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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写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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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然来的时候,嵇北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的很认真,灯光不算亮,映着顾西南消瘦的侧脸,他脸色很苍白憔悴,睫毛颤动着,微微遮住了阴影下眼底的一片乌青。
她手插着兜,穿着平底鞋,脚步很轻,嵇北却发现了,一双清澈平静的眸子映在她的眼底。
苏然是知道嵇北与顾西南的事情的,这些年偶尔有联系,顾西南的事在他家和圈子里都传的风风雨雨的,她也没有什么歧视,只是心疼这两个男孩这些年来的不容易,眼下…又经历了这样的事,眼眶一酸,有些热。
“您…就是苏然姐吧,您好,我是…西南的男朋友,嵇北。”嵇北将还没削完的苹果放下,擦干净了手微微鞠躬递了出去,眼角轻轻上扬,苏然也温和地笑着回握。
“阿北对吧?你好。”苏然和他上午的匆匆一个照面,印象很好,现在一接触觉得印象更好了,温和平静,平易近人,犹如春风一般,“现在还没天黑呢,这孩子就睡了。”
嵇北将椅子推了过去,苏然笑着摆摆手没有坐,他叹了口气,看着顾西南的脸,眼里泛着心疼的波光,“他现在不知道怎么,越来越虚弱了…医生说他低血糖。”
“嗯…低血糖。”苏然浑身一僵,点点头,语气很低落无力,又看到了那些水果,“阿北,你记得以后多给他吃一些香蕉葡萄,猕猴桃之类的,可以煮一些清淡的冰糖雪梨水给他喝,不要吃一些糖分太高的,太油腻的,海鲜什么的尽量不要吃,适当吃一些高蛋白的,这样…他舒服一点。”
嵇北皱了皱眉,他不懂医理,只觉得这些忌口的东西有些奇怪,还是应道:“好……谢谢苏然姐。”
不知道是不是他俩的说话声音稍微大了,还是太安静了,顾西南睁了睁眼,眼前缓缓地清明起来,看着苏然和嵇北正在交谈,气一下子很急促,堵在嗓子眼,憋的脸通红,剧烈咳嗽起来。
嵇北连忙去给他顺着气,轻轻拍着他的背,苏然看他的反应,有些无奈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了嵇北,“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干的好事给阿北说。”
语气听起来很戏谑,像是玩笑,嵇北也没放在心上,反倒是顾西南心底有些发虚,“我什么也没干,阿北…你别听苏然姐胡说八道。”
苏然轻声哼了哼,笑容一直很淡,未达眼底。
“西南,苏然姐只是给我说了一些照顾你的事情。”
“听见了吧。”苏然抱着胳膊,顾西南顺着微弱的橘色光可以看得见她发红的眼眶,眼角似乎有些晶莹,“低血糖,大概明天就出院了,你出院前来找我一下。”
顾西南闷闷地应了一声。
苏然叹了口气,“那我就走了。哦…对了…什么时候,回去看看顾叔顾姨吧,他们…很想你。”
直到苏然离开了病房,愣住了的顾西南一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嵇北听到顾叔顾姨这四个字,也一下子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默与低落之中,像是感觉,梦境突然被现实击碎了。顺气的手停顿了住,摸着那硌手的脊骨,他心里发着颤。
他们这些年,每个月都会分别汇钱回去,但是因为两家父母都不承认,他们那时工作也忙,这些年平时回家的次数两个手可以数过来。渐渐的,联系就只剩了那两张银行卡和某些大年三十的匆匆一顿年夜饭。
良久,顾西南抬起头对他轻声笑了笑,“阿北,我们回家吧。”
“回家?”嵇北抬头看着他,“出院?”
“对啊…我想…回我们的家。”顾西南看着他笑,眸子弯弯的,看起来像是盛着一泓温柔的春水,“明天就办出院手续吧。”
嵇北鼻头有些酸,轻轻地枕在他的腿上闭上了眼,“好。”
顾西南摸着他的脑袋,看着白色的墙,有些迷惘。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日了,可是,他还想着,想着要给他的阿北一个名分,他想让他们的父母接受他们,至少,给他们一些迟到的祝福。顾西南知道,这也是嵇北一直想的。
从前没有走到末路的时候,他还从未想过,难道就这样,一辈子过下去了?微微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苦。
他的一辈子,好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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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北去办出院手续了,而顾西南去找了苏然,苏然没再怎么劝他,而是给他打了一针注射液,说是中药,可以延缓病情的。又给他开了一些服用药,用许多维生素瓶子或者营养品的瓶子装了起来。
顾西南很感激,也读得懂苏然眼里的无奈和责备,责备他轻狂自大,自以为能抵抗得了疾病的痛苦。他只是一笑处之。
说实话,他每次疼起来都想死,可是看着嵇北,就硬撑了过去。或许,他确实是自大的。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想在最后真正疼到痛不欲生的时候,嵇北还在身边。只是趁着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再最后陪一陪他的阿北。
他无时无刻不在珍惜这最后一个月,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自己虚度一分一秒。
嵇北回到家后,在楼下的路旁买了些食材,还有几盆百合,说是给顾西南安眠的。他们一起打扫了整个家,一起做了饭,嵇北下手,顾西南指导。顾西南第一次尝到了嵇北做的清炒土豆片,还有冰糖雪梨水。
他再没看见过冰箱里有什么海鲜,餐桌上的饭菜都很清淡,不知是因为嵇北还不熟悉做菜,还是刻意为之。可他明明记得,他的阿北喜欢吃虾……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又一起窝在地毯上,因为有地暖,暖烘烘的,很舒服。
两人穿着一黑一白的睡衣,一起听着歌,一人一只耳机。顾西南又在看《第七天》,而嵇北在打字。
嵇北似乎有些百无聊赖,手放在键盘上,眼神却在飘,看了一眼顾西南的书,轻轻一笑,“你怎么开始喜欢看这种文艺的书了?我记得你不是最喜欢看那些心理学的书籍吗?”
顾西南一愣,窝在他的颈间百无聊赖,“那天一看,突然就觉得爱不释手了。”眼底有一抹黯淡,潜藏在温柔的波光之下。
耳机里正在放一首很平静的纯音乐,嵇北垂下了头,似乎有些丧气。
顾西南合上了书,放在一旁,搂住了他的脖颈,“阿北,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啊?”
嵇北叹了口气,“编辑在催我开新书,我…有些没有灵感…嗳…其实…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西南的语气很温柔。
“我…想把你写进我的书里。”嵇北偏头看着他,眸子里闪着光。
顾西南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写了。”嵇北摸了摸他的脸,笑的很轻,但是似乎有一丝落寞。
“不会,我愿意。”顾西南很认真地道,“只是,你不写写你自己?”
嵇北看着他的手掌心,顺着那一道道掌纹画着,笑着道:“我?我还没到写自传的高度,我…就想以你为原型写本书,谁让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呢?那就说好了,你给起个书名吧。”
嵇北说着,却没有发觉顾西南眼中的晦涩。顾西南忽然想,是不是在爱人的笔下刻画出来的自己,也算是不朽。
“书名?”顾西南看着他点点头,想的很认真,“就叫——走了。”
嵇北动作一顿,看着他,有些疑惑,“走了?这是什么怪名字…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不好不好,寓意不好。”
顾西南笑着摸着他的头发,“嗳…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文采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让我起名。那你自己再想想。”
“唔…这个名字,其实也还不错,只是感觉,有些难写。”
“有什么能难倒我家阿北,阿北那么聪明。”
“少来,天天甜言蜜语,你最近很不正常。”嵇北拍了拍他的脸。
顾西南但笑不语,打开手机切了首歌,“我给你听一首歌,叫《后继者》…你听听,看能不能找到灵感。”他的眸子很暗,一瞬滑过了歌词,忽然感觉胸口有些闷疼,强笑着看嵇北。
嵇北闭上眼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哼着调调,声音很轻很柔,可落在顾西南的耳畔,却像是刀子在割他的心脏。
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嵇北忽然睁开眼,转头有些兴奋地想说什么,却发现顾西南靠着沙发睡着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毛毯盖在了顾西南的身上,把人抱到了卧室,小心翼翼地掖好了被角,看着他,想捋平微微隆起的蹙着的眉,却不敢力气太重弄醒了他,最终作罢。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西南,你到底有什么,在瞒着我?”
可惜无人应他。
他转身想出去,却忽然瞥到了桌子上不起眼的一角,一个老式挂历已经被撕去了至少五页,他皱着眉走过去,一侧的日历上,上面的一个日期被圈了住。
“2018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