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起风》圆气木吟

74、七十四只傻白甜攻

　　“如果不是露华，我至于到现在才收集完这满室金丹么？”文辰眸子暗了暗，“凭什么你能被一次次救下，被一次次信任，被这么完全地爱着…”最后一句他是用气音说的，轻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文辰看着他，默默祭出奎吾剑，道，“奎吾是江绯源的配剑，她死前给了露华，露华只有披上长情修士的壳子的时候才会拿出这把剑。”

　　宁晏一愣，问：“为何在你手中？”

　　“露华身在菩珞塔，我想在清宁峰寻一把剑还会难吗？”文辰说完，便提剑向他挥来。

　　宁晏想都没想便将九乘拔出剑鞘迎战，九乘此刻倒知些好歹，没有再与他闹别扭。

　　“九乘么？”文辰看了眼他手中的剑。

　　宁晏没回答，专心应敌，九乘与奎吾相撞发出异常尖锐的声音，似乎这两把剑一点也不想自相残杀。

　　文辰好歹也是位仙尊般的人物，宁晏顶着这幅十七岁的壳子有些招架不住，一个没注意便被奎吾穿胸而过。

　　奎吾刺穿那一瞬，他的这幅壳子便化作水流消散。不过一瞬便凝结成他的真身。

　　文辰看着他那对琥珀色的瞳仁，挑了挑眉，“你倒是大胆，用真身看得清么？”

　　话音刚落，文辰便继续提剑向他击来。

　　自然…是看不太清，不过对付文辰，应该够了。

　　据他所知，文辰这些年杀人夺丹，自是耗去了不少修为，况且他体内还有只烛阴呢，不至于连文辰都打不过。

　　于是他靠着听觉与趋近于零的视觉，与文辰对打也不显弱势。

　　文辰原打算将宁晏杀了了事，可现在这情形他不被宁晏所杀都算好了。他也不急，反正返生门即将成型，已成定局。

　　任宁晏有如何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

　　二人还在打着，显然心思都不在打斗上了。

　　宁晏气淡神闲，不慌不忙地在路清绯灵台冒了个泡：“师尊，你在听吗？”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道，“…在。”

　　声音很轻，他从来没听过师尊用这种声音对他说话。一时之间不安蹿到心里，他追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那我这边就速战速决…”

　　“我没事，你要…小心一点。”路清绯打断道。

　　听到师尊声音正常了，他才放下心来，于是便不太满足了，假装委屈道，“我好累啊，就只说这一句，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边似是轻叹了口气，慢慢回道，“我这辈子…最爱你了。”

　　宁晏还没反应过来，心就先一步狂喜得加速跳动起来，师尊鲜少这么直白地表达爱意，这两天却异常地多。

　　宁晏还没来得及回一句我也是，师尊便继续道，“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等你回来，我带你回清宁峰。”

　　说完，又改口道，“我们一起回家。”

　　回家…好，回家！

　　宁晏眼眶一酸，便颤声回道，“好，你等我。”

　　那边没有声音了，应该是关了灵台。

　　他也关闭了灵台，耳旁狂风的呼啸声便骤然响起。那返生门已然成型。

　　文辰收起奎吾，笑道，“看来，最后还是我赢了啊。”

　　宁晏闻言轻笑一声，也收起九乘。

　　文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后走到冰棺前，扬手指尖抵在冰棺上，冰棺内的人胸口前骤然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球，被文辰吸附至掌心。

　　只见宁晏无动于衷，文辰心里不免涌上不妙，又被他压了回去。他觉得，事到临头，宁晏只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文辰手握江绯源的魂丹，万分急迫地踏进返生门。只要手握她的魂丹，就能准确无误地在百年前找到那人，那位他牵挂了半生的江小姐。

　　不过，返生门后，原来是一片虚无空白吗？文辰的笑僵硬了几分，不久后又释怀了。再等一会，再等一会，马上就能回去了…

　　返生门已经关闭，他浑然不在意，继续在那片空白穿行游走。

　　这里没有时间观念，可是真的过了很久很久，文辰才猛然察觉到什么，这个空间…

　　根本就回不去百年前，这里大概只是时间间隙，他被困在此，永生不得出去…

　　一定不是返生门的问题…是他！是宁晏，一定是宁晏做了什么手脚！

　　文辰这才惊觉，自己大概再也出不去了。

　　他缓缓地蹲下，如此悲凉，经过沉静的折磨后，他竟然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他只是将掌心中的魂丹递到眼前，凝望着那透明中的金色。算计了一生，害了不知多少条人命，像他这样充满罪孽，死都不足以解恨。大概只有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适合自己的结局。

　　他望着它，几百年都没想通的事竟然就在这一刻释然了。

　　“小少爷，得救啦！”

　　江小姐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他耳旁。起码，还有她的魂丹聊以慰藉。

　　他应该，算是得救了。

　　**

　　宁晏眼看着文辰踏入返生门，返生门关闭后，整个八重回魂阵彻底崩塌，返生门随即灰飞烟灭。

　　当他提前来这只是来观摩观摩地下室的么？

　　将那阵法纹路稍微一变，那便又是个全新的阵法了。不过宁晏没底，怕文辰还能出来，所以就留到了最后，直到那所谓“返生门”彻底消失，才放下心来。

　　他拿起九乘，就要离开，临走前看到文辰没带走的奎吾，一个急刹车，将奎吾也捎上，御剑飞往菩珞塔。

　　依旧是飞在玉城上方，依旧是空荡荡，但宁晏能感觉到人烟的气息，心里满当当的。

　　就这样，结束了…

　　似乎所有话本的结尾，都是大英雄打败了妖怪，最后娶到了小妻子，一生相守，阖家安康。

　　宁晏想到这，不免轻笑。

　　这场争逐后，将那层伪装全都撕扯下来，人心险恶昭然若揭。大英雄啊，自然是他家师尊了。

　　所以他应该自觉一点，等着师尊来十里红妆把他娶回家才对。

　　从玉城，到翡城，再到鄞州城，这一路下来，心里的雀跃被莫名的压抑一点点抹平。

　　他突然感觉心好痛好痛，像是缺了一块，感觉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望了眼前方的菩珞塔。

　　师尊，你会等我的…对吗？

　　**

　　几个时辰前的菩珞塔，宁晏出去后的菩珞塔，充斥着绝望的哭声。

　　那些人大概是意识到了，这门许是再也开不了了，大部分人有妻有儿，自然是不甘心一辈子待在这里的。

　　路清绯很累，史无前例地，想要闭上眼休息会，就一会。

　　可事与愿违。

　　有人向他这爬了过来，哭声道，“仙尊，您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吧，求求您了，求您了…我们妻儿还在外头生死未卜，实在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了啊…”

　　接着，便是应和声。

　　路清绯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拉过他。将他扯回了地上的那群人，就有这个人，这个此刻向他摇尾乞怜的人。

　　他很想问，你们有没有廉耻心…

　　他很想说，我也想出去，谁又来救救他？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声道，“先好好待着，总有办法的。”

　　莫悬直接一脚踹了过去，啐了声：“真恶心！”

　　人群顿时轩然大怒，一句接着一句地问候莫悬的长辈，莫悬在对骂这件事上还从来没输过，张口就怼。

　　“靠，你们脑子是进了屎吗？！你们有妻儿就了不起啊，谁还没个亲人爱人！谁不想出去！”

　　“你们父母给你们四肢不是让你们内斗！给你们嘴也不是让你们低声下气摇尾乞怜！早该团结一气的时候干什么去了？！这时候才知道路清绯有多厉害？那你们拉人衣服，拽人双足的时候在想什么？！”

　　莫悬越说，眼角还红了。

　　路清绯深吸一口气，听着周围吵吵嚷嚷的回骂声，整个人顿时从未有过的清醒。

　　易子轩靠在墙上，默默听完了莫悬一番话，拿着自己的水壶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举起水壶摇了摇，问：“来点？”

　　莫悬输出完后敌我不分，张口就道：“滚远点！”

　　易子轩：“…哦。”

　　人群还在叽叽喳喳地东骂一句西骂一句，莫悬正要回怼，就被路清绯阻止了。路清绯对他道，“他们麻木不仁，多说无益。”

　　莫悬憋了口气，乖乖地窝在墙角。易子轩快走几步跟了上去，笑道，“莫长老，还记得我吗？”

　　“你她妈谁…啊…”莫悬刚要骂一骂这个上来就认亲的臭小鬼，看着那张熟悉的笑颜顿时就想起来了。这个，恶劣的，温情的，令他难忘的，一’夜’情对象！

　　莫悬和易子轩似乎认识，此时正在聊天。路清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他转了个身，上楼去找路思源。他找路思源干什么呢？

　　事已至此，他想和他好好聊聊，最好能将这一年他对路思源的忽视弥补回来。最好能解决他们二人之间的芥蒂。

　　同时，他想说清楚，他不是接受不了断袖之癖，不是看不起顾允，不是冷心冷情…

　　他也想认个错，这一百年对他过于冷漠，是他没有做好一个哥哥该做的事情。

　　路思源在宁晏出去后便跑上了楼，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一路找到顶楼。

　　这个顶楼他以前来过。也是他找人找来的，不过怀着不同的心情。

　　往上看，不过几米处便是个诺大天窗。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发现这个天窗竟然没有窗子，所以是与外界直接相通的，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从这里肯定出不去，有结界的。

　　这顶楼处竟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颗大树，树叶冒到了外面的天空，月光照在绿叶上，镀上了一层冷色。

　　路思源此时就在院子里，蹲在草地上，呼吸很是急促。双手一直在揪着草，似乎在隐忍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

　　路清绯见他止不住颤抖的背影，顿时觉得不对劲。他走上前，抓住路思源的肩膀，“怎么了？”

　　路思源猛然抬头，挣开他的手，一下子站起来离他远了些，道，“滚开！你下去，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不然…”

　　他还在原地，浑身冰凉。满腔热血在此刻凉透了。他哑然失声，缓了一会才道，“思源，我想和你聊聊。”

　　路思源喘了好一会才艰难地道了句：“求你了，走开！”

　　他就这么不想见到自己么？

　　路清绯站了起来，认了命，他也是有自尊的，不可能总是这么做低头状，求着人家理一下自己。

　　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他瞥到了路思源脖子上攀爬的黑色纹路。

　　路清绯顿时停住脚步。那个黑色诅咒如何熟悉，和几年前顾允入魔时脖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是黑诅？！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当初换血的时候他没有将黑诅清理干净吗…

　　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他跑过去，抱住了路思源，颤声道，“思源，冷静一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路思源剧烈地挣扎着，企图挣开他的禁锢。最后，路思源使劲一推，终于把他给推了开。

　　此刻的路思源，双目猩红，那黑色纹路正从脖子往上攀爬，爬上了他的侧脸，诡异且可怖。

　　路清绯顺着黑色纹路，细细临摹着他的面貌，心很疼，从来没有如此疼过。这是他守护了一百年的弟弟，最后却变成这幅可怖的面貌…

　　他要怎么办？像对付顾允那般，直接提剑相对？他自认做不到。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路思源能意志坚强些，压过黑诅的控制，只要坚持一会，再一会，等到宁晏改旋而归，带路思源去找释心，释心是一代魔尊，一定有办法的…

　　他还没忘，他此刻什么武器也没有，只能靠一双手，能拖一会是一会。

　　路思源眼中一会红，一会黑，似乎在作一场无声的斗争。可最后，还是红胜过了黑。

　　“诛心！”路思源低吼一声，祭出了本命剑。

　　路清绯眼神一凛，心却沉到了谷底。据他所知，路思源从来没有换过剑。他以前给路思源的剑，分明叫做稚心。

　　他真的，变了好多。

　　直到路思源已经提剑开始攻击了，他还没从剑换了名这一事实中缓过来。

　　他定了定神。专心应对着。他只能在这座小小的院子躲避着对方的攻击，因为这座塔每一层几乎都有人，他不能将这个定时炸”弹引到别人面前。

　　蓦然，腹部传来一阵刺痛——路思源使劲踹在了他腹部的旧伤上，他隐隐感到有潮湿的感觉，低头一看，果然，伤口裂开了，正淌着血，顷刻便将他的底衣染红。

　　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下意识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按在地上，路清绯喘了几声，缓过来后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手。

　　路思源又提剑纠缠了上来。路清绯腹部还流着血，因为动作过大一下子又将伤口扯开了许多，血流地更多，更快了。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撑不住的…

　　他便施放了一阵威压，顾忌到塔里还有其他人，也不敢施放太多。

　　路思源动作停了下来，似乎很痛苦地皱了皱眉，嘴角溢出血来。黑诅会麻痹人的神经，不出一会他便丝毫感觉不到痛了一般，继续挥剑。

　　路思源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知道杀人的身影逐渐和几年前顾允的身影重叠。

　　他的动作因为腹部剧烈的疼痛而迟钝了许多。意识恍惚间，他看到路思源缓缓向他走近，他知道此刻最应该先将伤口止血，可是他真的很疼，就连呼吸都是疼的。

　　他动不了了…

　　伤口应该是被感染了吧，愈来愈疼，因为感染，体内的陈年毒素又被逼了出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如此吧…

　　他不想动了。

　　可是，宁晏还等着他。他用尽最大的力气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神清明了些许，他无比清晰地明白，他想活着，然后，带他回家。

　　他奋力往旁边一翻身，躲过了一剑。

　　可一剑后，还有一剑，一剑，又一剑。他想活着，却也难敌。

　　蓦然之间，似是突然又是注定，诛心贯穿了他的心脏，血液喷涌而出。

　　好疼…真的，就这么死了啊…

　　“师尊，你在听吗？”

　　谁？

　　宁晏，是宁晏…

　　“…在。”他回道。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那我这边就速战速决…”

　　“我没事，你要…小心一点。”

　　“我好累啊，就只说这一句，是不是不爱我了…”

　　路清绯的心疼得厉害，魔气似乎在侵蚀着他的心脏，他努力控制着声音不颤抖，叹了口气，道，“这辈子…最爱你了。”

　　他真的，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他了。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等你回来，我带你回清宁峰。”

　　“我们一起回家。”

　　那边沉默了一会，道：“好，你等我。”

　　路清绯立刻关闭了灵台，这才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有什么冰凉覆在了他的侧脸，应该是下雪了。

　　大概，是等不到了。