死在某个荒芜的郊外了呢。”无涯一撂额前遮住眼睛的发,懒懒的站直了,“至少现在,我们回不去吧。”
“是呢,回不去了。”镜渊猛地拔剑,迅疾的刺向离自己最近的男子,对方见剑尖对准咽喉而来,还没来得及赞叹剑法之精,便双脚一用力,迅速的后退一步,躲过镜渊的一击。
一剑追魂一见镜渊出手,手心便捏了一把汗,这样精准的剑法,绝对在自己之上,很多年没见这样的剑法了,但是看他出手的招式,又仿佛在哪里见过。正转念间却只见镜渊出手,无涯却在一旁看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妖女不会武功,手里的牡丹只是一个幌子。看着镜渊一人独斗七人,无涯仍是不出手,只是看着手里的牡丹,三个人监视着无涯的动作,生怕她一出手抵挡不住的样子,等了许久却仍不见她移动分毫,只镜渊一人游走于七人之间,黑衣上下飘忽,脚下无风,在七人间斗得游刃有余。
一剑追魂心中灵光一闪:是了,牡丹只是个幌子,身边有一个武功这么高的人,难怪行遍天下,杀人无数,仍然只知道凶手是个女的。若不是谢盟主,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妖女的名字叫无涯呢。想及此,心中一喜,既是不会武功,事情便容易办了,向监视无涯的三人一挥手,无涯周围的三人一抖武器扑了上去,自己仍是看着镜渊缠斗七位好手。
突然三声闷哼,一剑追魂心内一惊,转过头来,正见无涯身子一旋,裙摆一摇,轻轻落在地上,周围放射状的躺着三具尸体,表情仍是刚一扑上去凶狠的样子,仿佛还未转念就已经丧命,眉心豁然是一朵闪光的牡丹。刚一抬头,便又对上了无涯的目光,见无涯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那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睛深沉得叫人发颤,越看越叫人心寒,一剑追魂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那么深的眸子,一时顾不上什么,竟呆住了。
“这是人吗,分明是鬼魅啊,那眉心的殷红的十字印记,那么深黑的眸子,分明就是鬼魅。”一边想一边退后,眼睛却仍不敢离开无涯的眸子。生怕无涯一眨眼便会将那朵牡丹钉入自己的眉心。
“你们走吧,镜渊哥哥不想杀人。”无涯眸子一动,漫不经心的说道。
一剑追魂如获大赦,对着还在与镜渊缠斗的人啸了一声,自己则率先拔腿跑了,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
待得所有人都离去,镜渊收剑,凝视着地上的尸体,不发一言。
无涯正待说话,却又听得一阵击掌之声传来。
镜渊抬头,再度对上毓秀夫人妖媚的眸子,无涯不语,如果现在毓秀夫人仍然没走,必然还有后话要讲,她永远不会是先动的那个人,以静治动,百行不衰,存了这样的念头,也只定定的看着眼前一抹绿影,等她再说出什么话来。
“无涯姑娘果然好有一番大家风范,连本夫人都自叹不如了,不过……“毓秀夫人故意停下不说,眼睛也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无涯。
镜渊面对着毓秀夫人,似笑非笑的样子,要卖无涯关子,恐怕至今还没有谁有那本事,能提起无涯的兴趣来,果然,等了快一柱香的时间,无涯仍是那副目无表情的样子,眸子深沉,眼似秋水的看着毓秀夫人。
见无涯与镜渊都没有问下去的意思,知是自己又被吃定了,正如当年在倾笑面前,永远只能被牵着鼻子走,想及此不由有些恨恨的,猛的盯了无涯一眼,眼睛转了一圈,终于还是说了:“不过本夫人还是奉劝姑娘一句,风头太盛不是好事,毓秀宫还是愿意为姑娘而开。”
无涯一愣,没想到毓秀夫人兜兜转转仍是转到了这个话题上来,如果倾笑就是师父,那么师父与毓秀夫人必然是有恩怨的,即使将来有一天自己真的便无路可走了,在未明白其间的恩怨之前,也不能贸然的便进了毓秀宫,暗自想了一阵,无涯轻笑道:“夫人好意,只是无涯懒散得很,不肯受约束。”
“如果副宫主之位留给姑娘呢?”毓秀夫人眼睛闪亮的看着无涯,期待能在无涯的眼里看到光亮。
仍是深黑着眸子,头猛然一抬:“副宫主?不是还得受夫人的约束么?”
镜渊很是意外的看了无涯一眼,似乎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一般,十年了,自己仍是不了解身边这个女子,哪怕她与自己形影不离。偶尔说出一句话来,仍是给自己方寸大乱的感觉,摇摇头,眼睛看向远方,不理会无涯与毓秀夫人之间的对话。
毓秀夫人也是一愣,搜罗人才无望,但也心存不甘,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方才长笑一声,转身离去,那背影,镜渊看得便是一怔。太过熟悉的背影,只是记不起几时见过,一时搜遍大脑仍然无果,不得已看向无涯,也是一般神色,不由问道:“无涯,可觉那毓秀夫人的背影,有些熟悉?”
无涯点头默认,拖着一头长发蹲在地上,仿似搜索什么,好一会才见她捡起一朵牡丹来,嘴角噙笑道:“原来我也会失手啊。”说罢转身离开。
地上仍旧是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江湖人见惯了血腥,路过之时也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却苦了附近百姓,一路惊叫着经过这里,看得仍旧在这左右徘徊的无涯和镜渊心下震动不已。只不曾有过重回崖山的打算。
蓦然想及,师父当年的故事,或者也是可以追索的,若非眉心的那抹十字状的胭脂,恐怕自己早已像野史上所言的名妓一般,在青楼度过一生了。无涯转头,正巧看见镜渊低垂的眸子,无涯便向那眸子投去了感激的一瞥,若非这个人一直陪伴自己,自己哪会是如今的样子。
江湖早已乱了,自己的出现,不过是给人一个借口,如今的自己,想退出也已晚了。谢炎府自诩正派之首,自不屑将无涯当成人才来搜罗,可也意味着为江湖除害的名号一打出,自己便当真是整个江湖的敌人了。可怕的却不是谢炎府,无涯已经从刚才一役中,嗅出了许多味道,不仅是谢炎府,不仅是毓秀宫,还有,还有很多……
镜渊见无涯沉思,也便不去打扰,自顾自的看夜色下的星空,思虑着如有结果,那又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黑夜沉沉,铺天盖地,昼伏夜出的人们也便在这时跳了出来,无涯知道自己一直被人跟着,只是无暇顾及,就那般任凭跟踪了七八天之久,心头愤懑不已,自己的出现,不过是……想及下山的目的,无涯脑内却空白了,兀自一探手,拈了牡丹纤指弹过,夜空里便是一缕灿然的星光,接着一声闷哼,又是一场生命结束,镜渊摇头,却不阻止。那个女子心中的苦,是比任何人都盛的,却是任何时候也不肯说出,只是她如此杀人……却不由人不为之担心。
夜枭悲鸣不已,这处荒郊野外,无涯也沉沉睡去,全然不顾身边可能的危险。只留了镜渊一人一边担心一边守着,看她火光下沉睡的容颜,也只有在夜深时,才这样孩子般的安静吧:“你不知,江湖险恶么?若离了我,你又如何在夜晚让自己周全?”镜渊坐在篝火畔,怔怔的望着无涯。不多时,眼皮沉沉,也浅浅睡去,谁说飘泊不是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