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身后几米》黑米绿豆

37、一段逃离（6）

　　“爸……你们……怎么来了？”庄围有裸睡的习惯，虽然是白天，他也是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睡得，见到庄大勇，他不自觉得把被子拉过脖颈，忐忑地询问父亲的来意。

　　其实也不用问，人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一顿打是在所难免的了，但只求不要是当着何美娟她们娘俩的面。

　　庄大勇显然已经气急败坏，反问道：“你说呢？”

　　庄围低头，无话可说。想到自己才刚欠了何端端一笔，便主动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我……我带她离家出走的，怪我不好。”

　　说完用余光瞥何端端一眼，见她低头不语，竟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的嗓音因长久的沉睡而沙哑，何美娟听见，难得好心得想要给他倒杯水。房间里的热水壶空空如也，只好去卫生间接了一杯自来水。

　　庄围从不喝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但当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双手端着杯子递到他面前的时候，尽管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接过，可就在刚刚碰到杯子的那一瞬，何美娟反手将水浇到了庄围的头上。

　　冰凉的液体分流而下，痛苦的触感几乎流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神经。强大的冲击力害得他一时无法睁开眼睛。在短暂的一片黑暗之中，他听见了何端端微弱的声音：“妈。”

　　庄围用被子擦了把脸，只为抬头看此时何端端的表情。她满脸通红，看何美娟的眼神有乞求的成分。她那么恨他，却要为他求情。此时此刻，仿佛世间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被自己赋予了多少的温柔。

　　这一切被何美娟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出来，她一把推开自己的女儿，指着她鼻子骂：“你以为我不想对你动手？真嫌你丢人。”

　　何端端低着头，一句也不肯反驳。男人最怜爱无助的女人，庄围用他最擅长的措辞嘲讽何美娟：“你就不嫌自己丢人？肮脏的人想什么都是脏的。”

　　他的本意是保护何端端不要受何美娟的责骂，这样的场面他冷眼看过很多，今天是第一次想保护她。但他忘了一件事，何美娟是何端端的亲妈，哪里容得外人贬损。

　　庄围的一句话使何端端的眼眸立刻暗了下来。不过庄围没有来得及发现，因为何美娟开始发作了。

　　她出其不意地一把薅住庄围的头发，嘴上骂骂咧咧：“狗娘养的，说谁呢？”

　　就算何美娟不提，庄围看到何美娟都会忍不住想起自己母亲流过的眼泪。而现在她侮辱他为“狗娘养的”。于是憋足了力气，也顾不得何端端和庄大勇，一脚朝何美娟的肚子踹过去。

　　妇人的力气怎可敌的过十八岁的小伙子。何美娟被这一脚直接送到了房间门口，她伸手想捂住自己的肚子，发现手里还攥了一把庄围的头发。

　　争执向来都是两败俱伤。

　　庄围还不觉过瘾，站起来想继续找何美娟理论。

　　“够了！一个个的不嫌丢人？”庄大勇发话了，他生气的时候啤酒肚跟着一颤一颤的。

　　“丢人？”何美娟在何端端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用所剩不多的力道锤庄大勇的后背，“这丢人的场面是他妈的谁造成的？你就知道坐在一旁说三道四，你以为你是谁，那些不要脸的事桩桩件件都跟你庄大勇脱不了干系！”

　　何美娟说到最后一句话眼泪都掉下来了。庄围跟何端端都意识到，这二人的矛盾不仅与他俩有关。那天庄大勇何美娟打架的时候他们不经意间听到两句，大致意思是庄大勇在外面搞大了别人的肚子。

　　而庄大勇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何美娟骂他狗改不了吃屎，他回敬何美娟的是：“你自己就是靠我这毛病进的庄家大门，将心比心，该理解我和她。”

　　再后来就是玻璃和瓷器碎裂的声音，最终于两下摔门声之后归于平静。

　　从刚刚见到何美娟的时候，何端端就注意到了母亲的憔悴，眼看着庄大勇跟母亲要再次打起来，她眼疾手快地拉住母亲，求她：“妈，我们回家好不好？”

　　庄围也穿上了自己的上衣，跟庄大勇说：“回家吧。”

　　庄大勇跟何美娟是分别开车来的，回去的路上庄围坐在庄大勇的车里，何端端坐在何美娟的车里。

　　路上，何美娟心情很复杂，连闯了两个红灯，又险些转上路旁的电线杆。何端端不放心，问何美娟：“妈，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何美娟自觉撑不住，于是在服务区停下车，去超市买了两瓶水喝。

　　“闺女，你得给我争气。”几口水下肚，何美娟突然说了一句。

　　何端端知道她心情不好，于是安慰道：“当然了，我上次又考了年级第一，老师说我这成绩上清……”

　　“我不是说这个，”何美娟打断女儿，忧心忡忡地说，“我说庄围，你怎么能跟他单独出来呢，女孩子一点都不知道保护自己。”

　　何端端下意识地拉紧领口，怕被何美娟看到昨晚留在她身上的淤青。她佯装着看窗外，说：“我俩就是想出来散散心，不然太压抑了。你跟庄叔叔……”

　　她想问，又怕母亲当她是小孩子不肯说，干脆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何美娟也果然如她所料，对庄大勇的事闭口不谈：“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好好上学就行了。以后离庄围远点，这样的事别再发生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从小到大，何端端都期盼着母亲对自己的关心，但何美娟的心思总是落不到她身上，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这是她第一次母亲会担心自己。顷刻间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她对何美娟说：“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看到女儿懂事，何美娟也不禁动容，母女俩平时聊天讲不了几句就能吵起来，这次两人难得平心静气地说话，便忍不住多嘱咐两句：“那个庄围，对你不老实。”

　　何端端不愿意跟母亲聊庄围，含糊说：“我平时都躲着他，这回事赶事赶上了。”

　　她承认，当初想和庄围出来，除了因为家长吵架，还因为她听到了左义葛和冯祝遥在一起的消息。

　　她想报复左义葛，可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根本不会在意她在哪，和谁在一起。她选择报复自己，想通过庄围骂自己的那些话来提醒自己，她有多么的不配。

　　不过庄围却没如她所想的那样，反而越来越维护她，除了昨晚那件事。

　　刚才庄围看她的眼神……如果不是昨晚的事，她几乎真的要相信何美娟的话。

　　“庄围恨我，不可能有别的意思。”她对何美娟说。

　　“你这么想的？”何美娟凝神望着自己的女儿。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自己看到的一切。

　　“嗯。”何端端确定。

　　何美娟深呼了一口气，说：”我女儿太单纯了，妈就怕你吃亏。成年人的世界，通常有爱就有恨的。他骂你那些话那么难听，一半是因为我，一半也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鬼。他以为骂你就能驱走心魔。妈是过来人，能不明白么，他看你的眼神都藏不住的。不只是刚才，在家里的时候，我多少次看到他偷偷看你，原本我不该说，可刚刚他都开始护着你了。如果他自己在心里和解了对你的恨，那……我绝对不允许你跟他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